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曉風
中文系高材生×君和其他好學生一樣,從小深信一句話:“開卷有益。”他平生受這句話之惠不少。譬如說,等車的時候,排隊的時候,他都一卷在握,絲毫不敢浪費時間。他在學業上的成就都是靠這句話博取來的。
可惜×君不知道另外一句更重要的話:“掩卷有功。”“掩卷有功”四個字是我發明的,古人并未明言,雖然古人很善于掩卷。
李白詩中有言:“片言茍會心,掩卷忽而笑?!碧K轍的詩中也有一句:“書中多感遇,掩卷輒長吁?!薄把诰怼本褪前褧掀饋淼囊馑肌?/p>
開卷而讀,是為了吸取資料,但吸取資料只不過把人變成“會走路的電腦硬盤”而已,并不能使我們摧心動容,使我們整個人變得文學化?!把诰黹L太息”才是“教書機”和“讀書機”辦不到的事情。
某中學流傳著一則故事。有位同學,打開歷史考卷一看,有道題目要求詳述鴉片戰爭對近代中國的影響,他匆匆寫了兩行,便難忍悲憤,擲下考卷,急奔到校園中去痛哭。
那一天,他的歷史考卷當然是不及格的,但當天其他成績漂亮的同學能和他比歷史感嗎?相較之下能一字字冷靜道出《馬關條約》的同學,反而顯得殘忍無情吧?
“伏卷”而書的乖乖牌學子何止千人,但“推卷”而起拊膺號啕的卻只有那一位啊!
書寫歷史不是靠一個字一個字的死功,而是靠望著“大江東去”,油然興起“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的那聲嘆息!
身為中文系老師,我深知同學諸生能做個“開卷人”的已經不多了——“不開卷的人”就更別提了,他們根本沒資格來“掩卷”,可惜的是那些只知開卷而不知掩卷的學生。
古人認為讀《出師表》《陳情表》應該“有感覺”,否則不忠不孝。今天學生讀此二文,恐怕大多數的人只在意考試會考哪一題。其實,應該“有感覺”的篇章又何止這兩篇,讀陳子昂的《登幽州臺歌》即使不愴然淚下,也該黯然久之吧?讀張岱的《湖心亭看雪》,能不悠然意遠嗎?
我要強調的是,那些開卷讀書卻不曾掩卷嘆息的人其實還不曾跨入文學的門檻。
下面我且舉幾例,來說明只要細心體會,其實感動無處不在。

譬如說,詞牌。一般而言,詞牌因為是音樂方面的調名,讀時很容易掠空而過,不去管它。但詞牌名仍有那極美的,耐人反復玩味。
有兩首詞牌名(現在很少聽到),一名《惜花春起早》,一名《愛月夜眠遲》。每當花朝月夕,想起這兩個詞牌名,只覺其意境亦恰似人生:春朝花綻,怎能不勉力相從?月夜光盈,又怎忍遽舍清輝?
只是詞牌的名字,已足夠令人掩卷失神。
另外生動逼人的詞牌名還有,如《驟雨打新荷》,唉,如果是“雨打荷”也就罷了,“驟雨”打“新荷”卻令人如聞土膏生腥的氣息,如觸及5月清甜微潤的池面薄煙。方其時也,新荷如青錢小小,比浮萍大不了多少,比雨滴大不了多少。小小的新荷,圈點著水面,圈點著初夏,而初夏這篇文章寫得太好,造化神明不知不覺便多圈了幾個圈。
此外《一痕沙》《一萼紅》《隔渚蓮》也都令人神往心悸,不勝低回。而蘇東坡的《無愁可解》則是一派頑皮,意欲挑戰《解愁》。人生弄到要靠酒來解愁,則何如根本把自己活成“無愁可解”的境界。既然根本不愁,也就不必麻煩去想法子再來解什么愁。
不過是幾個詞牌,不過是三五個字的組句,卻令人沉吟、遲疑,不能自拔于無邊之美感。
除了詞牌,齋名也頗有趣。
初中時就聽到梁任公《飲冰室文集》,當時只以為飲冰室就是我們吃刨冰的冰果店,代表的是清涼的意思。及至讀了《莊子》,才知道全然不是那么回事,原文是:“今吾朝受命而夕飲冰,我其內熱歟?”注疏中說“晨朝受詔,暮夕飲冰,足明怖懼憂愁,內心熏灼”,原來飲冰是指內心焦灼不安。那么,梁任公原來在恣縱無礙的才華之外亦自有其生當亂世的憂怖,如此一想,也真要掩卷肅容一番。
至于曾國藩,他把自己的住處命名為“求闕齋”。世人無不愛求全,曾氏獨求“缺”。以其當時位極人臣的顯達背景,他當然比別人更了解居安思危的真諦。求缺,是全福全貴到極致之后的謙遜。對此簡單明了的三個字,曾文正公一生風骨氣度都畢現眼前,我因這三字而掩卷輕嘆,終生俯首。
以上舉例重在可嘆可感的美感,至于有情有趣可堪一笑的例子也是有的,此處且舉蘇軾《攓云篇》的詩序為代表:“云氣自山中來,如群馬奔突,以手掇,開籠收其中,歸家,云盈籠,開而放之,作《攓云篇》?!?/p>
如果讀《出師表》不哭為不忠,讀《攓云篇》不掩卷大笑也真可謂“不通氣”了!東坡老兒實在無賴得可愛,把山云捉來放在竹籠中,倒好像那些煙嵐云霧全是小白馴鴿似的,手到擒來,等籠子一張開,全部白云亦如小鳥振翅而出,急撲撲的,穿梭得滿屋子都是。
世間寧有此事!但蘇軾的謊撒得太可愛了,這一出他自導自演的“捉放云”幾乎有些卡通趣味,你除了拊掌大笑之外,還能有什么辦法?
剛才所說的那位×君,如果只會開卷勤讀,而不會掩卷悲喜,他這一生就算做到中文系教授,也仍然是個“文學絕緣體”。
但愿所有接觸過文學的諸君,都既能因開卷而受益,亦能擁有掩卷一嘆的靈犀。
(摘自《綠色的書簡》,北京聯合出版公司,西米鹿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