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愛紅 趙書峰



[摘 要]“盤王節”在瑤族眾多的民族節慶日中,是瑤民最尊崇的節日。每年的陰歷十月十六日,湘南三市六縣的八個瑤族鄉會輪流坐莊舉辦“盤王節”暨“坐歌堂”大型慶祝活動,來自各地的瑤胞身著節日盛裝,相聚一堂,載歌載舞,場面之大令人震撼。論文基于田野調查方法,通過對2018年湘南三市六縣八個瑤族鄉“盤王節”暨“坐歌堂”活動進行深描,對這樣的國家在場、政府在場、民間在場、表演與競賽為一體的大型民俗節慶儀式活動之后的傳承與發展談了幾點個人的反思,并對自己未來的田野提出了新的要求。
[關鍵詞]盤王節;坐歌堂;儀式音樂;田野反思
2018年11月15日,筆者獨自乘坐大巴來到了永州市新田縣,開啟了人生的第一次田野。此次主要是對湘南三市六縣八鄉過山瑤“盤王節”進行田野跟蹤調查,尤其對其中的重要環節——坐歌堂,做徹夜采錄以便更好的了解“坐歌堂”儀式音樂文化內涵及瑤歌獨特的價值功能。據湖南省“坐歌堂”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盤金勝老師講,從2003年至2007年在湘南地區曾經小范圍的舉辦過“盤王節”活動;后從2009年開始正式在湘南三市六縣八個瑤族鄉進行一年一度的“盤王節”及“坐歌堂”活動的輪替開展。此次的活動承辦權輪到了永州市新田縣門樓下瑤族鄉,活動地點選在兩江口瑤寨,正式開始日期為11月19日,筆者提前三天到達目的地將對活動展開全面考察。
一、“盤王節”暨“坐歌堂”儀式活動前期彩排
2018年11月16日一大早,筆者由當地朋友陪同自駕前往活動地點——門樓下瑤族鄉兩江口瑤寨。途中道路蜿蜒曲折,因為生怕自己暈車,一路上全身心都繃緊了弦,顧不上欣賞四周的碧水青山,倒是快進瑤寨時遠遠的一種色彩刺激了眼球。筆者迫不及待地下車,邁步在眼前的這一塊土地,深深被紅色與黃色相間的各種布置所吸引。紅色象征著熱情、紅火、發達,黃色象征著陽光、開朗、向上。這應該就是對這里人們的贊頌和美好祝福吧!只見一排排鑲著淡黃顏色的瑤寨依山而建,周圍山峰迭嶂,溪水奔流,房屋布置錯落有致;寨中小路縱橫交錯,主次分明。走在瑤寨,仿佛走進歷史的時光隧道,思古之情油然而生,讓人感受到瑤族歷史的悠久和傳統文化的典雅。尤其是房屋建筑上的墻繪,民風十足,令人回味。盡管這里的瑤寨已經被翻蓋成統規統建的新村,但傳統的吊腳房頂,繪有民族風情的手繪,身著民族服飾的瑤民,其中的民族意蘊依然是深厚而濃郁的。
采訪從上午的9點22分開始,筆者快速在瑤寨里轉了一圈后發現村里幾乎沒有什么人,偶爾碰到一個老婆婆,問她會不會唱瑤歌,她只一個勁兒地向我搖頭,嘴里還嘟囔著聽不懂的瑤話,便只好作罷,把采訪地點放到了村口的小賣鋪。小賣鋪一家人姓鄧,老板鄧德福,瑤族,大概四十六七歲,祖上早年是從河南南陽鄧縣遷過來的。一聽到“河南”二字,倍感親切!筆者告訴他“我是來這里學習‘坐歌堂音樂文化的,可否給我提供一些相關信息”。沒想到他竟欣然同意并立刻喊來了他的舅舅鄧萬龍,瑤族,59歲,曾在林業部門工作。即成為筆者之后的主要信息提供人。
鄧萬龍老師:“其實,我們現處的地方叫梁山窩村,位于永州市新田縣北部。從縣城到梁山窩距離21公里,途徑金陵水庫,從金陵水庫到兩江口水庫有10公里,圍繞金陵水庫轉。兩江口水庫距梁山窩瑤寨0.7公里,四面環山,青山綠水,云霧繚繞。村里共有60多戶人家,200多人口,其中當兵的多,大學生也出了蠻多(講到這兒鄧老師頗為自豪)。村里人主要有盤、趙、李、鄧四大姓氏,此外還有一個姓馮的,是后來嫁過來的。都是正宗的過山瑤,堅持說瑤語,尤其是對家里的孩子,注重從小培養講瑤語。每年的盤王節,家家都會祭祀盤王,寨子里還會舉辦坐歌堂、跳長鼓舞、舞香龍等民俗慶典活動。唯一遺憾的是我們自己的文字沒有被保存下來。(講到這兒,鄧老師把目光轉向窗外那一排黃色旗子,略顯失落)上面的盤王十二姓字體(盤、沈、包、黃、李、鄧、周、趙、胡、唐、雷、馮)就是我們最早的文字……”專注于鄧老師的講述,筆者被他深深的民族情懷所感動。接著鄧老師還詳細講述關于梁山窩移民新村的房子采用黃色是他的建議的想法,以及自己曾為此次“‘盤王節暨‘坐歌堂活動”舉辦地點據理力爭做出的努力。霎時間筆者心生敬意,稱頌鄧老師為“當地的能人!”
鄧老師告訴筆者:“下午2點30分有活動的彩排,到時候可以先了解一下(活動)。”聽后好一頓驚喜和感慨“來的真是巧啊!”午餐(大約12點40分左右開始的,也許是筆者的造訪,顯得有點晚)是在小賣鋪家里完成的,瑤胞的純樸、熱情、如親人般的關照令人感動!午餐間隙(大概中午1點38分)開始看到陸陸續續進村的汽車以及徒步而來、身著瑤族服飾的男女老少,看樣子彩排工作即將進入準備階段。
實際上下午所謂的活動彩排并不是想象的那么詳細具體,組織者只是按照19號當天的活動安排走一下流程。比如迎賓環節:迎賓時間定為19號下午3點,由10名瑤族少女舉牌導引市、縣、鄉有關領導及嘉賓入會場。這時的迎賓隊伍要身著瑤族服飾按照順序列隊至蠟樹坪停車場迎賓。其中迎賓隊伍主要有舞獅隊(2只獅子同舞,6人舞獅樂隊齊奏)、嗩吶隊(2把嗩吶,4名民樂)、長鼓隊(10人)、花傘隊(10人)、新田歌手隊(82人)、瑤歌敬酒隊(12人)等組成。但是因為天氣一直在下雨,迎賓儀式彩排無法完全按照方案要求實施,只是讓大家簡單地走一走迎賓路線,熟悉相關重要地點。
“坐歌堂”作為湘南過山瑤一種對歌形式是此次盤王節活動的核心環節,且此次活動中“坐歌堂”民間歌手隊伍龐大,在兩江口瑤寨活動主場只看眼前排隊陣勢足以預測到活動場面之大,陣容之強。從文件看來,19號活動當天,“坐歌堂”活動將由來自湘南三市六縣八瑤族鄉(湘南三市六縣八瑤族鄉分別是指永州市:新田縣門樓下瑤族鄉、寧遠縣桐木漯瑤族鄉、寧遠縣五龍山瑤族鄉、祁陽縣八寶鎮、金洞管理區曬北灘瑤族鄉;衡陽市:常寧市塔山瑤族鄉;郴州市:桂陽縣白水瑤族鄉、塘市鎮。)選送的民間歌手或藝人按照男女分組分別組成14個歌堂進行對歌競賽。而彩排這天下午因外地的歌手都還沒有及時趕到,暫時只看到門樓下瑤族鄉的“坐歌堂”選手。
田野考察現場,筆者的導師從未停止過通過網絡指導田野的方法,他微信提醒“不要錯過任何一個可以采訪的機會”。是啊,此刻筆者應該趁著大家認組歸隊練習瑤歌的時間討教去,便邊想著邊混進了“坐歌堂”歌手群中。看著“坐歌堂”每個歌手談笑風生的樣子,筆者穿梭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真誠地與工作人員打招呼,做自我介紹;與每個瑤胞微笑、握手、拉家常,夸他們帥氣、贊她們服飾漂亮;時不時充當下攝影師和崇拜者,與他們拍照或合影留念。這個過程中筆者猶如一個局內人隨意自如。瑤胞老鄉們得知筆者是來學習“坐歌堂”文化的,都表現的很大方、很慷慨,踴躍為筆者唱瑤歌。筆者忙于用手機錄制著每一首瑤歌,琢磨著其中的曲調,回味著其中的韻味。說起瑤歌,你要是想從瑤民口中了解一些瑤歌背后的文化,他們并不怎么在行,他們只知道就是這樣一輩一輩傳下來的。但是你如果讓他們給唱上一段,那可就不止一段了:敬茶歌、敬煙歌、敬酒歌、迎客歌、姻緣歌……如綿綿細雨,溫婉動聽。
調查中還有一種吸引筆者眼球的文化:瑤族服飾和發髻。尤其是不同的發髻呈現出的樣態引起了筆者極大的興趣。艷麗的服飾本是瑤族的一種特殊文化符號,而其頭飾又成為瑤族服飾中最具個性的組成之一。
經過請教現場的瑤族老人才知道,由于民族的傳統習慣,根據瑤女年齡的大小,扎成不同的發髻,如有人戴紅色繡花絨球拖帽的,就是未成年的少女;有人頭頂板架的就是成年姑娘,即未出嫁的女孩兒,也稱滿姑。板架是用五根兩尺長的竹片夾在頭上扎成的,瑤女將頭發用蜂蠟膠固定架子后,再在架子上罩以精制繡帕,掛上一串七尺長的五彩珠子,貌似清代女子;結婚后的青年婦女則取下頂板,將頭發扎成一個錐錐。由此我們可以通過瑤族發髻就能判斷出瑤家女性的大體年齡,或者是否已婚。1
瑤族作為中國五十六個民族中的一支,是我國民族的重要組成部分。瑤族文化在多元文化的大背景下越來越彰顯著生命力。應該說湘南地區瑤族“坐歌堂”文化的傳統存在,在某種意義上,是同過去當地的社會物質、經濟文化等方面的低水平狀態聯系在一起的。隨著社會經濟的發展,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這種缺乏狀態在很大程度上已經得以改善或去除。2尤其當下受現代化、城鎮化、商業化等多重語境的影響,“坐歌堂”這樣的傳統文化正在面臨著消亡的嚴峻局面。據現場了解,現在瑤族的大部分年輕人都在外地打工,忙于各種經營活動,根本沒有時間回到家鄉學習瑤歌。加上網絡電視及流行音樂的信息化時代的發展,完全削弱了瑤族青年人對瑤歌的興趣。這樣的現狀使得“坐歌堂”在其傳承與發展的過程中遇到了瓶頸和阻礙。“坐歌堂”作為瑤族的傳統音樂文化如何使之較好得到保護與弘揚,令我們深思。
此次湘南八個瑤族鄉的“盤王節”暨“坐歌堂”活動是集國家在場與民間在場、表演與競賽為一體的大型民俗節慶儀式活動。在國家大力提倡依托本土文化發展經濟且又不失民族文化內涵的前提下,該活動為傳統文化的“活態化”傳承與傳播提供了很好的平臺。筆者想這應該也是政府部門為傳承傳統文化的用心之舉。天氣不好,天色將晚,雨婆婆時不時來湊下熱鬧,這時已經是下午的5點50分,多數工作人員和坐歌堂歌手已經陸續離開,還有一小部分主要領導和工作人員遲遲未歸,只見一位負責人還在緊張地部署工作。筆者萬分感慨:操辦這樣一個大型活動,前期的籌備辛苦是可想而知的,何況活動中的細節環節那么紛繁復雜,是需要政府部門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財力,從各個方面做好協調布置的,真心為他們的大作點贊!這一壯舉必將如活動主題所愿:增團結、謀發展、促脫貧、奔小康!
二、與文化傳承人的訪談
2018年11月18日晚5點30分,筆者有幸受邀與新田縣“坐歌堂”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盤金勝老師共餐,一同前往的還有同事王鐵老師、廣西藝術學院民族音樂學方向研究生賈恒存同學。筆者是在網上了解到盤金勝老師的個人資料的。作為一名民族音樂學學者,出發之前首先對前期田野提綱做過了充分準備,查閱了與“坐歌堂”相關的人,而且想盡辦法盡可能都與他們聯系上,從而從多角度多層面對調查對象加以了解。與盤金勝老師的訪談是在盤老師的朋友家進行的,當時正逢他與好友聚會,我們三個“不速之客”也被盛情款待。
盤金勝老師:“我從小是聽著祖輩唱著瑤歌長大的,我的老家就住在常寧塔山蒲竹鄉高泥凼。小的時候經常聽到爸爸唱瑤歌,看鄉親們坐歌堂,長期的耳濡目染,使我對家鄉的瑤歌有著一種深厚的感情。在我們家我屬于第五代傳人,不過雖說瑤歌是父承子傳,代代相傳,但是我的父親只能算作是我的啟蒙老師,真正教我學唱瑤歌的是我的姐姐盤鳳英。我的姐姐大我5歲,年輕的時候經常受邀參加民間坐歌堂,我呢就陪著她一同,漸漸地我不光學會了瑤歌的演唱,而且從中還琢磨出了門道,學會了瑤歌中的漢字轉瑤音的方法。在我的手中珍藏著很多坐歌堂的手抄本,都是當年爺爺傳給我的。”
晚7點40分,受導師的委托,邀請盤老師隨筆者到新田縣君逸大酒店(新田瑤學會活動安排地點)與我們學界一行人(湖南師范大學“瀟湘學者”特聘教授趙書峰博士,星海音樂學院李迪副教授、代宏老師,中南林業科技大學音樂學院李祖勝院長,湘南商學院音樂表演系主任楊洋副教授,衡陽師范學院音樂學院李巧偉副教授,中南林業科技大學音樂學院研究生楊聲軍)交流座談。大家針對“非遺”傳承人的遴選、“盤王節”的由來、“坐歌堂”儀式的歷史淵源、瑤歌的由來、曲調及演唱特點進行了面對面請教,并與在場的來自藍山縣匯源瑤族鄉的兩位瑤族傳統文化傳承人趙金付、馮榮軍演唱的道縣、藍山一帶的瑤歌做比較探討。現場學術氣味濃烈,氛圍活躍。
武術愛好者有一句口頭禪,所謂“高手在民間”,這句話一點也不夸張。盤金勝、趙金付、馮榮軍三位老師不求名利,憑著對民族傳統文化的情有獨鐘,他們不僅擁有豐富的地方性知識,而且能講、能說、能范唱,解釋詳細清晰,范唱圓潤動聽,韻味十足。筆者突然間心生慚愧,作為一名高校音樂學院的聲樂教師,我們應該利用課余時間嘗試走進田野,嘗試田野教學,帶領學生在廣闊的田野中真正體驗我國傳統音樂的魅力。
三、“盤王節”及“坐歌堂”儀式音樂文化志
2018年11月19日對于一個對“盤王節”及“坐歌堂”活動充滿期待與強烈好奇的北方人來說,是一個興奮的日子。這一天上午8點30分我們首先參加了在新田縣行政大樓六樓舉行的湘南地區瑤族文化研討會,會議圍繞“瑤族文化與經濟發展”主題展開,各地學界專家及地方學者從不同視角對瑤族文化的保護、傳承與發展以及如何將其應用到地方旅游中,推動地方經濟發展,樹立瑤族文化自信做了精辟地闡述。
會上導師趙書峰教授對當前湘南一帶瑤族文化提出了四點中肯的建議:“1.瑤族文化研究要發揮本地學者與學院派學者互動的研究,即民間資料需要方法論進行深度的整合;2.瑤族文化要加強注重實用性、實踐性研究,即我們的理論如何回饋到田野工作中,如何讓研究成果為瑤族地區的經濟、文化傳承發展與鄉村的和諧發展做出貢獻;3.湘南過山瑤瑤族文化從音樂的角度挖掘得還遠遠不夠,如《盤王大歌》中的樂譜等等,希望咱們永州市瑤學會學者能夠結合民間學者做一次大的整理與研究;4.無論是學界還是民間學者我個人認為要加強瑤族傳統文化歷史文獻挖掘與當下發展現狀互動的研究,歷史與現實的研究,比如“度戒”儀式龐大,官方、民間、學者要共同努力把“度戒”恢復起來,要對藍山度戒的原生性盡可能保存好,并對其進行恢復性的搶救與挖掘,整理工作亟待解決。再如明代的衛所,我們在江永、江華發現的桃川千戶所、琵琶千戶所,這些地方曾經對湘南瑤族文化的發展與變遷都帶來哪些影響,有待于我們去考察。”1會場爆發出一陣陣熱烈的掌聲,同仁們都對導師的精彩演講高度贊揚,對導師提到的幾個問題高度認同。
中飯小憩后等不及乘坐班車,筆者和中南林業科技大學音樂學院院長李祖勝教授、17級碩士研究生楊聲軍,一行三人便驅車趕往盼望已久的活動現場——門樓下瑤族鄉兩江口瑤寨,想對正式的活動現場來個先睹為快。下午的活動將在3點開始,一路上我們不敢有半點兒的耽擱。這次筆者表現得比較放松,心隨車馳騁在無盡的興奮與想象中:盤王節到底是個什么樣的節日呢?它因何而來呢?瑤族人是如何把它延續流傳到今日呢?今日的活動現場又將如何呢?晚上的“坐歌堂”中的瑤歌真如平時在《民歌中國》節目中聽到的那般天籟嗎……各種渴望得到答案的想法在腦子里閃現。筆者欣賞著車窗外的青山碧水,思緒卻突然被來來往往的人群、車流阻斷。在即將到達目的地的關口,只見人流不息,人山人海,前方的汽車已被堵得水泄不通,遠處的十字路口出現了交通管制。筆者焦急地看著手機上的時間,眼看著就要到點,這可怎么辦?千萬不要錯過活動的開幕式!慶幸的是李院長親自下車走到大約距離我們車400米的前方關口與交警交涉,幾經周折后總算準予通行,車才得以艱難突破擁堵,開出“困境”。
“盤王節”作為瑤族百姓這么重視的節日,到底歷史原因何在?而且“盤王節”前后瑤族平時在外打工的青年男女都會回到家鄉參加盤王祭祀活動,這種神圣又何以扎根在他們年輕一代的心目中呢?20分鐘后終于到達現場,一下車立刻被活動氣場震撼。宏偉的黃色拱形門里近萬名瑤族同胞齊聚在兩江口村梁山窩易地扶貧搬遷安置點,道路兩旁整齊的瑤族同胞儀仗隊,個個身著亮麗的民族服飾,面帶微笑,熱情地迎接來自四面八方的朋友。聲聲鑼鼓由遠及近,只見舞獅開道,嗩吶樂隊其次,花傘隊和長鼓隊并排在后,一道美麗的民族特色風景呈現在眼前。花傘隊和長鼓隊的小姑娘們花枝招展,身上的瑤族服飾在手中的花傘和長鼓的映襯下顯得格外的絢麗。祭祀盤王暨“坐歌堂”的人員們如同運動員入場式一樣正式隆重。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主祭團的各位領導和嘉賓,以及學界專家、地方學者和永州市瑤族文化促進會的代表們。接下來是湘南三市六縣八個瑤族鄉的民間藝人或者歌手代表隊,分別按以下順序依次排開:衡陽市常寧市塔山瑤族鄉,郴州市桂陽縣白水瑤族鄉,郴州市桂陽縣塘市鎮瑤族鄉,永州市祁陽縣八寶鎮瑤族鄉,永州市金洞管理區曬北灘瑤族鄉,永州市寧遠縣五龍山瑤族鄉,永州市寧遠縣桐木漯瑤族鄉,永州市新田縣門樓下瑤族鄉。入場的各個代表身著節日盛裝或正裝,身披黃色似西藏哈達似的飄帶,踏著樂隊的節奏個個自信飽滿,神采飛揚。路過村口的廣場上一股強烈的生活氣息,各種風味的瑤族特產的展示,包括生活用品、服飾、手工藝品、飲食(臘肉、絞股藍、干野菜等)等等應有盡有。瑤胞們以主人翁的姿態迎接著到場的每一位親友,現場一片歡樂的海洋。
主祭場上,紅色大棚下面的幾千個嘉賓席,與每位嘉賓身披的黃色標志的飄帶構成一處亮眼的主色調。周圍已是水泄不通,人山人海,幾乎擠不進去。座位正前方的大舞臺上闊氣的LED大屏幕,始祖盤王自西向東正襟危坐在那里,高大、威武,氣勢逼人。
祭祀盤王開幕式大概在下午的4點09分正式開始的,開幕式由新田縣委副書記、縣人民政府縣長秦山成主持,新田縣門樓下鄉黨委書記何岳敏致辭,永州市民宗委黨總支書記、主任蔣季紅等幾位領導嘉賓分別講話。其中蔣書記講到:“盤王節作為瑤族一個重大的傳統節日,我們各級部門是非常重視的。湘南三市六縣八瑤族鄉自2003年以來,在六縣區各級人民政府的大力支持下,不斷發展創新,不斷挖掘民族文化內涵,逐步將盤王節打造成湘南地區乃至全省的瑤族品牌。希望湘南三市六縣八瑤族鄉在習近平新時期中國特色思想指引下,不斷創新,不斷挖掘民族元素,以歌會友,以歌傳情,共同表達對祖國熱愛、對家鄉熱愛、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共同祈福國家富強、民族團結。共同堅定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共同筑牢中華民族共同體。”1
激情澎湃的開幕式后,大約下午4點39分盤王祭祀大典正式開始。全體肅立,主祭人是盤文順。盤王祭祀具體步驟:1.鳴炮、奏樂(12桶24響禮炮升空,期間伴隨有擊鼓三通、鳴鑼三響、鳴角十二聲;奏樂《滿堂紅》,演奏樂器分別是:4把嗩吶、鼓、鑼);2.禮牲上供、奏樂(一獻三牲:牛頭、豬頭、羊頭;二獻五谷:小米、麥子、高粱、玉米、稻谷;)3.升祭旗、奏樂;4.向始祖盤王行鞠躬禮;5.瑤族代表明燭、奏樂;6.主祭人盤文順上香(首先一名少女給主祭人上水洗手、上帕擦手;再次主祭人先行跪拜禮;第三由少女遞上三炷大香);7.陪祭人上香、各代表分批上香;8.主祭人敬酒;9.主祭人盤文順誦讀祭文;10.焚帛書、奏樂;11.瑤族歌舞展示告祭畢,禮花齊放;12.散福,與大家分享糍粑;13.自由上香。大約六點,祭祀盤王大典結束,但神圣氣氛卻還在延續,人們久久不愿離去,紛紛在盤王面前鞠躬叩首,感恩、祈福!
作為活動當天的第二大特色項目“盤王宴”在祭祀大典結束后即開始了。說起盤王宴,也是令人驚嘆的事兒。瑤族稱“盤王大宴”,也叫“長桌宴”,這是沿襲瑤族千年風俗流傳下來的宏偉大餐。即在盤王生日這天,全瑤族同胞集中匯聚在盤王殿前,載歌載舞、開懷暢飲,共同慶祝豐收的喜悅,這是一種山野的沸騰與狂歡。現場的確如此,由于地方空間的限制,盤王宴雖不是從前的長桌形狀的盤王大餐,但也可謂壯觀了。上百桌圓桌宴席,上千人就餐,凡來者都有份。筆者正好與一群穿戴著漂亮服飾的瑤族姑娘們同桌,她們不時地為筆者夾菜、盛飯,早聞瑤族朋友的好客與熱情,果然讓人心里好暖。
飽餐盤王宴后的篝火晚會本也是活動當天人們的期盼,不想天公不作美,下起了雨來,而且雨越下越大。原以為不會再有篝火了,難得來到少數民族聚居區,如果能趕上一場篝火晚會,豈不幸哉樂哉!不曾想紅彤彤的篝火早已被燃起,圍觀的群眾一片歡呼聲。篝火現場瑤胞們不顧大雨舞起了香龍,他們的特技動作令現場觀眾贊嘆,為他們吶喊。此時此刻無論雨下得再狂暴,也無法澆滅演員和觀眾們的高漲情緒,陣陣掌聲、歡呼聲此起彼伏……
“坐歌堂”活動作為活動環節的重中之重,一直是筆者最最期待的,因此來不及等篝火晚會結束,就悄悄地擠出了人群,去尋找活動文件中所說的14個歌堂。山里的11月加上下雨非常寒冷,然而山野的夜晚對于筆者這個心馳神往的人來說,感覺是那么的溫暖如春,清新美好!14個歌堂被安排在14戶瑤胞家里,筆者幾乎是一路小跑找到所有歌堂位置的,并用最快的速度在14個歌堂里走了一遭,而要呆在哪個歌堂呢?苦于自己不能有分身術,只有先用相機把14個歌堂都以拍照的形式記錄下來,然后最終定位在第二歌堂——永州市新田縣門樓下瑤族鄉男一隊與衡陽市常寧市塔山瑤族鄉女隊。筆者是半個衡陽人,留在第二歌堂關注衡陽常寧塔山的“坐歌堂”儀式音樂文化是此次田野的目的之一。筆者怎么也沒想到要做的“家門口”的田野首先在這次新田公祭盤王之日與之不期而遇,真是有緣。
“坐歌堂”用瑤話說叫“缸者”,是最早過山瑤族群待客的一種生活方式,能夠延續到今天也足以說明它存在的意義。它蘊藏的涵義向我們闡釋了過山瑤族群的智慧,闡釋了瑤族人對待艱難生活的樂觀態度。過山瑤,過山遷徙不定居是其族群的生活特點。明代《過山榜》稱:“逢山任種,浮游天下”;明末清初杰出的思想家、史地學家顧炎武在《天下郡國利病書》卷一百廣東(四)中云:“其在邑者,俱來自別境,樵蜷,既足,隨山散處,刀耕火種、采食獵毛,食盡一山則他徙。”這種游耕居無定所的生活導致過山瑤人過得極其艱難貧困,一旦遇上家里來了客人,被子都沒有給親戚用的,這種境況下,大家就圍坐在灶火旁,烤火、聊天、喝酒,聊著聊著不免會講些客套話,唱上幾句瑤歌。所謂“南嶺無山不有瑤,瑤山無處不有歌”。智慧的過山瑤族,時時事事都是歌,生活歌、勞動歌、采茶歌、草鞋歌、婚嫁歌、祭祀歌等等,任何一種題材,瑤族百姓都會即興唱出一首動聽的歌來。唱歌對歌從古至今就是瑤族人的一種娛樂方式、一種人與人之間的交往方式。在長夜漫漫寒雨瑟瑟的冬夜,瑤族人用這種方式解決了生活上的尷尬與困境。不但順理成章地打發了時間,而且還能彼此間過的充實而快樂,親戚們用歌聲相互問候、相互交流,歌天頌地,增進了相互間的人際交流,加強了族群互通,加深了感情。
第二坐歌堂由永州市新田縣門樓下瑤族鄉男一隊(趙萬財、李仲主、趙付軍、趙永興、趙永合)與衡陽市常寧市塔山瑤族鄉女隊(盤正英、盤二妹、盤柏英、盤冬英、趙周妹、盤三妹、盤五妹、盤雞秀)的13名歌手組成。今晚他們不僅要一展歌喉,把家鄉的瑤歌傳唱給彼此,同時這一組還將與其他13個歌堂進行歌唱對決。歌堂內,歌手們圍著兩張大方桌(晚上8:30分左右已經就緒),也許是剛開始的原因,歌手們似乎還處于矜持狀態,只是在各自隊內部竊竊私語。筆者滿腹疑惑地看著堂內的每個人,為自己心中的問題搜尋答案。因為筆者是一個來自北方的南方人,一時間既聽不懂堂內的瑤語,也看不懂堂內的什么道道,只有告訴自己“細心觀察做好記錄就好”。這是筆者平生第一次田野,這是平生第一次通宵達旦地田野,筆者集全部的好奇和專注力于兩隊歌手身上,用相機和手機記錄著眼前歌堂的一舉一動,當然也包括周圍的觀眾。筆者隨著堂內的人群涌動,哪里有縫哪里站,在幾乎沒有空隙的歌堂里盡力尋找著合適的位置,以便方便自己錄、拍、看、聽、記。或許英雄所見略同吧,第二歌堂的圍觀顯得尤其的擁擠,無論屋外的雨下得有多大,瑤山的夜晚有多寒冷,都削減不了大家對瑤歌“坐歌堂”的熱情期盼,尤其對于大多數的中老年人。
時間已是晚上10:30分,“坐歌堂”已經以聊天的形式持續一會兒了,似乎相互間的寒暄要多一些,也時不時男隊或女隊飛出一兩句歌聲。因為語言的障礙讓筆者很尷尬,一直在向身邊的當地人請教歌手講的話的意思,有時候只能先靠觀察歌手的一言一行去猜測彼此間交流的含義。然而歌聲是沒有界限的,如果說前半夜的坐歌堂因為話多歌少,導致筆者的田野有些木訥的話,那么夜宵后的坐歌堂因為越來越多的、連貫的對歌卻一下驚擾了筆者半睡半醒的神經,并被現場幾名女歌手天然地、不加雕琢的聲音所感染。坐歌堂第二歌堂從19日晚8:30分左右開始一直持續到20日早上8:30分左右,筆者沒敢眨一下眼皮,擔心失去任何一秒美妙時刻。都說好戲在后頭,真的如此,整夜坐歌堂以夜宵作為分水嶺:夜宵(大概2:30)前,以講話聊天為主,夾雜演唱;夜宵后,以演唱對歌為主,夾雜講話。筆者盡力讓自己一直保持亢奮狀態,期間還有幸享用了歌手們豐盛的夜宵,為后半夜的田野補充了養分。當然有時候也確有困得撐不住了,就走出歌堂,在門口呼吸一下冷空氣。后半夜了,在漆黑的夜晚,當你站在瑤家門口往歌堂內看時,別有一番滋味。遠處的每一處歌堂,燈火通明,笑聲、歌聲連連不斷。身處第二歌堂,堂內多數人都已散去,即便堅持留下來的人很多也在半夢半睡之中了。然而你再看兩隊的歌手們,卻似乎沒有絲毫的倦意,反倒是越說越熱鬧,越唱越興奮。筆者已被浸入心田的歌聲醉倒,更為現場歌手的精氣神鼓掌。
坐歌堂,湘南陽明山脈瑤族聚居區中的一種“談笑”歌,何以會用上一夜乃至兩三個通宵才能畫上句號。從書上文獻查閱了解到,瑤家每逢探親訪友,生日壽宴,娶親喬遷,凡是遇到喜慶的事情,都會舉行“坐歌堂”。大家坐在一起說說笑笑,歌唱生活、歌唱友情、傳遞友誼、交流感情。“坐歌堂”有相當規范的一套程序(18個程序),如進鄉歌、敬煙歌、看花歌、緣分歌、敬酒歌、謝主歌、離別歌等;每個程序中都包括許多首瑤歌,曲調優美,唱詞豐富。20日早上8點“坐歌堂”活動經歷大約12小時結束了,筆者在聽不懂瑤語的天籟聲中駐留一夜,瑤語成為了我揮之不去的問題。然而歌聲卻讓筆者品嘗到了瑤歌那如同千年醇酒的獨特韻味,更感受到了瑤族朋友的熱情、好客、人與人之間的簡單淳樸。20日早上大概7:30分,筆者看到了最感人的一幕:坐歌堂中的最后一個程序“離別相送歌”,兩隊相送,依依惜別;歌手們由堂內一字排隊慢慢走向堂外,歌聲由室內的溫婉低吟的“講歌”逐步升為高亢嘹亮的“高腔”,兩隊距離越來越遠,歌聲卻越來越清澈響亮,傳遞和演繹了久遠的年代山這頭與山那頭之間的心的呼喚,那種真情實感的流露,讓人瞬間淚目……
隨著“坐歌堂”比賽結果的公布,此次湘南三市六縣八瑤族鄉“盤王節”暨“坐歌堂”節日畫上了圓滿句號。14個歌堂在整夜的對歌表現中經過評委的辛苦工作也分別評出了不同級別的獎項。筆者在第二歌堂的時候,曾經現場采訪了評委盤金勝老師有關評分標準。大致是這樣的,1.隊伍結構分(15分):35歲以下占40%(6分)、36歲至50歲占40%(6分)、51歲至60歲占10%(3分);2.服裝精神面貌分(10分):服裝整潔,新穎美觀(6分)、精神面貌狀況(4分);3.智性靈敏分(20分):歌隊對歌中反應快、不冷場,好(17—20分)、中(10—16分)、差(0—10分);4.對答歌數量分(20分):評委在場半小時各歌隊對答歌數量,好(15—20分)、一般(15分以下);5.問答分準確分(20分):歌手對答歌準確迅速(12分)、歌手翻譯歌意清楚(8分);6.歌堂活躍分(15分):評委在場半小時各歌隊對答歌有講有笑且幽默,好(12—15分)、一般(12分以下)。以上看來坐歌堂評分細則還是比較科學全面的。筆者所在的第二歌堂個人認為常寧市塔山瑤族鄉女隊還是比較強的,尤其其中有兩名女歌手對“坐歌堂”的程序和曲調非常熟練,整個女隊無論從年齡層次的搭配還是從精神面貌,以及對歌答歌方面,氣氛帶動得非常主動活躍;倒是新田縣門樓下瑤族鄉男隊表現得稍稍拘謹了些,在對歌答歌方面有些內斂,不夠熟練、積極、大方。但整體第二歌堂在14個歌堂中的賽績還是很突出的。
“余音繞梁,終不絕耳”,坐歌堂活動暫時在新田縣門樓下瑤族鄉兩江口瑤寨結束了,然而回響在耳邊的瑤歌聲聲,始終未斷,很多問題在腦子里一遍一遍地翻騰,“坐歌堂”儀式音樂深烙于心,濃濃的再田野求知欲望已經生成。
田野是民族音樂學的立身之本,從2018年11月15日至20日為期6天的田野,筆者從一個懵懵懂懂的民族音樂學初學者,開始逐步變得清晰起來,明白了田野要做哪些事情,田野要關心哪些事情。田野中事事是大事,要隨時隨地做好田野筆記和田野提綱。此次湘南八個瑤族鄉的“盤王節”暨“坐歌堂”活動中,根據導師建議每天堅持整理田野筆記,做到材料文本和故事文本的共建,不光對有關“盤王節”和“坐歌堂”兩個事象所處的社會其發展狀況、文化發展、當地信仰、歷史淵源做詳細查閱和學習,而且要對在新田縣門樓下兩江口瑤寨所聽所看到的田野故事加以分析,試圖尋求材料與所調查對象的互通互證。
四、2018湘南“盤王節”暨“坐歌堂”活動田野反思
2018湘南公祭“盤王節”暨“坐歌堂”活動在11月20日早上14個歌堂競賽結果的宣布聲中轟轟烈烈結束了,而徹夜采錄坐歌堂活動的筆者內心卻始終沒有平靜。“坐歌堂”本出生在鄉間山野,“坐歌堂”音樂文化作為湘南過山瑤最原始的日常生活方式,與真正的作為審美功能的舞臺化表演應該說是有很大差距的,它更具有的是一種民俗功能。盤王節上的“坐歌堂”儀式只能說是一種濃縮,是一種脫離民間生存語境的簡略展示,與原汁原味的“坐歌堂”不能同日而語。面對這樣的音樂文化樣態,這樣的一種有國家在場、政府在場的民俗活動,筆者個人認為尚需重點觀察“坐歌堂”音樂文化的表演形態與其特定的歷史文化、民俗信仰等因素間的互動關系;尚需回到“坐歌堂”的生成語境,對其背后的歷史淵源做詳細考察,從田野走向歷史,全面、深入地把握“坐歌堂”民間音樂文化的體系脈絡與精神內涵;全力搜集“坐歌堂”生存當地的歷史文獻、唱詞、經書、樂器等一切與“坐歌堂”音樂文化有關的資料;及時進行口述、訪談錄音與記錄,關注“坐歌堂”音樂文化發展變遷的歷時性研究。同時充分運用跨學科知識,注重音樂與其文化語境互動關系的考察,重點考察形成這種音樂風格特征的深層原因是由哪些社會、歷史文化因素導致的。結合民族學、人類學、歷史文獻學、民俗學等研究理論針對“坐歌堂”傳統儀式音樂、唱詞語言特點、經書文本特性等內容展開多學科的互動研究,多維度、立體地解讀該文化背景中的人是如何建構、使用音樂的;分析“坐歌堂”音樂在其所處的社會歷史語境中的文化象征隱喻功能問題。
前面講過,在某種意義上,“坐歌堂”儀式已經失去了它賴以傳承的生活基礎。“坐歌堂”的傳統存在是由當時社會物質方面的緊缺狀態決定的。隨著社會經濟與文化的發展,這種狀態在很大程度上得到了改善,造成了過山瑤坐歌堂傳統儀式音樂文化的變遷與涵化,坐歌堂失去了原生的表演場域,發展成為只保留“原形態”1的一種特點。因此我們在關注“坐歌堂”音樂的文化功能變遷的同時,要注重對其原生性語境逐漸消失狀況的觀照和思考。此外,關于“坐歌堂”音樂文化的保護、傳承與創新問題,應該說是當下的一個難題,一種矛盾。“坐歌堂”生存的原生語境已經不復存在,只能通過偶爾民間的自發組織或每年一次由政府主導的湘南“盤王節”活動得以呈現,某種程度上這也是一種傳承或者準確地說是一種傳播。同時當下有很多地方政府積極利用本土傳統文化的特色發展旅游經濟,來達到對民族文化的對外宣傳。但是這種方式如若太過,開發處理不當的話,將會嚴重影響到傳統音樂文化的原生性保護。如何在傳統文化中置入當代人的審美觀,如何在不失其文化內核的情形下構建一種具有現代化模式的,迎合當下人審美消費心理的音樂文化產品,成為未來傳統音樂文化發展、創新必須認真思考的問題。2
未來的田野,筆者將做三個方面的努力:首先,期待在之后的田野中看到一場還原民俗行為的真正的民間“坐歌堂”儀式。當我們將音樂本體剝離開其依附的原生文化語境中進行分析與考察時,我們只能是看到了音樂的“大動脈”框架,而忽略了為之提供生存環境的肌肉與新鮮血液,甚至是“毛細血管”的存在。其次,在接下來的田野將以此次湘南公祭“盤王節”暨“坐歌堂”活動考察為契機,繼續以“坐歌堂”儀式音樂文化為研究對象,以常寧市塔山瑤族鄉田野為起點,將延伸到新田、桂陽、祁陽、寧遠、藍山等湘南過山瑤一帶,進行“坐歌堂”的多點民族志研究,做移動的田野。第三,努力學習瑤語,讓自己能夠迅速從局外人逐步轉化為局內人,利用雙視角來觀照“坐歌堂”音樂文化的過去、現在與未來。同時培養音樂的雙重能力,通過雙重音樂(文化)能力知識的學習與培養,達到對當地文化語法結構的一個深層認知與理解。這將有助于對“坐歌堂儀式”音樂的地域性風格的把握,增進研究者與被研究者彼此之間的文化認同、情感交流,以及消除研究者內心的一種文化震驚的主觀認知體驗。相信未來的田野必將有更大更多的收獲。
1盤金勝:《走進湘南瑤寨》,湖南民族出版社,2008,第66-67頁。
2鄭長天:《瑤族“坐歌堂”的結構與功能——湘南盤瑤“岡介”活動研究》,民族出版社,2009,第241頁。
1來自趙書峰2018年11月19日新田縣行政大樓六樓湘南地區瑤族文化研討會上的講話。
1來自蔣季紅在2018年湘南三市六縣八瑤族鄉“盤王節”暨“坐歌堂”活動開幕式上的講話。
1田聯韜:《原生態:“原生—態”抑或“原—生態”?》,《人民音樂》2009年第8期。
2趙書峰:《民族音樂學理論與方法闡釋——以中國少數民族音樂研究為例》,知識產權出版社,2018,第171頁。
作者簡介:王愛紅,衡陽師范學院音樂學院副教授,湖南師范大學訪問學者,湖南師范大學“中國南方少數民族音樂文化研究中心”特邀研究員;趙書峰,湖南師范大學音樂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本文為2019年湖南省哲學社會科學規劃基金一般項目“文化重構與聲景變遷——湘南瑤族‘盤王節音樂研究”(課題編號:19YBA243)和2020年度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規劃基金項目“湘南過山瑤‘坐歌堂音樂文化研究”(項目編號:20YJA760076)階段性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