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變中有沉定不移的守常
年年此時,風沿著新蔭的道路吹來
草木的純潔信心也被容許返還
南邊的河堤上,柳樹林帶搖動,它們
綽異的,縹緲的,清揚的身影在風中飄搖
泠泠空氣也在清涼的枝杈間游動
而在它們的搖動之上,是幾千里的蔚藍
日升又日落,四季、星空、黎明的轉動里
是誰給了這恒常的諾言(如天空的終古不變):
在遼闊的蔚藍之下,人世之春又一次匯聚
城中桃李盛放,城外碧草初生,蔓延
路邊,紫葉李和杜梨在信賴中更替了芳華
城市的十字路口處,車水馬龍,人聲喧騰
春天中,萬物都有一種向上的力量
萬物之心的意志是向榮、生輝,是昂揚
我站立在春天之中,聽見一種聲音于風中回蕩:
“這里的人、樹、花草、牲畜,一切事物都會逝去,
但毋庸置疑,它們中的一些還會再來。”
而身邊,風吹過的林中,一聲鳥鳴正清亮地響起
悠遠、空靈,像春之聲,像寬廣的白晝
飄揚在人世的贊同之上,相信之上
當朝霞在東方展開壯麗的顏色
黎明將大地上的一切溫和環繞
河岸和田野靜謐地呈現,倏忽又陽光
照耀,大自然又一次高尚地綻放光華
那時我還年少,樹林向我展開景象
道路寬厚地伸延,田野良善
每當我在地上悠游,走過初春的柳林
春天的氣象漫布在叢林和岸邊
星空總是在頭頂高懸,緩慢轉動
它籠罩又庇護,引領我脆弱之心
還有永恒的落日、黃昏,無邪的朝霞
它們一同教導我,教會我寬廣,教我崇高
每當我感到孤獨,或心靈受傷,我總是
去到深沉的自然,尋求安慰,得到療治
那安棲之處,溫厚之鄉,在萬般如風的時代
你給了我多少安寧、溫煦、希冀的時光
我漫步在綠蔭的大地,心有小小喜樂
忽而它又轉入惆悵,當我看見落日
悠悠地遠去,或一條河流在寬闊孤獨地流淌
這萬古的美和蒼茫令我心傷,站在寂靜中
有時繁花落地。有時是深秋,清晨的
原野上,落葉在泠泠地靜靜地墜落
風從那些樹木間吹過;我站立不動
秋天令我疼痛。諸物也無情地逝去
給予我生命者也將給予我消亡
當我不再出現在所有的春天
白楊林,你是否記得我曾來過
圣潔的朝霞,你是否記得我的形象
風吹過平靜的曠野
一切皆向前發展,溫文地有限
在看不見的暗影、無形、流變中
在時間的法尺下,何物不是短暫?
而自然卻從未離棄我,承載許多
我的青澀、孤獨之年,它始終恒在
它陪伴,應答,環繞,撫慰
在春天的道路上,我益愈堅固、穩定
四季接續,它履行職責,以教師之心
教導我,使我獲得純正、潔凈之教養
當它完成,偉大地沉默
我和萬物的心性皆趨于溫潤、廣闊
人們也從自然中獲得更多的安康
他們種植、收獲,親近芬芳,信賴蔚藍
高山已變為滄海,人的精神不息,因了
大地的堅固、可靠,風的剛健,樹林仿佛光亮
自然從未向人類隱藏它的本質,它以
本心傳達至柔、至善,塑造高遠和細小之物
當諸事物獲得各自的智性、品質,自然也
偉大地沉寂,我們各自肅穆,深深地敬畏
而我必將離去,永別現在和光華
唯有恩賜我這一切者永生,遍布群峰
其下的樹巔和人的世界廣闊而又柔情
而我將回到我的所來之地
我知道,在我去后,世界仍是斑斕
紅旋花在每年的五月和七月盛放,田野芬芳
太陽仍舊每天從地平線升起,綻放光芒
大地寬厚,引領人們寧靜,寬廣,優異
記住我,豐蘊、遼闊的大地,樹林
請記住我,壯麗、純粹的朝霞,晚星
時間啊,你可否因為我的熱愛而稍稍
停留?我的奉出是多么地有限,恍若微光
遠方的世界又傳來莫名的溫柔呼喚
南風也吹來,輕撫我的傷心之年
遠處的蔚藍里融會事物的芬芳
大自然的永恒景象顯現,深邃安棲
我知道我不該去想此時人世上的萬木凋落
不該去想木葉落在樹林邊、落在晨霧中時
的寧靜,那種濃郁、迷離。不該去想:在落葉之外
在身外的世界上,一些不可見事物的無聲凋零
我知道我不該去想:到了冬天,雪常會在下午落下
不該去想雪落在曠野上、落在樹林中時
的靜寂,那種迷蒙的溫暖。不該去想:
雪中的樹林,無邊的靜野,遠處山巒的蒼茫
每天,我都站在這里,站在樹木身邊
看見遼闊的地面,永恒的日落
風吹過遠處、云嵐、山河、萬物
我站在這里眺望,眺望如懷想
有時我坐在夜車上,穿過夜晚暗沉沉的遼闊大地
有時我站在窗前,望見遠處的熠熠星空
更多的時候我站在樹影下,猶疑地徘徊
我徘徊在長路上、河岸旁、人世的漫漫時光
我時常想:我為什么會來到這里,傷心憂悒?
生命一場,我是否已深知永恒和流變?
是否懂得了持久,更高的法則、力量?
落日西沉,為何我還滯留此地,孤獨、疼痛、彷徨?
我徘徊在長路上,然后我望見:在你的地方
在你的鄉園,天空深處,林木莊嚴,樹木深沉崇高
于是我知道:你的方向肅穆、永在
而我慚愧于還遠遠未完成我的霞光
時常,我望著幽朦遠處,那里云路深邃,迢遙
我知道,我在地面上的行走還不夠,憂郁不夠
我持續。而風也總會在溫厚中吹過蒼郁的林木
陪伴時歲的剛健、深沉、永去、和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