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前子
吃飽了撐的
我吃掉了一窩小貓頭鷹。罪過,罪過。我吃芋頭的時候,覺得我正在吃小貓頭鷹。它們太相像了。芋頭粗糙的皮簡直是對貓頭鷹羽毛的仿真。豈止如此,就是外形也有相象之處。古人稱芋頭為“蹲鴟”,早就心照不宣。設想一個農民在自留地里挖芋頭,挖著挖著,芋頭忽然都像貓頭鷹一樣飛走,農民會有什么反應?驚訝?大笑?恐懼?沮喪?我想更多的是沮喪吧。辛辛苦苦種植的東西,拍拍翅膀飛走了,驚訝會有,大笑會有,恐懼也是免不了的,但我想更多的還是沮喪。
我寫了近二十年詩了,也可說成是我辛辛苦苦種植的東西,但近來我忽然覺得它飛走,與我沒什么關系!驚訝之余,我大笑一聲,這大笑我自己知道——是苦笑。然后就是恐懼。只是恐懼是很短暫的,我隨即約有半個月的時間浸淫于沮喪——我太倒霉了,二十多年披星戴月、寢食不安、孜孜不倦、嘔心瀝血種植的東西,忽然飛走了。這并非是我丟了手稿,也不是我遇到文賊,這種忽然飛走的感覺說出來也很簡單,就是我對自己所寫的詩不滿意,極不滿意!我認為我毫無詩才,我想中止,卻又停不下來,就像那個農民明明知道挖一只芋頭,芋頭就飛走,但他還是對芋頭抱有希望——希望有一只笨一點的、不會飛的,結果飛得更快,因為笨鳥先飛!希望有一只沒有翅膀的,但即使沒有翅膀還是飛了,飛得讓人更加痛心疾首,因為不翼而飛!
我沮喪的是我二十多年的日子,青春,年華,就這樣不翼而飛,盡管留下了痕跡,但我——極不滿意!詩是我的生命,當我對詩產生懷疑,我也一下子輕視起我的生命了——輕視起我的青春和年華。這很不好。我安慰自己,我詩沒寫好,但我二十多年的日子,還是像一個人過的日子。但這種沮喪還在不可安慰地擴大——擴大到我的散文寫作,我也開始懷疑了。的確,我是沒寫好散文,如果平日里大家還讀一點魏晉唐宋文章的話。
芋頭飛走了,棲滿田野之樹,農民扛起鋤頭回家。他明年不種芋頭,種山藥就是。
我也沒想到,我的這種沮喪,當初竟然是從吃芋頭開始的。我卻來不及了,甚至來不及反悔。于是我就回憶——在我過去了的寫作生涯中,有沒有這樣的時刻?我想起來了,有過。有過,我還不是咬牙切齒地挺下來了。
失敗感鼓舞我。我豁然開朗——其實這么多年的寫作,鼓舞我的一直是失敗感。失敗感是我求新求變的動力,只是我現在秋深中年,節奏自然而然地放慢,所以沮喪了,這種沮喪或許來自于急躁。年輕的時候無所畏懼,求新求變速度飛快,會急躁卻不會沮喪。現在,現在我還是畏懼了。
我畏懼什么?
宇宙之中有神圣,我畏懼的是這一點。但這種畏懼是一個無神論者的畏懼。我是個無神論者,這一點不會改變。這并不矛盾。
但還是矛盾。既然宇宙之中有神圣我畏懼的是這一點,那么鼓舞我的失敗感就會不夠強烈,而失敗感一旦在我內心里不夠強烈,我就懷疑寫作了。我對自己所寫的詩和散文不滿意,很可能是我對寫作這個行為的懷疑。
青春和年華飛走了,棲滿寫作的虛無之樹,我反而覺得我明年會寫得更多。
融化
詩是很適合我的一份工作。
人人要工作。
詩需要它的工作者獨立,并不計較遲到或早退。
詩不會讓人厭煩。
這與散文還不一樣,我承認我有過對散文厭煩的時候。
寫散文的是鐘點工,打掃干凈后就走。
一個人工作時間長了,沾的灰塵就多,內心里堆滿垃圾。
我只能使自己成為自己的心理醫生。
我給自己倒垃圾,從我這里倒出來,又倒到我那里去。
在這過程中有損耗,就這點損耗,讓我又有了積聚能量的空隙。
一個我穿著寬大的白袍(不是白大褂),與另一個我交談。另一個我在橡皮樹的暗影子中。
燈罩是貓臉做的,我差點喊出來。
我也有怕貓的時刻。
不容易啊!我看著這只貓臉,突然想給它寫傳記。
從大家都有的兩個洞里,燈光像黏液。
鹽是淡藍的,看不懂的眼睛。
巖漿反復,像天文望遠鏡一樣深入天空,星星在信道里撞來撞去,發出用比目魚擦鍋的聲音。
一口大鐵鍋!
他說是一口平底大鐵鍋,老甲魚在那里煎餃——煎星星的大餡餃。
油太少了,翻破餃子皮。
彗星終于回信了,茴香的味道充滿人間煙火的宇宙(煙火氣的宇宙),我往往看到一首被我遺棄的詩,像只燈泡——畫在標簽上的“燈泡”,周圍還有兩行字,“嚴禁觸摸,小心漏電”。
詩的殺傷力,在記憶之中魚頭般撞碎。
巖漿。巖漿。
鹽堿是泡桐樹下冷漠的巖漿。
好的詩或許會在表面形成一層鹽堿,它對親和力向來是質疑的。
商業電影熱愛親和力。
恐怖也是親和力的一種。
劇組里人太多了,我只有很少的耐心。
我祖母讓我打著電筒,照住一條蜒蚰,她就從抱著的鹽罐子里搲著一坨鹽,捻碎了往蜒蚰身上撒。但我隨即就把電筒照向另外的地方。
女舞蹈演員正喝著二鍋頭,日常里她的眼神極花,沒一點定力的男人經不起她的怒放,而到了舞臺上,她的眼神里有一座巍峨與嚴峻的修道院。
而女導演呢?我想是不是導演這種工作必然——或者說必須愛上虛榮?話說過來,不虛榮,也開不出夢幻之花。導演用虛榮犧牲自己,為了滿足更多人的虛榮,導演成了殉道者?
悲哀,蒼涼,而大伙兒玩。
另一個我在橡皮樹的暗影子中研究調子,還可以灰一點,眼睛要學會看,這是一件,甚至可以說這是一件需要天賦的事。
厭倦,厭倦了的厭倦:在厭煩之中還有激情,噴濺,暗影子中的怒放:而厭倦是連厭煩之中的激情都沒有了,它制造無精打采,演技的另一境界。
我們都太費力氣了,字不著紙,飛起,亙古也就一對翅膀。
所以我們也就只得費力氣。
已經很亂了,我這么寫,不是更亂嗎?
誰說文章都必須條理分明?
我現在對集權制等級制一樣的文章心生厭煩。
有時我似乎覺得中國文化的養分僅僅在一種形式感上。
我們用房隱蔽我們的用具;我們用房隱蔽我們的羊圈,羊圈里,一個我穿著寬大的白袍,與羊群游戲,依據干草的法律。也就這么一回事吧。
一九九八年,我到北京,開始了我鐘點工的工作,寫散文養活自己。
今年我想把散文從功利和實用中解放出來,散文的文體,也就是問題,的確功利和實用了一點。
平日我活得很奢侈,因為還常常寫詩,工作是奢侈的。
我祖母從抱著的鹽罐子里搲著一坨鹽,捻碎了往蜒蚰身上撒,第二天早晨,蜒蚰就融化了。我常常把電筒照向另外的地方。
備忘與放大
我不想讀詩,我當然指的是當代詩。我不懂外語,當代詩指的也就是中國當代詩。中國有當代詩嗎?一個詩人作為他的意識,他到達當代了嗎?中國有當代詩,有,肯定有,只不過當代詩在中國只是很少一部分。文化立場是箱子里的影子,關上的時候你看不見,打開的時候影子又跑了,還是看不見。一只裱著華麗的紅的箱子,被懸掛,箱子是語言之中的懸念,既然是懸念,它就不在語言之中。但什么事物能夠在語言之外寄生?火車站不設小件行李寄存處。根本沒有火車站,彌漫起石膏像一樣的蒸汽,大團大團凝結,大風也吹不散。不是,火車開來并不是說就有了當代到達了當代。在我看來當代與火車毫無關系。當代的火車不是輪子裝在頂上就是根本沒有輪子。當代,停下!當代,是停下的,它拒絕調度員安排好的路線。當代只有火車的形狀,旅客僅僅是一些在車廂里消費的酒吧客人。它只到達夜晚。它通過到達夜晚來加強你對黑暗的印象。只有在黑暗之中羞怯的人才是自由的。我看中的當代詩它一定有一套羞怯的西裝,但決不戴領帶更拒絕領結,它的脖子怕癢。火車既然沒有輪子,你給它裝上輪子而你又只有一只輪子,那是火車嗎?獨輪車從不是火車!羞怯的西裝穿在當代詩身上,我們是外省青年來到西方。西方命在旦夕,我們來守夜?我們來抬棺材?我們想把它運到中國,埋在籃球場。我所知道的縣級市里有兩支籃球隊,一支籃球隊叫“藍旗”,一支籃球隊名“偶場”,他們彼此不服氣,一有時間就要搏斗。為什么說搏斗?因為常常會在中途打斗起來。沒有觀眾,沒有球迷,他們打斗得更厲害,因為他們四分五裂了,一會兒是觀眾,一會兒是球迷,自己則早在籃球架上吊死了。兩支籃球隊會在工余時間,約好了,然后開著摩托車去到人們視線七里外的僅有的一個籃球場比賽。摩托車冒著濃煙,當火車開,他們到達籃球場時,都已經氣鼓鼓的。前幾天一場暴雨,籃球場的一半,一半不到,三分之一吧,淹在積水里。他們就用一半或者超過一半的籃球場打籃球,限制沒有了,游戲規則也重新修正,只要把籃球打進球籃,就是新修正的游戲規則。當代詩就是在被暴雨淹了一半或者超過一半的籃球場打籃球,不同的地方是籃球架是活動的,它被兩個團伙首領分別扛在肩上,為了讓自己的手下進球,他們請他們的奶媽都給自己做了比籃球場還大的球籃。這不是象征,這不是隱喻,這不是寓言。詩不是這一些。詩遠比這一些豐富、復雜。詩面目的晦澀是因為它拒絕了象征、隱喻和寓言。因為它是詩,赤裸裸的詩,所以反而讓那些受過很好的詩家教、詩社教和詩信教的人覺得晦澀了。我拒絕你們的表達方式。我的表達方式就是拒絕你們的表達方式。這有點不講道理。講道理的話詩也許是打籃球,它往月亮上打。它蔑視籃球的社交性質。如果那天沒月亮,它就往自己腦袋上打,直到在自己腦袋上打出包,包比月亮大,它還是往月亮上打籃球。詩作為偉大而又不被理解的事業,就是一個人往月亮上打籃球。而誰又把這個人打飛了。詩人是很容易被打飛的人,這正是他的高貴之處。我今天回憶詩,我覺得詩有兩種。一種詩是識字性質,詩人寫這一首詩是為了識幾個字,不一定是為了多識幾個字,別人讀這一首詩也是為了識幾個字,而常常是為了多識幾個字。一種詩是備忘性質,字數也不多,卻有喚起、佐證等功能。詩都是有功能性的,因為它一心想著反功能。詩在今天是與字有關的工作。字是詩的宿命。我像古董販子或者文物鑒賞家一樣拿出放大鏡,把歷史和未來的幾個字放大,放大,再放大,使其不成為字,簡直不是字。而最主要的是,對某個字的放大,也就是對那個句子的縮小,作為制度的句子,作為秩序的句子,作為闡述的句子,作為敘事的句子,作為抒情的句子,作為白描的句子,作為摘錄的句子,作為主體的句子,作為客觀的句子,滾開,滾到一邊去!如果是句子的句子呢?我也不能接受。人的自由結果我還是不知道。詩的自由我現在的猜測就是對字放大的過程。但幾個字一旦放大,就會從歷史和未來跳出,最后,又宿命般地縮回歷史和未來。詩人的癖好是不讓它們從歷史和未來跳出,把它們按緊在歷史和未來的棺材里婚床上放大,它們獸首人身。也就是不讓它們縮回去。獸首人身:活躍著想象力和宇宙密碼的、詩的內部或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