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向民(山東)
傾聽。傾聽。
聽一場雨的聲音,不動聲色,絲絲的,悄悄的。
之后,便有一地悄悄的聲音,草尖悄悄刺穿地面,泥土悄悄裂開,一枚又一枚草尖悄悄刺穿夜的夢。
一朵又一朵花開,悄悄的聲音,綻開的姿勢,細密而又坦然,沒有一絲憂傷。
卻是一河白鵝的叫聲高亢,雙蹼劃破平靜的水面,包括振翅,都不讓一個細節隱藏。
更加高亢的是父親的一聲聲吆喝,躬身如犁,驅趕著耕牛,一直向前,犁開往年的土地,再接受一次陽光的洗禮。
這些無法把握,或者無法理解的聲音,卻是塵世里最原始的精神,是否以宗教的方式已經深入鄉村的心扉,成為一種精神?
與這些聲音相遇,我只能失語,只有傾聽,只有活著,活在聲音里,永遠都不能放棄。
村莊是一條血脈相聯的族譜。
從下,一直上溯,便是鄉村由來的淵源。
遠的,便是舊時光,是一條河的源頭,汩汩流來的是一茬茬春秋和一茬茬倔強的生命。
風與雨不息。春與秋不息。生命不息,村莊就豁達興旺。
翻開發黃的族譜,尋找舊時的人物,這是村莊的前輩。黑墨寫就的名字,是長長鏈條的一節。不能缺少任何一節,否則,歲月和村莊就會殘缺不全。輕輕撫摸,是否還能感覺到曾經的溫度和曾經的激情?
這些曾經的名字,曾經是一個個鮮活的人物,有歡喜,有悲哀,有苦難,有抗爭,有向往,有愛情,才造就了一個個鮮亮的村莊。在今天的陽光下,持久地盤踞著。
蔓延的草是村莊的。盛開的花是村莊的。飛翔的鳥是村莊的。那些春天出土的禾苗,夏天滾滾起伏的莊稼,秋天散發著醇香的糧食,都是村莊生存的依據。
冬天,是村莊的留白。怎樣畫好一幅畫?土地、村莊、農人,都冷靜下來,思索著,運籌來年春天的播與種。
星星高懸,照耀著村莊。靜謐之處,原野上泛起磷光。這是骨頭經年的向往,從泥土里翻出來,與風摩擦,亮出微弱的光。
這些農人的愿望,活著,拼命勞作,死了呢?則是以磷光照亮莊稼,顯現曾經的勞苦和繁榮的生命。
苦難。在月光下發出沉默的光。一聲不響。
啞然。露水打濕了雙肩,手浸潤在風中。
天地無聲。夢走在哭泣的邊緣。
一頭老牛正抬頭觀望,蟲鳴寂然。密密匝匝的樹葉的陰影,打扮著寂靜的土地。
塵世是生?還是死?
那些草正匆匆行走,籽粒飽滿,即將成熟。她要走到秋天的深處,越過冬天,在明年的春天抵達原野。
那些螞蚱已經麻木,抬不起腳,頭疼,胸悶,咳嗽,被一陣秋風吹得東倒西歪。它知道,短暫的生命已經結束。但所欣慰的是,已經孕育的種子埋在地下,一群群新的生命會在明年春天重生。
那些莊稼即將收割,成熟的顏色照亮了原野,在夜色里也熠熠發光。這些飽滿的糧食,是塵世的希望。
塵世里的未來,都被神靈安排妥當。
冬天到來的時候,大雪覆蓋了所有的喧囂,一切都歸于平靜。其實,勞累的土地也借此休養生息,待到春天的時候,松開緊馳的神經,讓每一片土地都疏松,容納風,容納雨,讓每一粒種子都有著欣欣向榮的前景。
苦難是塵世里的一株草,是一株莊稼。不論是春、夏、秋季,還是冬季,都在堅持著,堅持抱緊時光。
陽光明亮。一闋闋陽光,在塵世里行走。從南方到北方。
風時刻追逐著,掠過炊煙,刮過屋頂,將每一縷陽光送往時光深處。
古銅色的胸脯和肩膀,發亮,深藏著力量。陽光的深入,讓品質高尚。一使勁,啪啪作響的骨骼響著青銅的聲音。
深入肌膚,歲月形成一道道深淺不一的皺紋,在臉上,在額上,蘊藏著一茬又一茬的陽光。陽光是一把無聲的刻刀,在平常的日子里刻下滄桑。留下苦難的印痕,以及堅韌、忍耐和忍氣吞聲。
那一層層覆蓋屋頂的草,已形成炭狀,被陽光灼燒的日子已經凝固。在屋檐下倚墻而眠的老人已經頭發花白,夢里還在喋喋不休。
青嫩的莊稼在一場熱雨之后,籽粒飽滿,散發著淳樸的光澤,晃亮了人的一生。
那些運進村莊的秸稈,是莊稼的前身,弱不禁風的身軀填進火灶后,騰起通紅的火焰,啪啪作響的聲音,怎么聽都是骨骼鏗鏘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