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雨塵
我今年88歲,1949年6月參軍,1951年7月入黨,在原樂平縣人大常委會主任的職位上離休。在我的一生里,有兩次入朝作戰的經歷。第一次是1951年10月初,我被編入中國人民志愿軍第16軍47師140團2營機炮連,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入朝作戰,歷時7個多月。
記得我剛踏上朝鮮的國土時,映入眼簾的是一派緊張的戰爭景象,空中常有美國飛機低空盤旋,時而激烈掃射,時而狂轟濫炸。沿途的房屋被摧毀成殘垣斷壁,大片的農田被毀,多少朝鮮家庭因此妻離子散,流離失所……公路上更是坑坑洼洼,到處是斷塌的橋梁,部隊難以前行。
值得欣慰是,面對以美國為首的所謂“聯合國軍”來勢洶洶的侵犯,朝鮮人民不屈不撓,冒著敵機的掃射和轟炸,搶修公路和橋梁,搶挖防御工事。我親眼見過幾位“阿爸吉”(老大爺)趕著牛車、拖著土方填補路坑,幾位“阿媽尼”(老大娘)頭頂石塊修橋。見到我們志愿軍前行時,他們會馬上豎起大拇指說:“吉文棍東木,朝思密達!”意思是:志愿軍同志,你們好!
記得當我所在的部隊通過朝鮮北鎮郡兩水洞時,我目睹了敵軍被我軍擊敗后留下的戰場痕跡。戰場上被擊毀的敵軍汽車、大炮滿地皆是,我們異口同聲地說:“打得好!”后來才知道,1950年10月25日,我志愿軍第40軍118師在這里與南朝鮮軍第6師一部進行了一場激戰,殲滅其一個步兵營和一個炮兵中隊。此戰揭開了抗美援朝戰爭的序幕。1951年,黨中央決定將兩水洞戰斗的1950年10月25日定為抗美援朝紀念日。
我所在的部隊駐扎在朝鮮咸鏡南道定平郡永源里,主要任務是守衛朝鮮的東海岸,防止敵軍從海上偷襲,登岸入侵。
到了1952年春暖花開時,我部突然接到上級命令,要回國參加整編改裝工作。于是,1952年4月底,我們秘密回國,在遼寧省義縣接受了整編改裝任務,同時,搶抓時間,爭分奪秒地進行高強度的適應性訓練。大家高興得不得了,說“我們鳥槍換大炮了”“打起仗來,如虎添翼了”。
幾個月的整編改裝任務圓滿完成后,我于1953年2月10日隨部隊第二次踏上朝鮮國土,繼續參加抗美援朝戰爭。我清楚地記得那年我們是在行軍路上過春節、吃年夜飯的(1953年春節是2月14日)。這次我所在部隊的作戰任務是守衛朝鮮西海岸。為了搶時間,部隊邊行軍,邊動員,邊下達作戰任務。到了目的地,我們就開始搶修坑道,通宵達旦用鐵錘擊打鋼釬在巖石上鉆眼放炮,一根近兩米的長釬,用不了多久就變成幾十厘米的短釬,戰友們常常是通身是汗,滿手是血泡,可沒有一個叫苦。因為戰友們都懂得這樣一個樸素的道理:只有平時多流汗,戰爭時才會少流血。待在坑道里不覺得冷,可外面寒風刺骨、滴水成冰,早上灌入水壺里的開水不到中午就成了冰塊。晚上我查崗時,在冰地上每挪動一步都很吃力。敵機每天都不斷飛來偵察,我們緊握手中鋼槍,心中只有一個信念:敵人敢來侵犯,堅決殲滅之。
正當大伙干得熱火朝天時,突然傳來特大喜訊——以賀龍元帥為團長的慰問團要到陣地來慰問。于是,我們激情滿懷地搭彩門、貼對聯,高呼口號,熱烈歡迎祖國親人……黨中央、毛主席和祖國人民的親切關懷,給了我們鼓舞和鞭策,轉化成了極大的戰斗力。經過近半年的日夜奮戰,攻堅克難,我們終于筑成了一道堅不可摧的地下長城,可從幾個層面上、幾種角度上抗擊敵軍從海上偷襲登陸。這個時候我已由連隊的文化教員提升為連隊的副指導員。
1953年6月初,我連接到上級命令,要開赴“三八線”作戰。兩次入朝以來,我們都是做軍事工程保障事項,要么打坑道,要么守陣地做預備隊,沒有真刀真槍地同敵軍打過。這次開赴“三八線”作戰,是千載難逢的機遇。當時連隊上下決心都很大,求戰情緒高漲,100多號人,個個寫血書表決心。我也和大家一樣,咬破了手指,寫了求戰血書,并將自己的姓名、年齡、部隊番號、通信地址工工整整地寫在布條上,縫在軍裝右側,以便戰斗傷亡后好辨認。團里還派出攝影員到各個連隊,以連為單位組織骨干拍了集體照,每人發一張,并配有“勇敢開赴前線,實現決心,不做孬種,打出名堂來,爭當出色英雄”的口號。
上戰場的各項準備工作就緒后,我們連同大部隊一起悄悄地向“三八線”前沿陣地運動,突然連長謝貴生大吼一聲:“全連原地臥倒!”指導員王虎山也跟著吼了一聲:“不要動,快臥倒!”剎那間,轟鳴聲鋪天蓋地而來,震得我們耳朵“嗡嗡”響,只見幾架敵機向我連陣地俯沖,“嗒嗒嗒”地掃射,場面十分驚險,幸好最終沒有人員傷亡。
7月27日,朝鮮人民軍、中國人民志愿軍和聯合國軍在板門店簽訂關于朝鮮戰爭的停戰協定。停戰協定規定,雙方各自從實際控制線后撤兩公里,將朝鮮西海岸到東海岸綿延長百余公里、寬4公里的地帶劃為“非軍事區”,所有武裝部隊均撤離這個地區,各派人數有限的民政警察維持秩序。我所在部隊于1953年8月撤至平康郡隅里駐扎,我們發揚自力更生精神,自己動手建營房,轟轟烈烈地開展戰備訓練,磨刀擦槍,提高警惕,時刻準備著,嚴防敵人來犯;同時,繼承和發揚我軍戰斗隊、工作隊、生產隊的光榮傳統,積極幫助當地的朝鮮人民重建家園,先后派出指戰員4000多人次支援朝鮮人民建房、修路、筑橋、開挖水渠、整地下種,迅速恢復生產,還派出醫務人員為當地朝鮮人民防病治病。在5年多的時間里,我們與朝鮮人民結下了深厚友誼,這種牢不可破的友誼是用鮮血凝成的。其間,我由連隊副指導員升為指導員,回國前夕,擔任了47師坦克團政治處組織干事。1958年5月,我所在部隊撤離回國時,許多朝鮮群眾從數十里外帶著禮物趕來歡送我們,含著熱淚一再高呼:“吉文棍東木,道瑪思密達(志愿軍同志,再見)!”
時光飛逝,歲月如梭。抗美援朝戰爭的硝煙已散去70年,回憶自己兩次入朝參戰,經受血與火的磨礪,在那5年零10個月,共2100多天里,我榮獲兩枚軍功章、一枚紀念章。把自己最美的青春年華奉獻給抗美援朝、保家衛國的偉大事業,我至今無怨無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