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春霞,陳震霖
1.中國中醫科學院中醫臨床基礎醫學研究所(北京 100700);2.陜西中醫藥大學(咸陽712046)
高血壓是臨床常見病,由于高血壓常常引發腦卒中、心力衰竭、心肌梗死、慢性腎病等心、腦、腎重要臟器的損害而深受重視。目前高血壓病的發病率逐年提高,且低齡化趨勢明顯[1]。2018高血壓指南增加了24H動態血壓的診斷標準和家庭自測血壓[2]。血壓指標的控制仍然是血壓管理的中心[3]。臨床降壓藥物眾多,但是由于高血壓病的病理機制非常復雜,需要患者終生服藥,許多患者在院外日常生活中血壓控制并不理想,或在血壓降至正常范圍后臨床癥狀卻并未消失,無法緩解頭暈、頭痛、惡心等癥狀,久病后容易造成多種并發癥纏綿難愈[4-5]。
針對這類患者,結合中醫藥調理往往能夠達到穩定血壓、緩解癥狀的效果,使用中西醫聯合干預的治療方法越來越受到臨床重視。
1.1 中醫對血壓異常升高的認識 傳統中醫學理論中沒有“血壓”概念,血壓、血壓調節機制等都是現代醫學名詞,但是由于高血壓病癥狀與“頭痛”、“眩暈”、 “眩冒”、 “頭目眩”、 “耳鳴”、“肝風”、“風眩”等病臨床表現類似。目前中醫臨床多將此病歸屬于中醫的 “眩暈”、“頭痛”等病范疇。
中醫在治療血壓異常類疾病方面積累了大量經驗,能改善危險因素,在穩定血壓指標,尤其是提高老年高血壓病患者的生存質量方面有顯著優勢[6-8],同時還能干預多種疾病癥狀,提高生存質量,平穩、緩和降壓,保護靶器官,甚至使部分患者達到停止服用或減量服用降壓藥的效果[9-10]。
1.2 中醫藥在調節血壓方面的優勢 人體的血壓調節機制是多系統的神經-體液相互影響和調節的復雜機制,中西醫在治療高血壓病方面有明顯的不同。現代醫學是根據血壓調節機制研發和使用降壓藥,西藥調節血壓往往是單一靶點的單向調節,這種調節方式作用機制明確,顯效快、降壓效果強,但是容易引起血壓波動等藥物不良反應,如應用β受體阻滯劑,可拮抗β受體興奮的心率加快作用,使心率減慢,心排血量減少,達到降壓目的,但在降壓同時會存在使心率過緩的副作用。
而中醫基于整體觀念和藏象理論,根據患者的具體情況,著眼于從整體上進行調理,對血壓異常的干預往往是對病理變化中的多個靶點的雙向調節。如中醫從心、腎論治高血壓時,使患者整個RAAS系統的活性降低,而不是作用于這個系統中的某個具體環節;從心論治高血壓,同時增強了患者的心功能,可能提高了心血管自身對血壓的調節能力。中醫特有的個體化綜合診療模式,可以根據患者的病機變化靈活調整,適合長期調理[11]。
針對血壓波動大的患者,結合中醫藥長期干預,能降低血壓波動,防止血壓在峰值時過高,在谷值時過低,以一種平穩的態勢降低血壓,而且一旦停止用藥,血壓不會迅猛反彈。這可能是由于中醫藥在治療高血壓病時,往往使用復方藥物,復方本身的多組分特點對器官功能進行了修復,患者各系統各臟器的失衡狀態得以調整[12]。
因此,在利用西藥迅速降壓優勢的同時,結合中醫調理,降低血壓波動性是十分有必要的,這就需要尋本溯源,探究中醫治療高血壓的現代作用機理問題。
人體維持正常血壓主要通過神經反射調節、體液調節,包括中樞和植物神經調節,體液調節中的腎素-血管緊張素-醛固酮系統調節,心鈉素、B型鈉尿肽等心臟內分泌激素調節等。這些調節有著復雜的多系統反饋機制,相互影響、相互制約,共同維持人體的正常血壓。當多種因素引起血壓調節功能紊亂時,可出現高血壓、低血壓、血壓異常波動等病理現象。
2.1 中醫肝主疏泄理論與中樞和植物神經系統對血壓的調節相關
2.1.1 肝失疏泄的臨床表現:肝失疏泄引起的肝火上炎、肝陽上亢證多表現為頭暈、頭脹、頭痛,急躁易怒,面紅目赤等癥狀,這與植物神經功能紊亂,交感偏亢時的臨床表現高度一致。從具體分型來說,侯雅靜等[13]綜合植物神經系統紊亂與肝主疏泄的研究發現,肝火上炎證、肝陽上亢證等,出現以交感偏亢的植物神經功能紊亂;而肝虛證包括肝血虛證、肝陰虛證等,出現以副交感偏亢的植物神經功能紊亂。與其他中醫證型相比,肝陽上亢證發生靶器官損害程度及涉及到更多靶器官危險可能會顯著增加[14]。嚴燦等[15]認為肝主疏泄的中樞神經生物學機制是在整體上與調節下丘腦-垂體-腎上腺(HPA)軸相關,表現出多層次、多靶點以及多環節的作用特點。
2.1.2 中醫平肝潛陽類藥物的降壓機制:中醫肝藏是具有特定功能的概念總稱,不是解剖學概念中的肝臟這一器官。《素問·至真要大論》中提到:“諸風掉眩,皆屬于肝”。由于“風眩”與高血壓患者常有的頭痛、頭風、眩暈類似,因此,臨床醫家往往結合患者的四診信息進行辨證,從肝論治高血壓病。
天麻鉤藤飲是中醫臨床上從肝論治高血壓的常用方劑。臨床藥效動力學研究表明該方屬于起效快,有降壓作用的復方[16]。曾志聰[17]的研究顯示,天麻鉤藤飲的降壓機制可能是通過調節植物神經,影響內分泌,達到降壓的效果。
2.2 中醫腎藏精功能與血壓的體液調節機制相關
2.2.1 腎藏精功能障礙:腎藏真陰而寓元陽,是臟腑陰陽之根本。《靈樞·海論》曰:“髓海不足,則腦轉耳鳴”。高血壓病多以陰虛為本,陰虛陽亢,風陽上擾是其主要病理機制。腎陰虛導致的陰陽失衡是發生高血壓的根本因素,因為腎陰虛會引起心、肝、脾(胃)、肺四臟的陰虛,久病又可損及腎陰,而長期高血壓可導致腎功能減退,除血壓升高之外,可出現夜尿,多尿,少尿、水腫、尿頻等伴隨癥狀[18]。
2.2.2 從腎論治高血壓常用藥的作用機制:《石室秘錄·偏治法》曰:“如人病頭痛者……,亦腎水不足而邪火沖于腦。”《醫學正傳·眩運》曰:“人黑瘦而作眩者,治宜滋陰降火為要……”張景岳在其著作中提出了“下虛致眩”說,認為下虛者,乃陰中之陽虛,治療宜補其腎精,推薦使用方劑如:左歸飲、右歸飲、七福飲等。常用藥如生地、熟地、玄參、牛膝、枸杞等。
在現代中醫藥研究方面,雷杰[19]采用以生地、枸杞為君的養陰降壓方,在穩定緩和降低血壓的同時,能夠改善患者的血壓變異性。梁星琛[20]的研究證明以補腎填精的肉蓯蓉為君藥的硝菔通結方,能降低血清中腎素(PRA)、醛固酮(ALD)、血管緊張素Ⅱ(AngⅡ)的含量。腎素-血管緊張素-醛固酮系統(RAAS) 在血壓的體液調節中起著重要作用。袁媛等[21]發現地骨皮水提液可能是通過作用于腎素-血管緊張素-醛固酮信號通路從而起到降低血壓的作用。
2.3 中醫心藏主血脈功能與體液調節機制相關
2.3.1 中醫心主血脈功能障礙:《黃帝內經素問直解·五臟生成》曰:“心為君主,……故諸血屬于心”, 心主血脈,脈為“血府”,具有“壅遏營氣,令無所避”的功能,血在脈中循環往復,周流不息,內至五臟六腑,外達皮肉筋骨以營養全身。心氣充沛能使心臟有節律的跳動推動血運。而脈道暢通無阻、脈管舒縮有度也是血運正常的重要條件。如心失所養,其對血液的推動及脈道通利的調控功能減弱,氣血運行不暢,使瘀血阻滯,脈道不通,則會引發風眩。除血壓異常升高之外,常伴有心悸、失眠等心系癥狀。
2.3.2 從心論治高血壓常用藥的作用機制:中醫從心論治高血壓常用的治法有虛實的不同,對于實證,常用清心安神、化瘀通絡法;對于虛證,常用補益心氣、養心安神法。范虹等[22]的研究顯示,雷氏養心活血湯可降低心鈉素(ANP)指標,顯著抑制AngⅡ水平,改善心肌重構,減少水鈉潴留。ANP作為近年來發現的一種心臟內分泌激素,有強大的利鈉、利尿作用,可通過抑制腎素-血管緊張素-醛固酮系統(RAAS)的作用減少鈉的重吸收,使循環血量和心排血量降低。BNP與ANP類似,也是由心肌細胞合成的具有生物學活性的激素。趙運等[23]的研究證明常規西藥治療基礎上聯合益氣溫陽活血利水法(組方含黃芪、黨參、川芎、丹參等),可有效降低心衰患者的血漿B型鈉尿肽(BNP)、PRA、ALD 、AngⅡ表達,減少利尿劑抵抗而降低血壓。
近年來對內皮素的研究表明,血管內皮細胞的損傷,增加了內皮素血管活性肽的合成,其水平的升高能增加周圍血管阻力,也是高血壓病程進展的關鍵原因之一[24-26]。中醫理論認為,心主血脈,有學者從“血-脈-心-神”一體觀的認識出發,認為血脈病變應主要從心論治[27]。
應當說明的是,中醫也有許多從肺、脾論治高血壓的理論和實踐[28-30],但是或與飲食、環境、久病等影響血壓的諸多因素相關,或與長期高血壓引起的靶器官損害相關,缺乏與血壓調節機制相關的循證醫學證據。因此從心肝腎論治高血壓病可能是中醫干預該病的關鍵方向,本文進行了著重探討。
綜上,中醫肝主疏泄功能對血壓的調節與中樞和植物神經系統的調節機制相關;中醫腎藏精功能對血壓的調節與腎素-血管緊張素-醛固酮系統調節機制相關;中醫心主血脈功能對血壓的調節與體液調節中的心臟內分泌激素調節機制相關。中醫藥治療高血壓病有著獨特的優勢,與西醫常規用藥相配合可以提高患者的血壓調節能力,降低血壓波動性,延緩疾病的進一步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