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卿
拿到黃曉新同志的《閱讀社會學——基于全民閱讀的研究》忽忽已是一年。初讀此書,感覺如“七寶樓臺,眩人眼目”。本人忝列出版學研究隊伍經年,時時觸及讀者、閱讀諸問題并體認其重要意義與價值;但因對閱讀學本身并無專門研究,故雖早想就此書說點什么,一時竟無從下筆。年來將書置于案頭時時翻覽,深覺作者的閱讀學研究起步甚早、眼光獨到、涉獵宏富而自成體系。
先覺與堅持
曉新同志對于閱讀和閱讀學研究可謂情有獨鐘,且一以貫之。他是武漢大學圖書發行學專業創始人之一孫冰炎教授的高足,85級碩士研究生。1987年,他在《武漢大學研究生學刊》上發表《閱讀社會學芻論》一文——或可視為其閱讀學研究的發端。次年,其碩士學位論文《關于閱讀現象的社會學思考》探討了“閱讀的社會過程”“閱讀的社會控制”“閱讀與社會的互動”等在今天看來仍具新意的視角和仍需勉力耕耘的領域。
據作者考察,國外對閱讀的社會學研究開始較早,俄羅斯作家、目錄學家、心理學家尼古拉·魯巴金是最早提出“閱讀社會學”研究的人:“閱讀社會學是閱讀心理學的必然結果,它研究印記的搜集和儲存、公眾輿論和文獻發展趨勢、世界觀和宗教信仰等。”而1982年法國高等社會科學研究院閱讀社會學研究室主任雅克·萊恩哈特與匈牙利社會學家皮埃爾·若薩主編并出版的《讀書:論閱讀社會學》是歐美首部以“閱讀社會學”為名的著作,盡管它實質上是一個實證調查報告。而彼時中國大陸雖有從閱讀的社會屬性、社會功能等來探討閱讀活動,但是取徑社會學探討閱讀這一獨特的人類社會現象并以“閱讀社會學”名之,在整個中文學界仍具有拓荒意義。據王瑛琦研究,本書作者在上個世紀八九十年代發表于《出版發行研究》《圖書情報知識》《中國圖書評論》等學術期刊上的《讀者閱讀需要及其社會保障》《強化社會的閱讀指導功能》《閱讀的社會過程研究》《試論閱讀與社會的關系》等論文是我國最早關于社會閱讀和閱讀社會學的研究論文。
更難得的,曉新同志碩士研究生畢業后一直從事國家新聞出版管理工作,其間掛職援疆3年;2014年始,任中國新聞出版研究院黨委書記、副院長,而終究未能忘情于研究工作。研究院是我國新聞出版研究領域唯一的“國家隊”,但作為主要領導之一的曉新同志本來是公務纏身的;然而,由于對閱讀社會學研究念茲在茲,不能或忘,兜兜轉轉30余年后,除了發表《要加強對閱讀的社會學研究》《國內外閱讀的社會學調查與研究概述》《讀者閱讀行為的社會關照》《論閱讀的社會效能》等論文外,更于2018年出版50余萬字的《閱讀社會學》一書。這是繼2003年臺灣學者周慶華的《閱讀社會學》之后,華文世界、尤其大陸地區第一部系統、全面的閱讀社會學專著。
博約之際
閱讀作為一種復雜的人類社會活動,相關研究是多學科學術領域關注的交會之地:從文獻史、書籍史、閱讀史而閱讀研究;由圖書館學、讀者研究而閱讀研究;由教育學、語文(言)教學研究而閱讀研究;由文學、文學批評、接受美學而閱讀研究;由社會學而閱讀研究等等。因此,從事閱讀研究者既須對古往今來的閱讀實踐有全面的了解,又須將對實踐的認識上升到理論層面;而在學術研究中,研究者雖往往“術業有專攻”,而還須同時涉獵從認知科學、心理學、人文學科到社會科學的廣泛學科門類和相關知識。《閱讀社會學》的作者無疑清晰地體現了這一特點。
曉新同志對我國的閱讀活動固了然于胸,對德國、美國、日本、法國、俄羅斯、葡萄牙、巴西、韓國等國的閱讀戰略、閱讀政策和閱讀活動也都如數家珍;此外,還梳理了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國際出版商協會、國際閱讀協會、國際兒童讀物聯盟、歐洲閱讀促進組織、國際圖書館學會等專業機構的閱讀推廣活動。除了正面經驗之外,作者特別提到墨西哥作為“一個不再閱讀的國家”(在UNESCO對108個國家閱讀習慣的調查中倒數第二),很多學校只能培養“洗碗工”水平的學生;而上述狀況顯然是與該國在社會、政治、經濟等領域陷入困境有密切關系。
而在對閱讀研究成果的全方位占有、梳理方面,《閱讀社會學》也做了大量工作。其中,作者既對費夫賀、馬爾坦、羅伯特·達恩頓、伊麗莎白·愛森斯坦、羅杰·夏蒂埃、阿爾維托·曼古埃爾、張仲民、王余光、徐雁、戴聯斌等書籍史、文化史、閱讀史領域領軍人物的著作和成果如數家珍,也廣泛借鑒彼得·伯克《知識社會史》、林·亨特《新文化史》、羅貝爾·埃斯卡皮《文學社會學》、羅蘭·巴特符號學研究、馬歇爾·麥克盧漢媒介和傳播研究、尼爾·波茲曼媒介批評研究、漢斯·羅伯特·姚斯“期待視域”理論等,還涉獵了馬爾科夫《社會生態學》、華生《行為心理學》以及伯克·休伊、帕特里夏·庫爾、雅內·沃爾夫、肯尼思·古德曼、大衛·魯姆哈特等人的閱讀生理和閱讀心理研究。此外,作者既熟悉上述我國和主要西方國家的研究者及其成果,而對于新西蘭史蒂文·羅杰·費希爾、日本大木康、意大利米蓋拉等的相關研究成果也能信手拈來。
綜上所述,《閱讀社會學》對舉凡閱讀相關的古今中外研究者、研究領域和研究成果幾乎罔不蒐討;但最終對于閱讀的檢視又能約之于“社會”的宏觀視角,其即使探討讀者閱讀的生理和心理基礎,也是將之作為“社會和人群要素的個人”進行處理。而作者幾乎一以貫之地以系統論觀點審視社會閱讀活動——這一點在閱讀的社會結構分析中尤為明顯,則讓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同在武漢大學圖書情報學院受教者深感會心。那時候引起“世界科學圖景的改觀,人類思維方式的變革”的“老三論”“新三論”被引入大陸學界不久,對一代學人的眼界和思維產生了巨大的影響——我自己的科學交流及其載體研究就取徑系統論的觀點和方法。
體系初成
在黨和國家的高度重視下,我國全民閱讀活動從開展的規模和持續時間看,都是走在世界前列的。而中國新聞出版研究院及其前身自1999年開始受原新聞出版署委托,迄今已開展17次國民閱讀與購買傾向調查,并產生了廣泛的社會影響。上述國家閱讀戰略的實施以及實證性的國民閱讀調查,都亟須獲得理論層面的支撐。此外,我國已出版《閱讀研究引論》《閱讀社會學》《中國閱讀大辭典》《從書籍史到閱讀史:閱讀史研究理論與方法》《中國閱讀通史》《閱讀力》《閱讀是一種責任》等或新穎、或深刻、或全面的閱讀學著作和工具書,以及數以幾十萬篇計的閱讀相關論文和文章。但是,系統地、宏觀地從理論層面探討作為“超個人化行為和運作方式”的閱讀,仍極為匱乏。而曉新同志的《閱讀社會學》就像原國家新聞出版總署署長柳斌杰同志在本書序言中所述,“不失時機地”為全民閱讀的政策制定者和實踐者“遞上了一把理論抓手”。
《閱讀社會學》從閱讀的社會功能和社會作用、閱讀的社會過程、閱讀的社會心理、閱讀的社會互動、閱讀的社會結構、閱讀的社會產業、閱讀的社會組織、閱讀的社會保障、閱讀的社會控制、閱讀的社會調查與評估10個維度,從歷史到現實、從域外到本土、從現象到本質和規律、從理論到方法,構建全面探討社會閱讀、尤其是全民閱讀相關問題的科學體系,為全民閱讀活動提供有力的理論背書。全書幾乎涵蓋所有有價值的考察閱讀的社會角度,體系全面,脈絡清晰,資料豐富,而且邏輯嚴密。而讀者于仰取俯拾之間,均能見識“理論的力量”,從而洞見人類閱讀現象和閱讀活動深層的社會機理、作用及其后果。如本書從自我認知這種社會思維出發,指出人們真正需要閱讀的往往并非手頭選擇的文本,而是在各方面與之有差異甚至相反的文本。又如,本書從社會結構視角深刻地分析、透視當下的閱讀活動,發現移動網絡、數字閱讀正在沖擊甚至顛覆傳統閱讀社會結構,使傳統閱讀產業、閱讀組織、閱讀保障、閱讀控制等相關主體結構逐步崩解和坍塌,導致整個閱讀結構體系內外生態出現重構和再造,如:閱讀結構的中心從閱讀客體生產者(如出版社等)向閱讀主體即讀者轉移;原結構中的多個主體出現互動、碰撞、位移、角色重疊和互換,如個體讀者作為UGC貢獻者已躋身重要的閱讀客體(文本)生產者之列;閱讀客體(文本)的呈現漸趨立體化和全息化,即各種圖像、音視頻乃至虛擬現實空間大量涌現,極大地拓展了閱讀邊界等等。
近代以來,中國分科而治的學問幾乎都肇端于西學;而某一領域率先借取他山之石的先知先覺者,往往成就開山立派的基業,閱讀社會學恐怕依然。這一使命的達成,需要業內和學界持之以恒的努力。我們期待曉新同志在閱讀社會學的沃土中持續深耕,未來再奉獻更新、更有機、更美的產出!
作者系武漢大學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院院長、教授、博士生導師,長江學者特聘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