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與靠椅

劉誠龍

先說個故事，“癸亥正月王侍郎發桂往同鄉慶賀”，找了席位坐下來，大家都是有身份的，怎么著也要裝點雅，但見對面有個大胖子，通頭般大，滾得動，胸是門板寬，身是牛屎高，臉也有點卡通變形，坐在席間，自顧自吃，冷盤來了，把冷盤一盤端過去;熱碗來了，把一碗掃在身邊，大啖滿漢全席八百碗，嘴巴開開合合，耳朵搖搖擺擺——嘴巴開合，懂，是吃飯;耳朵搖擺何意？諸位見過豬吃食沒？但聽得況且況且況且況且，但見得嘴巴一張合，耳朵一搖擺，故，我老家跟人打招呼，不說“吃飯了沒”，而說“扇耳朵了嗎”。

這人誰啊，吃相如豬，卻也穿了雀服——不是兄弟麻雀子短褲服，是大清三品孔雀紋衣裝束，發桂感覺有點面熟，回想不起來，“此陳小山，不識耶”？是安徽王巡撫家燒火的家丁么？正是正是。這廝也升了三品大員啊。有甚胡突處？李鴻章當了大官，他村里那掏糞的“曹他螞”，也當縣令了。

這個陳小山，在王巡撫家燒火掃地，沒干多久，三五年后，當了王巡撫機要秘書啥的，沒甚級別，卻比司局級與廳市長要威風得多。某回某廝，在官提了藩司老爺，在家升了爬灰老子，同志們一起去喝酒，開席將撤席了，某廳匆匆趕來，一臉汗。都快吃完了，何搞才來？吃酒不贏，我中午要趕三場酒，另有三四場，叫我老婆去兩場，叫我大崽去兩場，我趕喝陳秘生二胎滿月酒去了。藩司娶媳可賀，撫臺門丁生子可賀，都是誰官大去賀誰，至少是先去賀誰，你卻是先賀門丁，“不畏人笑罵乎”？按察使布政使省里好多要員都在那，“豈獨我一人？要笑罵能人人而罵乎”？

背后有王巡撫做靠山，莫說陳氏已是秘書，縱使還在當看門狗，都要把他當老祖宗貢，當小菩薩拜。陳某做了秘書，且不說當市長做藩臺的后話，單看而今眼目下，你若升遷，他給你遞個好話，不說一句不頂一萬句，肯定頂你頂我頂百千句;不趕緊去燒冷灶，他不給你上天言好事，反給你戳一句，你只能去國懷鄉了，閣下不“憂讒畏譏”，后果是“滿目蕭然”。

王巡撫是陳小山的靠山，陳小山是王巡撫的什么？王是陳的靠山，陳是王的靠椅;陳是靠山吃山，王是靠椅吃椅。陳小廝之類多給王巡撫之屬，抹油擦背，倒水洗腳，夜深端尿，晨起換袂，王巡撫屁股根有幾個疤，腹股溝有幾顆痣，市長局長不知，他知;別人司機，級別者何？卵級別都沒，司機卻跟他平起平坐，并排并坐，您再跟他一塊開常委會，也沒司機與首長一排靠得那近，坐得那久。你說一朝天子一朝臣，臣有時算公務員，不以換領導而在職離職，司機十之九是一任領導一任司機，可見其同進同退，幾為私屬。

“嘉道以降，外省督撫最任此輩”，這里所說的此輩，指的是陳小山之廝，門丁啊，家丁啊，司機啊，司務啊，秘書啊，蜜思啊;這里所說的最任，含義有二：一是任命，秘書蜜思，提拔是最快的;二是信任，公干，領導喊公人去干，私活，領導叫私人去做。誰都曉得，公干之類事，對他一點信任也無，他可以派與他;私活之類事，不是首長心腹是不秘密吩咐的。你那市長跟門丁比級別？你不是迂腐就是傻，官人看官人，是看誰是官人最親近的人，最信任的人，最心腹的人。你在官場級別高，下屬面子肯定給你;他在首長心里高，下屬里子會給他。

嘉道以降，情況如此;嘉道以前如何，嘉道以后如何？人親人疏，是分五服的，五服內與五服外，指定不一樣，五服內也有一服二服三四服之別，北上廣也分一環二環三四環嘛。嘉道之前，惡政弊政，人道是外戚專權，好像外戚居一服一環也似。錯了，皇家傳位，多傳給大崽長孫，什么外戚專權？血脈專權好不好。血脈是一服一環，外戚是二服二環;小二小三是三服三環，兄弟姐妹是四服四環，表哥表妹是五服五環，秘書文書是六服六環，同學同鄉是七服七環，家丁門丁是八環，下屬下級是九服九環，老板老哥是十服十環……這排列有不準處，不同人不同時，有大出入;如老板老哥怎么排？論提任來說，老板或排表哥表妹前，論信任來說，肯定最末——不是看老板人面子，是看老板錢面子。

“吏治之壞，廉恥之牿，半由于此?！边@里所說的此，也是指陳小山之流。我對這個意見，不太贊同，大清吏治之壞，是陳小山流搞砸的，還是王巡撫們搞爛的？史上多說，漢朝之壞，壞于外戚專權，好像內戚不專權就不會壞。扯蛋。太監當官壞政，是實;太子當官就不亡國？史上找不出一個是太監當領導而朝廷崩的，倒全是太子當皇帝后國家沒了（國實沒亡，亡的是朝）。

所以各位痛恨外戚，痛恨太監，痛恨門子，痛恨二奶者，乃是覺得他們以前沒怎么掌權，跟你一樣是草民，有些比你草民還賤的，居然也跑我前面去了，騎我頭上來了，自然格外氣憤。他當久了，你瞧你，對他頂禮膜拜了吧。滿清初掌中原，大家割頭都不肯，后來人家當久了，贏得了他當國是天經地義的心理定勢，你磕起頭來，沒覺得有甚不妥當，磕得當當當當當當響。

清朝有個燒車御史，大名謝振定，湖南湘鄉人?！爱斍∧?，宰相和珅用事。權焰張，有寵奴常乘珅車以出，人避之，莫敢詰。先生為御史，巡城遇之，怒，命卒曳下奴，笞之。奴曰：‘汝敢笞我？我乘我主車，汝敢笞我？先生益大怒，痛笞奴，遂焚燒其車?！焙瞳|當宰相，謝御史敢去笞和珅不？不敢;敢去燒和珅轎車不？不敢。他敢笞和珅寵奴人，敢去燒和珅寵奴車。謝御史是揀軟柿子捏？自然的，這里非忘道義，只是講技術，打大老虎，先要斷其左膀右臂，才易攻其核身核心。

我想說的是：一，靠山肯定會腐敗，靠椅也肯定仗勢會腐敗;所以，二，要防靠山搞腐敗，也要防靠椅搞腐敗;三，靠山移動是麻煩的，靠椅搬動相對容易些;所以，四，反靠山腐敗，可以先從靠椅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