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世豪
非洲經濟無論如何轉型,都不會再現亞洲的發展模式。
“發展經濟學之父”和“非洲民族主義之父”沒過多久便分道揚鑣了。威廉·阿瑟·劉易斯因研究工業革命聲名鵲起,加納首任總統克瓦米·恩克魯瑪以抵制英國統治為己任。1957年加納獨立后,恩克魯瑪邀請劉易斯成為其經濟顧問。
這似乎是一個明智的選擇。劉易斯在反殖民主義圈以機敏、德高望重和值得信任聞名,而且不久后還拿到了諾貝爾經濟學獎,同時也是首位獲此獎項的黑人。他在一篇具有開創意義的論文中闡述,發展中國家的人民之所以貧窮是因為沒有從事適當的職業,如果把他們從自給農場轉移到工廠和商業農場,經濟自然而然就會實現增長。
如何落實?恩克魯瑪想把錢直接砸到工廠。“我是一名政客,”他解釋道,“必須為未來賭一把。”劉易斯則敦促采取平衡措施,“如果農業停滯不前,工業不可能實現增長。”這份經濟顧問的工作,劉易斯只干了15個月。與此同時,東亞國家走向了工業化和發達國家行列,非洲國家仍在原地踏步。
| 制造產業方興未艾 |
在一場破壞全球供應鏈的疫情之下,如何提高非洲的經濟活力這一問題日漸緊迫。南非財政部長蒂托·姆博維尼希望“發展非洲本土的制造業,來生產我們自己需要的產品”;烏干達試圖抑制進口;加納也發聲表示將優先考慮進口替代品。
其實早在疫情前,各種形式的轉型就已開始。就職于農場的非洲人比例從2000年的66%下降至2015年的不到58%。多數人流向了非正式服務行業和小商品制造業,比如出租車司機和木工,這些都比務農要掙得多。他們的轉型并不能代表決策者夢寐以求的工業革命。不過,在這一大趨勢的背后隱藏著不計其數的案例:尼日利亞正慢慢擺脫對石油出口的依賴;盧旺達舉辦各種會議,接待高端消費者和游客;作為少數幾個制造業發展較為成功的非洲國家之一,萊索托順著南非的公路運出服裝,再出口至世界各地。
埃塞俄比亞人博薩·布塔住在漫山遍野長滿苔麩的地方。這名86歲的商人自海爾·塞拉西一世(前埃塞俄比亞皇帝)時代就開始從事谷物生意。他說,市場發生了“無可比擬”的轉變。埃塞俄比亞人將苔麩的植物顆粒研磨成粉,做成面糊后輕微發酵,再烙成巨大的圓形煎餅。這種有獨特海綿質感的發酵后面餅叫英杰拉,是埃塞俄比亞家家戶戶的美食。很多人現在不愿自己做,更樂意買現成的。光是生產和銷售英杰拉的從業人員就已超過10萬。
整個非洲都是如此,家庭制造的物品成為商品,被拿出來賣。農民只花費40%的工時在農場干活,其余時間則花在了運輸或貿易一類的副業上。他們日常吃的一半食物、家用的混凝土磚和錫板都是買回來的。
商業化在城鎮和城市最為明顯。人們對加工食品、肉制品、奶制品和蔬菜的需求大增。“非洲孩子想嘗嘗這些新鮮玩意兒。”津巴布韋一家方便面公司的創始人莫妮卡·穆松達說。加納企業“科科王”將小米粥制成方便食品,供上班族享用;另一家跨國公司將傳統的草藥苦味酒裝瓶售賣。
許多非洲制造商自貿易公司起家,從進口轉為本土生產。同時,大批外國公司進駐非洲。麥肯錫咨詢師估計,2017年中國企業承擔了非洲12%的工業生產,雇傭了數百萬人。只有少數非洲企業考慮對西方國家出口,其收益的93%都來自本土和地區銷售。烏干達的中國企業“天堂”由一名進口行李箱的商人創辦,如今從事鋼材、膠合板和床墊的生產工作;美國公司“羅哈”在埃塞俄比亞創建了一家玻璃瓶工廠,為當地釀酒商提供貨源。
開普敦大學的卡洛斯·洛佩斯表示,內部消費和投資正在推動非洲經濟的發展,而區域貿易規模的擴大讓這一勢頭更加強勁,特別是在工業領域。制成品僅占非洲國家對世界其他地區出口額的19%,但卻占非洲區域內貿易總額的43%。
| 經濟轉型迫在眉睫 |
然而,非洲國家僅靠自產自銷是無法致富的。撒哈拉以南非洲國家的綜合購買力不及德國。為了開拓更大的市場,非洲企業必須放眼世界,適應全球范圍的競爭,才能增強自身實力。
一些人爭辯說,東亞國家實現早期經濟增長的關鍵在于一個活躍的政府、高額的投資和對制成品出口的持續關注,非洲還遠未達到復制他們的條件。早期一波進口替代的風潮被債務危機打斷。上世紀80年代,非洲國家對產業政策興味索然。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和世界銀行向政府施壓,要求他們向外國競爭者開放非洲市場,許多本土工廠相繼關閉。
與非洲不同,東亞國家的國土之下沒有埋著諸如石油一類的寶藏,經濟增長靠的是人們辛勤的付出,低工資為東亞國家贏得了競爭優勢。智庫全球發展中心的研究員表示,盡管非洲有數百萬窮人,但許多非洲國家卻因過高的勞動力成本而無法效仿亞洲的模式。運輸成本的下降讓許多非洲企業開始從事來料加工貿易:服裝公司用進口布料和紐扣縫制襯衫,汽車制造商將零部件組裝起來。這讓他們更容易登上工業化的第一階梯,但要想再往上爬可就難了。
所以非洲國家正在探尋一條新出路。“傳統的勞動密集型產業和出口導向的工業化戰略收效甚微。”加納財政部顧問亞烏·安素說,“但像我們這樣的國家可以選擇另一種經濟發展模式,來為我們的農業和自然資源增值。”比如,加納首都阿克拉的“藍色天空”公司把水果切塊出售給歐洲商店。
園藝產業也是一個范例。在正常時期,內羅畢平均每天會流出超過400噸切花。在埃塞俄比亞的茲懷小鎮,長達數公里的花房伴著塵土和運貨驢車像飛機庫一樣蔓延開來,種植玫瑰為的是把它們運到荷蘭。疫情讓許多非洲企業陷入危機,但旅游業和國際貿易復蘇之時,也是機遇向非洲敞開懷抱之時。
這不是傳統的制造業,也并非自給自足的農業。聯合國大學世界發展經濟學研究所的專家將這些包括旅游業和客戶服務熱線中心在內的行業概括為“無煙囪產業”。非洲產業的多樣性意味著通向羅馬的道路不只一條。
| 轉換心態適應現實 |
六年前,羅杰·李決定開一家新工廠。作為香港聯業制衣有限公司的老板,他已經把業務發展到了印度尼西亞、馬來西亞等國。埃塞俄比亞的地方政府支持他,而且在這里生產的產品還可以免稅進入美國市場,于是他在阿瓦薩工業園租下了一間工棚。
如果亞洲式制造業能在非洲某地飛速發展,那很可能就是擁有世界最低工資水平的埃塞俄比亞。疫情前,香港聯業制衣集團等服裝公司在阿瓦薩已聘用了2.7萬名員工。一間亞洲工廠的老板說,這座城市讓他想起了30年前他叔叔白手起家時的孟加拉港口。
不過阿瓦薩還只是一個試點,事情的發展仍然可能出現差錯。埃塞俄比亞的種族沖突就導致工廠關上了大門。絕大多數工人是來自農村的年輕女性,很難完成生產目標。“她們并不具備在工廠工作的心態。”一位生產經理嘆息道。
吸引投資者到來的低工資讓工人們踟躕不前。在阿瓦薩工業園區運營的第一年,員工流失率接近100%。芝加哥大學和牛津大學的專家追蹤調查了埃塞俄比亞工廠和商業農場聘用的新員工,結果表明1/3的人在三個月內離職,77%的人在一年內離職。
埃塞俄比亞的現實揭示了非洲經濟轉型的核心矛盾。就在經濟學家擔憂數百萬人失業的同時,工廠老板卻在拼命尋找服從管理的員工。工人們經常遲到,還會在收獲季辭職。合同難履行,市場易混亂。
如果有人自英國工業革命的發源地蘭開夏郡或中國改革開放的前沿陣地廣東而來,那他必然對這一切不會陌生:順應農耕文明節奏的社會在向工業化社會轉型時將產生深刻的斷裂。它帶來了與法律、時間和紀律相關的新概念,造就了新型的人類:商業化的農民、馴良的工人和有條不紊的管理者。有得必有失,這也就不難理解為什么有人對這種轉型漠不關心甚至充滿敵意了。
同樣的遲疑也出現在了部分長期依賴援助和石油出口的非洲領導人身上,但人口增長的命運正將這片大陸推向前方。每年約有1500萬~2000萬非洲年輕人進入勞動力市場。如果找不到好工作,許多人多半會走上街頭,表達不滿。因此,即使無法再現亞洲經濟的發展模式,具有非洲特色的經濟轉型仍是一個值得追求的目標。
[編譯自英國《經濟學人》]
編輯:要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