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王汶石文集》有感

王寶成

當剛剛出版的《王汶石文集》精裝版四卷本，擺在我面前的時候，我非常驚喜。因在去年七八月間仍聽說文集的文稿還堆放在出版社的案頭有些時日了，出版之事困難重重。我想，兩年內若能出版已屬幸事。現在一套《王汶石文集》終于問世，怎能不叫人高興！我懷著欣喜的心情，逐本撫摩著，像是我自己的書剛剛誕生一樣。在這個商品大潮洶涌的年代，出書對有些人來說很難，而對有些人來說卻很容易，只要有錢，什么樣的書都可以出。君不見，書店里的書架上各色人等的文集，早已琳瑯滿目！而且件件包裝得光彩奪目。然而真正從文學價值和文學品位上講，沒有幾本能與《王汶石文集》相比的。我對高彬同志說，這是我的一筆精神財富，我要把它放在床頭，慢慢地閱讀，慢慢地享受。

王汶石首先是戰士，其次才是作家。查閱有關資料和他的日記便可得知：作為一名戰士，他參加了中國現代革命史上幾乎所有的重大事件，如延安整風、大生產運動、延安文藝運動、解放戰爭、抗美援朝、土地革命、三反五反、農業合作化運動等等，而且，他都是全身心投入到這些運動中去，盡自己最大的努力，發揮著一名革命戰士應起的作用，為中國革命奉獻著自己的光和熱。這一切，在今天一些所謂藝術家眼里，是無足輕重的，甚至是不屑一顧的。但在那個年代，對王汶石這樣一批革命戰士來說，卻是真誠的、執著的，因而也是偉大的。按照今天一些人的觀點來看，一名戰士是不可能成長為作家的。他們認為要想成為一名作家，就必須竭力剔除一切革命功利主義對自己的誘惑，也就是說，要想成為一名作家，壓根就沒有必要使自己首先成為一名戰士，只有將自己置于革命大潮之外，全心全意去進行所謂藝術實踐和藝術探索，才可能創造出真正偉大的藝術作品。事實上，這樣說并非無中生有，而是有著十分充足的事實依據。近些年，人們常可看到一些人對解放區的文學作品采取一種非難，甚至是排斥的態度。有些人在編選中國現代文學作品時，竟有意將解放區一些重要文學作品排斥在外。有的人甚至發展到將略帶革命傾向的作品，一概排斥在外：如有人在編選現代新詩時，竟將艾青的《大堰河——我的保姆》摒除在選本之外。這和中國文化界曾經出現過的全盤否定中國農民戰爭的歷史作用，以及全面否定中國文化的歷史淵源是完全一致的。

我們暫且將那些革命原則放在一邊，即使對那些純藝術者的論調姑且信之，姑妄從之，讓田漢在面對民族危亡時，不要去寫《義勇軍進行曲》，而抽象地去寫東北的寒山黑水和江南的小橋、流水、人家；不要讓趙樹理去寫《小二黑結婚》和《李家莊的變遷》，而去寫一些不著邊際的鄉間敘事和俚語；不要讓光未然和冼星海去創作偉大的《黃河大合唱》，而去一味地尋找所謂的永恒的主題和超階級的音樂旋律，甚至面對階級大分化、大動蕩的緊要關頭，不要讓賀敬之他們去創作反映農民階級心聲的《白毛女》，而去寫超階級的哥哥呀妹妹呀什么的。試問，如果當時中國的知識分子從整體上都去這么想，這么做，那么，還會不會有中國的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的偉大勝利？而那些所謂藝術家的良知又何在？他們創造的那些所謂純藝術作品，對我們這個民族究竟還有什么價值？

王汶石在當年選擇作家這個職業的時候，曾經征求過一些名家的意見，得到了否定性的回答。王汶石沒有聽信別人對自己所下的論斷，而是仍以一個戰士的火熱激情和詩人的熱烈襟懷，勇敢投身于偉大的創作實踐，經過地獄般的艱苦的磨礪和煉獄般的錘煉，終于使自己登上了文學的天堂。在上世紀五十年代的中國文壇上，王汶石以他獨特的風格和純熟的技巧，陸續寫出反映中國農業合作化的短篇佳作，震驚了當時的中國文壇，引起了讀者和評論家的高度重視。以致于初版的《風雪之夜》僅僅以十六七個短篇小說就吸引了文學史家的目光。使他們在編寫中國現代文學史時，無法跳過王汶石這個名字，這在中外文學史上也是罕見的。拿今天的話說，王汶石的短篇小說構成了當時中國文壇一道靚麗的風景。

我在一篇小文中曾經說過，任何歷史人物，不管他們在世時怎樣占盡風光，在他們身后的相當一段歷史時間里，都難免遭受各種各樣的褒貶和毀譽，王汶石也不例外，和偉大的柳青一樣，王汶石和始創的作品也被一部分人認為是過時了的。這些論調的理由，是因為農業合作化過時了，反映農業合作化的作品也過時了，因而創作這些作品的作家也就隨之過時了。這些人打著冠冕堂皇的旗號，死抱僵硬的政治教義，給自己授予評判一部文學作品的生殺大權，這是再可笑不過的。這里必須明確指出，農業合作化并沒有過時，作為表現中國農民群眾幾千年受壓迫和剝削而在獲得解放后，只有在農業合作化中才實現了那改變落后面貌共同富裕的夢想和表現出的沖天干勁，強烈感染著億萬讀者和后來的人。這和僅僅存在不到一個星期的巴黎公社的原則一樣，是不會過時的，也不會從歷史的總合唱中消失。這里需要一種歷史的審視和偉大的體悟，這不是隨便什么人都可以做得到的。過時的只是后來極左思潮的錯誤引導及其對歷史法則的蔑視。即使在這種歷史環境下，人民群眾的生活本來面貌仍然閃爍著原始美的光彩，如可愛的黑鳳姑娘一樣。王汶石的短篇小說真實地記載了中國當時農業合作化的歷史足音，因而是有其永久的歷史存在價值，因而也是不會過時的。關于這一點，只要我們細心地讀一讀王汶石１９５５年秋冬間在渭南農村的日記，就不難看出他那篇刻骨銘心的《風雪之夜》是怎么創作出來的。誰如果要說這篇作品已經過時，那就叫睜著眼睛說瞎話。

作為一代文師，王汶石自然對中國當代文學的發展給予了極大的關注，并且為培養青年作家和文學愛好者投入了巨大的熱情和精力。翻閱王汶石日記，他在整個六十年代和文革結束后八十年代，為培養青年業余作者付出了大量的心血、智慧和精力。他不惜花費大量的時間去閱讀他們的習作，并且提出十分中肯的意見和建議。在這方面，他是完全無私的、誠摯的，因為在他的心目中所有這一切都是黨的事業的需要；為中國文學事業發展做出自己的一份貢獻，這是一名老作家和前輩戰士義不容辭的責任。

王汶石是中國現代文學史上有著深遠影響的重要的作家，他的文集的出版無疑是中國文壇的一大盛事，值得慶賀。我們不要用一時的歷史短見和一己的偏見，隨意對其臧否和毀譽。就他的數十萬字的日記，不僅對研究中國特定階段歷史和王汶石本人歷史，具有十分重要的史料價值。即便我們這些從那個年代走過來的人，也會因為讀到這些真實的歷史記載而激發起對那個年代的許多珍貴而鮮活的記憶。需要明確指出的是，在任何一個社會里，文化知識界都會有一批文化精英用他們的學識和智慧，攀登著人類的精神佳境。在這方面，請不要運用金錢和地位這樣一些庸常的社會觀念，我們更關心地是他在守護人類精神家園的莊嚴和純潔性方面做了哪些工作，以及他在攀登人類智慧所構成的思想藝術境界上達到了怎樣的境地。

請允許我以贈給高彬同志并緬懷王汶石的一首詩作為本文的結束語：

延河氣韻渭河風，

煌文十七登史青。

風流向來不自詡，

五十年后仍從容。

注：“煌文十七”指初版《風雪之夜》收錄的十七篇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