胡傳志



摘要:元好問現存十篇書跡,可分為“到此一游”類、游記文學類、悼念故人類、書論類。其中多數書跡具有較高的文學價值,體現了他的書法藝術水平。這些書跡有助于考察元好問的生平行蹤,少數書跡能補充元集通行本的不足,糾正通行本遺山詞的個別錯誤。
關鍵詞:元好問 書法 石刻
元好問不以書法名家,卻熱衷于欣賞、品鑒書法,從現存大量精彩的書法評論來看,他至少是一位深諳書法的評論家,見諸記載的書跡不在少數,實際留存的書跡太少,不足以展現其書法成就。現存書跡有以下十通:《重謁二仙廟題名》《涌金亭示同游諸君子》《米芾虹縣詩跋》《過陽泉馮使君墓》《摸魚子·訪樓?!贰肚分]圣題名》《古陶禪院題名》《靈巖題名》《崔真人畫像贊》《超化》等詩、詞、文,其中《米芾虹縣詩跋》為墨跡,其他幾種都是石刻。這些書跡非常珍貴,已經引起書法界和文學界的關注,崔志誠、陳巨鎖、李峭侖、徐傳法、李卓陽等人都撰有專題文章,重點從書法角度加以評論和研究,狄寶心、張靜、顏慶余等元好問研究者也都不同程度地注意到部分書跡,但其特點與文獻意義還有待進一步發掘。
上述書跡大體可以分為四類:
第一類是比較純粹的“到此一游”。在很多大大小小的景點,常常會有“某某到此一游”之類的涂鴉,飽受人們的詬病。大詩人元好問也不能免俗,留下三則類似書跡。一是蒙古太宗八年(1236)三月,元好問與趙天錫一同游覽長清靈巖寺,在黨懷英碑后留有一則題名:“冠氏帥趙侯、齊河帥劉侯率將佐來游,好問與焉。丙申三月廿五日題?!奔兛陀^地紀實。二是《古陶禪院題名》:“己亥秋八月十有四日,自太原道往山陽,留宿于此。東山元好問裕之題?!奔汉ナ敲晒盘谑荒辏?239)。同樣只是簡單的紀事題名,沒有文學性,書寫也較為隨意,字體結構松散,大小懸殊,不夠美觀。三是蒙古乃馬真后四年(1245)十二月拜謁曲阜孔廟,有《曲阜謁圣題名》:“太原元好問、劉浚明,京兆邢敏,上谷劉翊,東光句龍瀛,蕩陰張知剛,汝陽楊云鵬,東平韓讓,恭拜圣祠,遂奠林墓。乙巳冬十二月望日謹題?!彼麄円恍邪巳斯ЧЬ淳吹丶揽祝}名而去,語氣相當謙恭,書寫認真,嚴肅莊重,不足之處在于:“林墓”二字太大;左行,第六行另起,以示尊重,第七行另起,無甚必要;從第六行起,整行向左傾斜,有損整體布局。這三則書跡都是人名+地名+時間的模式,雖然與大眾涂鴉近似,但書寫水平高于一般游客,名人效應使得他“到此一游”式的題記具有了文物價值。
第二類是游記文學。有四篇書跡,真正體現出元好問不同于“到此一游”式的文學家面貌。
第一篇是泰和五年(1205)清明節之前三日,元好問與五六位年輕人一同游覽山西陵川西溪二仙廟,即興題壁,留下一篇優美的文學藝術品:
春服既成,同冠者五六人重謁二仙廟。沐浴乎河之上,風涼于舞雩之下??辞r之競秀,增兩目之雙明。志飄飄然,而足知所之。雖驂鸞跨鶴游三島者,不似于此矣。亂聯數字以書于壁。時泰和乙丑清明前三日,并州元好問題。
期歲之間一再來,青山無恙畫屏開。出門依舊黃塵到,啼殺金衣喚不回。
前面的序文開頭四句化用《論語·先進》中曾點言志的話,描寫他們一行春游于山川之間的行蹤,將曾點的理想化為實際行為,看起來新意不多,卻比較寫實。后面寥寥幾句將欣賞美景的盎然意興和飄飄欲仙的快感,表現得如在目前,初步展現了元好問的少年才情。詩歌前兩句紀游加寫景,一年內兩次游覽,青山還像上次一樣,美麗如畫。后兩句就傳說中的二仙女說事,二仙廟中的仙女知道一出廟門,就是塵俗世界,所以任憑黃鶯如何不住地啼喚,也不可能將二仙女喚回人間。末句暗用唐代金昌緒《春怨》中的詩句:“打起黃鶯兒,莫叫枝上啼。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陛^為巧妙。美中不足的是第三句“黃塵”景象與西溪秀美山水不協調,也與序文所寫之清雅興致相矛盾,藝術性稍顯稚嫩。盡管如此,這是元好問十六歲所寫,不僅是現存最早的詩歌,還是現存最早的文學作品和書法作品。它與《摸魚兒》(恨人間情是何物)一起有力地說明了元好問的聰明早慧,在詩、詞、文樣式上小露頭角,展現出良好的發展潛力。書法上,這篇題記為正楷,清秀剛健,工整和諧。
第二篇是《摸魚子·訪樓?!吩~,作于蒙古乃馬真后二年(1243)冬天。當時元好問從燕京回太原,途經河北涿州樓桑村劉備故里,順道游覽紀念劉備的漢昭烈廟。內容是憑吊劉備,感懷歷史興亡,劉備、諸葛亮等英雄人物都化為塵土,自己何苦來回奔波,還不如與老農一起飲酒逍遙。書跡為楷體,立碑呈正方形,字體端正圓潤,分布均勻,當是元好問精心結撰而成。
第三篇是《涌金亭示同游諸君子》,無論從詩歌藝術還是書法藝術角度來看,這篇書跡都堪稱精品。涌金亭位于今河南輝縣市蘇門山,山上泉水豐沛,日光照耀下呈金色。泉水旁有座涌金亭,上有蘇軾書寫“蘇門山涌金亭”六字。元好問何時游覽涌金亭?有不同觀點。有人說是貞祜南渡期間,翁方綱說是正大五年(1228)擔任內鄉縣令期間,李光廷和狄寶心說是蒙古定宗二年(1247)。筆者贊成后者。石刻拓本后有立石時間和立石人:“己酉清明日崧陽王贊立石?!奔河鲜呛C允Ш笤辏?249),王贊是元好問隱居嵩山期間的鄰居,登封人,金亡后,曾不遠千里去冠氏看望元好問,元好問稱他“王生舊鄰舍,窮達心不移”(《學東坡移居八首》其八),可見王贊比元好問年輕,崇拜元好問。王惲《祭子襄先生詩》也說“地下雷元是舊游”,說明他卒于元好問之后。當元好問來到蘇門山時,家在嵩山附近的王贊自然很積極地趕來陪同,并在不久后將元好問的詩歌刻石立碑。立碑時間在一兩年內較為合理。如果按照翁方綱所說,相隔二十余年,就不合常情。該詩為七言歌行體,從屹立的太行山脈寫起,在博大的背景下突出蘇門山,進一步聚焦山上的百泉水,用一系列的鋪排詩句來形容泉水的噴涌奇絕之處,接著寫雨天游山風云變幻之景,最后感嘆人生短暫,主張縱情山水、放聲高歌。全詩氣勢磅礴,縱橫自如,五、七言交錯,開合跌宕,讀之令人神往。清人翁方綱獲得《涌金亭示同游諸君子》拓片后,喜不自禁,一再品題吟詠,稱贊其詩歌氣壓山河,“長嘯出天地,但恐河汾窄”,稱贊其書法超過了后來的傅山:“安閑乃神秀,正書始造極。后來傅山輩,欲近安可得!”(《書元遺山涌金亭詩石本》)這幅書跡也是楷書,完全沒有詩歌的豪放跳脫之姿,類似柳體而稍纖瘦一些,確實如翁氏所說顯得安閑神秀,但說超過書法家傅山,恐難免有些溢美之嫌了。
第四篇是《超化》詩石刻。原詩為七言絕句,見元好問集,書跡為行書,拓片現存于國家圖書館。
第三類書跡是悼念故人。有兩篇作品。一是七律《過陽泉馮使君墓》,寫作時間不詳,當是晚年途經陽泉所作,緬懷陽泉地方官馮大來,“前日褒衣笑皤腹,今年宿草即荒墳”。書跡為行草,拓片無落款。一是為全真教道人崔道演所寫的《崔真人畫像贊》。元好問在《五峰山重修洞真觀記》中稱贊他“道行孤拔,嘯坐山林,于世無所遇合”。蒙古定宗二年(1247)正月,杜仁杰應泰山道士張志偉之請,為他的老師洞真觀主撰寫《真靜崔先生傳》,沈士元(字子政,號錦川散人)為崔真人畫像,元好問、劉祁、杜仁杰為之作贊?!洞拚嫒水嬒褓潯番F存于山東長清五峰山,該碑正面是畫像及贊辭,背面是杜仁杰所寫《真靜崔先生傳》。元好問贊辭正文四十六個字,陳垣編、陳智超和曾慶瑛整理校補《道家金石略》收錄,其中有六個字漫漶不清,無法識讀,僅能了解大概:
先世虛舟公以口其賢,惰車無傷口以口其全若天,冠裳偉然,須眉皓然,口以甚為若公之德口得之也口,而失之天歟?
畫像碑由元好問篆額,在元好問贊辭之后,還有劉祁和杜仁杰的贊辭。碑額和贊辭的書寫最為考究,用的都是難寫的籀文。這也是元好問唯一籀文書跡。
第四類是書論?!睹总篮缈h詩帖》流傳到金代,曾為金初田玨收藏;田玨被害之后,大定十一年為劉仲游購得,大定十三年(1173)劉仲游作《米芾虹縣詩跋》。蒙古憲宗五年(1255),元好問不知在哪位藏家手中看見此帖,寫下一篇跋文。米帖及劉、元二跋文現藏于日本東京國立博物館。劉、元跋文最先為民國收藏家裴景?!秹烟臻w書畫錄》所著錄,元跋如下:
東坡愛海岳翁,有云:“米元章書,如以快劍斫蒲葦,無不如意。信乎,子敬以來一人而已?!庇衷疲骸扒逍劢^俗之文,超邁入神之字。”其稱道如此,后世更無可言。所可言者,其天資高,筆墨工夫到,學至于無學耳。歲乙卯九日,好問書。
海岳翁指米芾。這篇跋文有點特殊,它沒有評價米芾的《虹縣詩》以及書法,而是泛論米芾書法。評論時,先引用蘇軾兩則言論評論米芾書法,其中第一則言論現已不可考,黃庭堅曾說過米芾書法“如快劍斫陣”之類的話;第二則言論現存于蘇軾致米芾的書信之中。然后元好問再發表自己的見解,稱贊米芾天資高,書法已經到了“學至于無學”的妙境。跋文用行書寫成,五整行,結體左低右高,用筆雄強勁健,代表了元好問行書的水平。
以上十篇書跡,雖然以石刻居多,但仍然能讓我們窺見元好問的書法藝術,時賢已有論述,此處不再贅言。
書跡是別集的輯佚和校勘的寶貴資源,向來為歷代學人所重視。清人張穆將所見《吊馮大來副使》詩收入《元遺山先生集》,得到后人的一致認可,《元好問詩編年校注》改題為《過陽泉馮使君墓》。翁方綱曾將《涌金亭示同游諸君子》拓片與集本對照,指出集本中的“微茫散煙蘿”應依拓片作“微茫散煙螺”。實際上,這兩個異文都可通,未必有是非之分。
元好問書跡仍有進一步利用的空間。
就輯佚而言,通行本元好問集并沒有全部網羅上述書跡。《元好問全集》《元好問詩編年校注》以及《全遼金詩》等書都據《重謁二仙廟題名》石刻收錄其中的詩歌,題作《西溪二仙廟留題》,遺憾的是不知為何都舍棄前面那段近百字、富有文采的題記?難道是沒有看到書跡全文?《曲阜謁圣題名》《古陶禪院題名》《靈巖題名》這三篇“到此一游”式的書跡,盡管文學藝術性有限,但有助于考察元好問的生平與行蹤,有助于全面認識元好問,也不應該棄之不顧?!洞拚嫒水嬒褓潯冯m然有多處漫漶,但能見出他與全真教中人的交往,也應收錄。
就校勘而言,有的異文往往能糾正錯誤,具有不可替代的??币饬x?!睹~兒·樓桑村漢昭烈廟》詞,石本與通行本多有不同,如石本詞牌作《摸魚子》,沒有“樓桑村漢昭烈廟”數字;首句作“訪樓?!?,而非“問樓?!薄Mㄐ斜救纭哆z山樂府校注》并未引用石本。通行本中“荒壇社散烏聲喧”一句,最為可疑。有些版本“喧”字作“□”。邱鳴皋先生指出其中的“喧”字錯誤,因為按照詞律,這地方應該是一個仄聲字,“烏聲喧”是三平聲,犯了大忌(《宋詞鑒賞詞典》,上海辭書出版社2012年版,第2325頁)。邱先生沒有出手補字,肯定也沒有注意到該詞的石本。其實,早在咸豐五年(1855),就有另一位高人發現了問題。年輕多病的詞人張家鼒(1821—1855)校訂元好問詞,刊刻鋤月山房本《遺山樂府》,他在《訂誤》中早有懷疑:“‘聲下疑脫‘樂字,今姑空?!壁w永源《遺山樂府校注》引用了該條記錄,未予采信,因為同樣沒有看到石本,在沒有其他旁證的情況下,存疑付闕是嚴謹負責的態度。而石刻本正是清清楚楚地寫作“烏聲樂”。張家鼒僅憑自己的詞學修養,居然能準確無誤地添補一字,這種神奇的“理?!惫αΓ钊藫艄潎@服?!冻吩娛九c集本有多處異文,集本“秋風裊裊人僧窗”,石本作“西風裊裊度僧窗”;“卻恨大梁三日醉”中的“大梁”,石本作“汴梁”;“不來超化作重陽”,石本作“不來此處過重陽”,兩相比較,似以石本為優。
就生平事跡而言,《超化》石本提供了一條可供思考的線索。狄寶心《元好問詩編年校注》將《超化》歸入早年隱居嵩山期間的作品?,F存石刻詩后有元代至治二年(1322)僧大禺颙所撰題記,據此題記,元好問于丙辰(1256)暮秋游超化寺,根據“卻恨汴梁三日醉,不來此處過重陽”,詩當作于重陽節不久。這一年元好問67歲,已定居鹿泉,有《丙辰九月二十六日攜家游龍泉寺》詩。年邁的元好問不可能在短短時間內從嵩山附近的超化寺回到河北鹿泉寓所,何況該年元好問沒有回汴京的經歷。所以,丙辰應該有錯。結合元好問的生平,懷疑是甲辰(1244)之誤。該年秋,元好問曾回河南遷墳。是否可靠,存疑待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