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恩鵬
有人與虎商量水的問題
峽谷。石頭的基因波動、泛濫
大水,以險絕的方式
向一種由來已久的過錯靠攏
雷電披掛盛妝,巨石潛伏天上
循著水聲,我走近了一只虎
披著浪濤的虎
在滇西北的一條江里洗澡
一小片雨和一小片云
似記憶,擁我入懷
江邊驛站,于極地的風中搖搖欲墜
通靈者端坐云間與神對話
那些聲音,像是悼念亡者的祭文
說了億萬年
現如今,有人想在峽谷修建水壩
他們,敢與虎謀皮
商量有關這些水的去向問題
太陽被切碎,王在流浪
月亮躲進詩人的詞里避難
幾千里之外的雪山
燃起了大火,火勢洶涌
從清晨到夜晚
那些冰雪被煙塵搶劫……
而我也想像一只虎,攀云向上
用盡了最后的精血
和汗里的鹽、潮紅,努力向上
虎已絕望
石頭和水已絕望
太陽的心臟被一只手打開
一粒光在眼前飛迸,似神掠過
金沙江某段
這條大江,金色的沙子綢緞一樣
閃亮。大水之下
一座綴滿了黃金的洞穴里
一群魚攜寶劍游走
清風劃開水面,大朵漣漪盛開
涉水的漁歌夕下唱晚
納西人,一個把七星北斗背在肩上的民族
生活得悠閑
一些老人,以江為弦,盡情彈奏
一代代的姑娘和小伙,在江畔私定終身
那時候,古老的馬幫
正被一縷晚霞做的繩子牽著在天邊行走
夕陽將他們剪出山的身影
他們,高舉一條大江
為另一群人斟滿鹽或茶
沙,柔軟的泥土
金,命中不可或缺的金
一條大江的名字
仿佛狂放的宋詞,竟讓我浮想聯翩
有一天,我終于來到了江邊
見的卻是裸露的巖石和采沙船隆隆機器聲
現世利益的刀,切割夢想
魚群逃往天上
大江,已碎骨散盡
讀塞內加
這一天,我在讀塞內加
畫家大衛在千年前
讀塔西陀的記述:
古羅馬。斯多葛派。殘暴的君王
其實這些都可忽略不計
我關注塞內加的死亡——
那是一場突如其來的災難
有點兒像屈原或蘇格拉底
這些為祖國自盡者
總是受困于歷史的荒唐
而生命,如同一個物件
一切哲學似乎無一用處
契約在前,悲劇上演
何人能預示失望?何人能看見
頃刻的災難、瞬間的毀滅?
一位思想的創造者
又被思想所扼殺
一顆火星的失控
導致整座城堡的陷落
生命復歸于無
粉碎、沉寂或消亡
而一個聲音總會說:
“何必為部分生活而哭泣,
君不見全部人生都催人淚下。”
這句話,似一道閃電
將我一生的苦難瞬間照亮
太陽西落,大哲逝去
大富大貴的塞內加
他在災難中完成了自己整個一生
如我一樣的偏執
捻亮,一盞內心的燈
我張開薄羽撲向灼熱
在這個夜晚
我還會不會害怕一種失落?
因為猶疑,多少等待化為泡影
因為偏執,多少愿望成為空談
那一天夜里
有人面對花朵
念誦祭文,聲音由遠而近,
像風,一陣緊似一陣
涸轍之鮒,是不是水的過錯?
而我,還會不會策馬而奔
在這春夜烏藍的光下?
那些往事
如我一樣的偏執于孤獨
憔悴于死亡
誰能看見
天堂里那一座失火的糧倉?
我的過錯驚擾了我深愛的女人
城的荒蕪
麥子抽穗時候,城里人正經受煙塵
汽車轟響,純銅音樂無處不在
喧鬧,擁堵
水泥和柏油路上
被強行培植的銀杏樹冒出了
淺黃葉子。愴然之殤,潛入骨髓
我冒著酷熱,在空調的屋里寫作
手指敲擊電腦鍵盤的聲音
讓我想起父親侍弄的田畦
河的那一邊:
莊稼,燕子以及池塘邊的大椿
被風吹得手舞足蹈
而城的荒蕪
也讓我時刻想念被果子照亮的村莊
夜色里,月光的味道
三個皇子,臥在雨后的樹葉上,
傾聽祖母的故事
如今,城區愈來愈大,柏油大路
四處橫行
四環。五環。六環。網一樣絆著腳踝
鳥兒飛過的天空
已被茂盛的樓群徹底占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