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汝為
(天津師范大學 國際教育交流學院,天津 西青300384)
地名,除了這個名稱所代表的空間范圍和時間范圍之外,還隱含著歷史、文化、社會、民族等多方面的內容。如果單純從空間范圍講地名,通過地理坐標將其劃定即可,但切斷了空間范圍與時間范圍的聯系,割裂了這個地名與周邊地名的聯系,那就很難闡發地名在歷史、文化、社會、民族等各方面的深刻意義。
天津市共有各類地名約4萬個,其中政區、村落地名約占40%,城市街巷名約占40%,其他自然、交通等地名約占20%。[1]本文擬對天津中心城區(市內六區)街道區劃地名、區片、街巷地名的通名進行文化地理學與地名語言學的綜合研究。
天津直轄市,屬于一級(省級)行政區,天津市下轄的區,屬于二級(地區級)行政區。區下轄的街道屬于三級(縣級)行政區。截至目前,天津市中心城區下轄66個街道辦事處。其中:和平區6個,南開區12個,河西區14個,河北區10個,河東區13個,紅橋區10個。這些作為三級行政區的街道,其命名可分四種類型:
悠久的發展歷史,賦予天津歷史地名以豐富的文化內涵。這些歷史地名記錄了天津這座城市的歷史沿革和自然環境的變遷,記錄了歷次災害、瘟疫和戰爭帶來的痛苦與磨難,也記錄了中華民族奮斗與復興的進程。天津中心城區下轄的66個街道辦事處,其中有將近30個街道是用著名的歷史地名命名的。例如:
和平區的南市*街道、勸業場街道、南營門街道、小白樓*街道、五大道街道;
南開區的鼓樓街道、王頂堤*街道;
河西區的大營門*街道、下瓦房*街道、桃園街道、掛甲寺*街道、尖山街道、陳塘莊*街道、柳林*街道;
河北區的望海樓街道、寧園街道、王串場*街道;
河東區的大王莊*街道、大直沽*街道、中山門街道、唐家口*街道;
紅橋區的西于莊*街道、丁字沽*街道、西沽*街道、三條石街道、邵公莊*街道、芥園街道、鈴鐺閣街道、大胡同街道。
以上29個街道用著名的歷史地名命名,占總數的44%。
其中:和平區的南市、小白樓,南開區的水上公園、王頂堤,河西區的大營門、下瓦房、掛甲寺、桃園、陳塘莊、柳林,河北區的王串場,河東區的大王莊、大直沽、二號橋、唐家口,紅橋區的丁字沽、西沽、西于莊、邵公莊、雙環村等20個街道(右上角標*者),是從名列《天津地名志》的區片名中選用的。
第二種類型的街道命名,或用原有的路名(如友誼路、越秀路等)或用小變其格的路名(如“新興”省去“路”;“馬場”省去“道”)命名的。例如:和平區的新興街道,南開區的馬場、長虹、廣開、學府、萬興、向陽路、嘉陵道街道,河西區的太湖路、越秀路、友誼路街道,河北區的光復道、建昌道、鐵東路、江都路、鴻順里街道,河東區的上杭路、魯山道、富民路、常州道、向陽樓街道,紅橋區的咸陽北路、雙環村街道。這種命名類型的23個街道,占總數的35%。
用轄區內著名的標志物,例如建筑、景觀、公園、河流、橋梁或企業等為街道命名,例如:南開區的體育中心街道,河西區的水上公園街道、天塔街道,河北區的月牙河街道、新開河街道,河東區的二號橋街道、天津鐵廠街道等。這種類型的街道有7個,占總數的10.5%。
近年新設的街道有:南開區的華苑街道、興南街道,河西區的梅江街道、東海街道,河東區的春華街道、東新街道,紅橋區的和苑街道。共有7個街道,占總數的10.5%。這些新設街道采用富有文化美感的雙音節詞語命名,讀音響亮,富有文化意蘊,遠勝以往只突出方向性卻忽略文化意蘊的舊名。
近年來,天津市中心區街道有三個成功更名的例證:即1997年,河西區體院北街道更名為天塔街道;2006年,南開區八里臺街道更名為水上公園街道;2014年,和平區體育館街道,更名為五大道街道。后者的歷史人文積淀以及知名度認知度都遠勝前者。
和平區街道命名注重歷史地名保護,6個街道沿用5個屬傳統歷史地名,如南市、勸業場、南營門、小白樓、五大道,具有很高的知名度和大眾認知度。紅橋區街道命名注重對歷史地名使用,11個街道有7個屬于文化積淀厚重的老地名,如西于莊、丁字沽、西沽、三條石、邵公莊、芥園、鈴鐺閣、大胡同等,占總數六成以上。無論從文化地理學視域或從地名語言學角度綜合衡量,和平、紅橋兩區的街道區劃命名皆歸優秀之列,應予充分肯定。
區片,指城鎮中約定俗成、群眾慣用的,有較為明確指向的一定區域的統稱,如北京的西單,天津的小白樓,上海的陸家嘴等。1997年出版的《天津市地名志》,市內六區分別列出區片地名98個。其中:和平區10個,南開區22個,河西區28個,河北區11個,河東區22個,紅橋區18個[4]。茲將這98個區片地名的通名分類如下:
1.以“莊”為名的區片
——沈莊子、郭莊子、王莊子、汪莊子、鄭莊子、婁莊子、紀莊子、楊莊子、凌莊子,張達莊、復興莊、旺道莊、萬辛莊、西于莊、東于莊、李七莊、辛莊、大王莊、小王莊、三義莊、滄德莊、邵公莊、萬德莊、趙金莊、陳塘莊、謙德莊、劉莊(27個)
2.以“村”為名的區片
——白廟村、鹽坨村、席廠村、西湖村、桃園村、和平村、靶檔村、萬新村、雙環村、三元村、水上村、誼景村、益民村、川府新村、僑賓村(15個)
3.含“方位”的區片
——南市、天拖南、體院北、體院東、東局子、南苑、東宿舍、北草壩、西宿舍、上河圈(10個)
4.以“樓”為名的區片
——小白樓、西南樓、佟樓、李公樓、東樓、西樓(6個)
5.以“門”為名的區片
——大營門、大同門、西營門外、建國門、復興門(5個)
6.以“沽”為名的區片
——大直沽、丁字沽、西沽道、賈沽道(4個)
7.以“關”為名的區片
——北大關、關下、關上、小關(4個)
8.以“園”為名的區片
——黃家花園、前園、大園、小園(4個)
9.以“城”為名的區片
——城里、黑牛城、土城(3個)
10.以“角”為名的區片
——東北角、西南角、東南角(3個)
11.以“開”為名的區片
——南開、北開、西廣開(3個)
12.以“窯”為名的區片
——南頭窯、吳家窯、窯洼(3個)
13.以“房”為名的區片
——十間房、下瓦房(2個)
14.以“林”為名的區片
——柳林、小樹林(2個)
15.以“口”為名的區片
——唐家口、賀家口(2個)
16.以“堤”為名的區片
——堤頭、王頂堤(2個)
17.以“場”“嘴”“寺”“灣”“臺”“橋”等為名的區片
——王串場、梁家嘴、掛甲寺、西大灣子、八里臺、二號橋(6個)
18.其他
——四面鐘、灰堆、小海地(3個)
以上18個小類的區片,可分為以下三個層次:
1.以“村莊”為通名的區片
這類以“村莊”為通名的區片42個,占總數的42.8%。表明在天津城市發展歷程中,不斷將周邊村落逐漸攬入懷中,中心城區呈現逐漸擴大的態勢。
2.以“樓、門、沽、場、口、嘴、關、寺、臺”等為通名的區片
這類區片46個,占總數的47%。如佟樓、大營門、大直沽、王串場、唐家口、梁家嘴、北大關、掛甲寺、八里臺等,都是知名度和認知度很高的歷史地名。
3.含“方位”的區片
含“方位詞的區片10個,占總數的10.2%,但不包括在通名前含方位詞的區片,如東于莊、西于莊、東南樓、東北角、西廣開、南頭窯之類。地名中的方位詞具有明確的指位定向作用,但除南市和東局子等歷史知名度較高的老地名之外,其他如天拖南、體院北、體院東等,年代較近,文化積淀不足;而南苑、東宿舍、西宿舍、北草壩等知名度不高,知之者甚少。
1997年前后,市內六區在編寫《天津市地名志》時,分別遴選轄區內的區片入志[4]。但掌控得或過嚴或過寬,缺少明確劃一的入選尺度。例如:
——和平區對區片地名控制過于嚴苛,全區只列入4個區片(南市、四面鐘、黃家花園、小白樓),卻將聞名遐邇的勸業場、南營門、民園、體育館、解放橋等區片地名拒之門外,令人不解。
——南開區對區片尺度把握過于寬松,如三元村、北草壩、趙金莊、僑賓村等的知名度并不高。
——河西區列出28個區片地名,其中楊莊子、建國門、復興門、上河圈、體院東、紀莊子、誼景村等認知度偏低;而知名度很高的尖山、天塔等卻未能列入。
——河北區自選區片,漏掉了著名的望海樓和寧園;卻將知名度和認知度都不高的東于莊、辛莊、席廠村等列入。
——河東區自選區片,列出了14個村莊(如:沈莊子、郭莊子、靶檔村、萬新村等)以及東宿舍、西宿舍,卻漏掉了大名鼎鼎的中山門。
——紅橋區在自選區片地名中,漏掉了芥園、鈴鐺閣、三條石、大胡同這四個歷史文化厚重的老地名;而列入的十間房、益民村、前園、雙環村等知名度和認知度都不高。
1997年出版的《天津市地名志》,市內六區分別列出本區的道路地名。筆者按照各區“地名志”提供的資料進行歸類統計,制成下表[4]:對上述街道通名有關數據對比分析如下:

天津市內六區道路地名統計表
1.“街”是傳統街道地名的通名,而東西向的“道”和南北向的“路”,卻是現代街道地名的通名。天津市中心區的“街”名總數259條,只占“道路”地名總數781條的三分之一——表明:天津傳統街名與現代街名并存不悖,但“道路”在現存數量、后續用量及語言修辭表達上都占優勢。
2.“街”名數量最多的是紅橋區(68條,占全市街名總數的47%)和南開區(64條,占32%)——表明:在天津城市發展過程中,紅橋、南開兩區是歷史悠久的發祥區?!敖帧泵钌俚氖呛游鲄^(9條,占7%)、和平區(22條,占15%)——表明:和平、南開兩區是較晚發展的城區。
3.天津市中心六區,以“街”為通名的數量,從多到少依次排序是:(1)紅橋區(68條,占47%);(2)南開區(64條,占32%);(3)河東區(54條,占27%);(4)河北區(42條,占19%);(5)和平區(22條,占15%);(6)河西區(9條,占7%)。——表明天津城市中心區發展的大體順序,紅橋→南開→河東→河北→和平→河西。
1997年出版的《天津市地名志》,市內六區分別列出本區的里巷地名。筆者按照各區“地名志”提供的資料進行歸類統計,制成下表[4]:

天津市中心區里巷地名統計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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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上述里巷通名有關數據對比分析如下:
“胡同”是傳統里巷地名的通名,而“里”卻是現代里巷地名的通名。天津市中心區的“胡同”總數1462條,與“里”的總數2761條相比,前者是后者的53%——表明:天津傳統里巷地名與現代里巷地名并存不悖,但“里”在現存數量、后續使用量及語言修辭表達形式上都占優勢。
各區“胡同”數量最多的是紅橋區(694條)和南開區(349條)——表明:這兩個區是天津城市發展的發祥區?!昂弊钌俚氖呛游鲄^(55條)、和平區(66條)——表明:這兩個區的城市建設發展較晚。
天津市中心六區,以“胡同”為通名的地名數量,從多到少依次排序是:(1)紅橋區(694條);(2)南開區(349條);(3)河東區(212條);(4)河北區(84條);(5)和平區(66條);(6)河西區(57條)——表明天津城市中心區發展大體的順序是:紅橋→南開→河東→河北→和平→河西。
“里”是天津里巷數量排名第一的通名,按數量排序是:(1)南開區(717條);(2)和平區(714條);(3)河北區(511條);(4)河西區(355條);(5)紅橋區(344條);(6)河東區(120條)。
按“里”字里巷占該區里巷總數的比例排名則是:(1)和平區(占79%);(2)河北區(占65%);(3)河西區(占57%)(4)南開區(占54%);(5)紅橋區(占25%);(6)河東區(占21%)——和平、河北兩區以“里”為通名的里巷數占全市六區總量的44%。這體現和平、河北兩區的城市民居建設得益于兩個獨有的歷史文化要素,一是英、法、日、意等外國租界市政建設的推進,二是南市地區和河北新區在城市規劃及開發的實效。
1.河北區典型里巷通名:村、園、鹽坨
在河北區里巷地名中,“村(含新村)”41個,“園(含家園)”25個,“鹽坨”28個,以上三項分獲全市第一?!胞}坨”地名為河北區一家獨擅,表明當時的歷史狀況。眾多的“新村”地名,表明上個世紀50年代以來河北王串場工人新村建設的成果?!凹覉@”地名,顯示改革開放以來河北區在居住區建設的進展。
同以“村”為通名,但實際內容卻不同,例如河北區的“村”(41個)、河東區的“村”(34個),以工人新村為主;南開區的“村”(29個),以天津大學和南開大學教師寓所為主;和平區的“村”(24個),以中高檔里巷住宅為主,例如尚友村、儲匯村、松月村、文化村等。
2.南開區典型里巷通名:箭道、大門
在南開區里巷地名中,有“箭道”19個,另外2個在紅橋區。所謂箭道,舊時官府衙署在主建筑兩側為與民房相隔且為放防火防盜而辟設的街巷,因筆直、狹長,與射箭場地相類,故稱。南開區老城廂地區是明清以及民國以來天津官府衙署的集中地,衙門林立處,箭道自然多。
“門(含大門)”字里巷,全市20個,其中南開區15個,紅橋區5個。以“大門”為里巷通名,既標志門樓巍峨,又隱含門第尊顯。例如南開區的胡家大門、華家大門、陸家大門、權家大門、楊家大門、邵家大門等,多為老城廂地區豪門第宅。
3.河西區典型里巷通名:樓廈、公寓、宿舍
在河西區里巷地名中,有樓(含廈)57個,公寓23個,宿舍48個,三者皆排名全市第一。河西區歷史地名素以“樓”聞名,如東樓、南樓、西南樓等;近年來公寓、樓廈林立,如森淼公寓、荔灣公寓、金皇大廈、浦江大廈等。另外,河西區眾多“宿舍”地名,表明該區是現代工業薈萃之地,如下瓦房、小劉莊、陳塘莊、土城等都是歷史積淀厚重的工業區。
4.河東區典型里巷通名:村、臺、閭
河東區有“村(含新村)”34個,主要指上個世紀50年代初期建設的王串場、中山門、唐家口3個工人新村。
“臺”字里巷,全市29個,河東區就有15個。如西臺大街、西孫臺、南翟臺、東楊臺、新建臺,大直沽附近的前臺、中臺和后臺,并派生出后臺胡同、后臺西路、后臺一號至五號路等地名。顯示出地勢低洼,人們只能擇高臺而居的水鄉特點。
“閭”指里巷、鄰里,河東區有10個以“閭”為通名的里巷,如李公樓街區的貴德閭、宏德閭和武德閭。
5.和平區典型里巷通名:別墅、坊
“別墅”之名出現于天津,始于上個世紀二三十年代。其中和平區有三友別墅(大理道,1936)、照星別墅(常德道,1937)、馬場別墅(馬場道,1938)、賢鄰別墅(大理道,1939)、吉安別墅(貴州路,1939);河西區有蘇州別墅(紹興道,1926)、海寧別墅(馬場道,1934)。
“坊”指里巷,此為和平區所獨有,如山西路的仰止坊、哈爾濱道的益友坊、重慶道的育文坊和貴陽路的建德坊。
6.紅橋區典型里巷通名:街、道
紅橋區里巷中以“街”為通名的114條,占全市中心城區總數(217條)的53%;以“道”為通名的33條,占全市中心城區總數(46條)的72%。按說,“街”與“道”純屬道路類通名,但卻降入里巷之列,即按現代標準衡量:這些“街”與“道”,其長度、寬度及路面質量,“實”與“名”已不符,只好屈尊降格了。但從另一側面分析,紅橋區老街巷歷史久遠,文化積淀深厚,更彌足珍貴。
筆者在《天津地名文化》中曾提出“地名是城市凝固的自傳”的觀點[2]。街道區劃、區片、道路、里巷,這四個級次的地名,不僅僅是語言代號,而是充溢著濃烈的鄉愁和記憶的文化載體。一個個串起的區片、道路、里巷地名,構成了城市的過去和現在。城市文化具有生命力的歷史,就附麗在這些古老的街名上,使我們依然能觸摸到那隱隱跳動的古今文化綿延承續的脈搏。[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