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米提
最近搬家,最累的就是搬書。六個大紙箱子,從舊家扛到新家,我的腰都快斷了。
礙于天賦有限和不可戰勝的惰性,我沒有如愿地成為作家。但我愛書,搬家雖然扔了很多東西,書卻一本都沒有扔。
到新家后,我把書往書架上擺,總覺得哪里不對,這才意識到,我的書少了好幾本。我努力回憶誰借過我的書,在記憶里翻騰半天后終于有了眉目,我決定把借出去的書都追回來。
一
朋友M借過我好幾本書,《丹麥一年》她還了,《紐約》她還了,但《美麗靈魂》她沒還。我清楚地記得,當我看完《美麗靈魂》這本書,告訴她這本書里的那些動人故事時,她眼里放光的樣子。看到她眼里放光,我就后悔給她講這本書了,因為接下來她會跟我借書。快把這本書借給我看看,她說。看在她經常請我吃飯,以及她過去良好的借書記錄的份上,我決定借給她。可她倒好,借了一年多了還不還。
和M見面的時候,我跟她提到《美麗靈魂》這本書,她瞪大眼睛說,我借過這本書嗎?這本書講什么的啊?我當時就來氣,這是有多健忘啊。我說我清楚的記得我把書給了你。她說那我回去找找吧,應該在我書架上躺著呢。
到了下次見面,她卻說,我家里根本就沒有《美麗靈魂》這本書。我好像也不能把她怎么樣,只好默默地把她拉進了我的借書黑名單里。
二
《英國:優雅地衰落》這本書在我大哥手里。我哥是那種令我害怕的借書人,這種人平時一本書都不看,可一旦站在書架前就全身上下每個細胞都有了讀書欲,把書拿在手里翻閱的樣子也有了幾分飽讀詩書的味道。雖然是親哥,但我心里依然不想借給他。一是他忙著賺錢,壓根兒沒時間看;二是他要是出差的時候把我的書帶走,八成都會落在飛機上。
可我還是得借給他,不然我不在家的時候他自己就會順手拿走,這可是有前車之鑒的。我能問我哥《英國:優雅地衰落》這本書你看完了嗎這樣的問題嗎?不能,因為那是白費力氣,他肯定一臉茫然,完全不知道我在說什么。因為他是書的搬運工,把書從我家搬到他家,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不久前我去我哥家做客,吃完飯進了他家的書房,那里有個小書架,小書架上躺著《英國:優雅地衰落》,還有一本艾麗絲·門羅的《逃離》。我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時候把《逃離》拿走的。我把這兩本書帶回家擺上書架后,心里感到一陣舒適。我敢肯定,我哥是不會發現他的書架上少了兩本書的。
三
不看書的借書人并不可怕,最怕的就是那種看書的借書人。這種人以“書非借不能讀也”為座右銘,雖然家里沒幾本書,但借書的時候一點都不臉紅,朋友Z就是這種人。
我依然記得Z那天在我家借書的恐怖場景。他說自己要休假,想借幾本書看看,我說那你拿上兩三本吧。我轉身去給他倒了杯水,回到書房后我倒吸了一口氣,我的書架有兩排都被他掏空了。我急了,我說你不能借這么多書,你也看不完這么多書。他說,我看書很快,20多天的休假看完這些書沒問題。我說不行,不借。他說不行,偏借。我把他拿下來的書放回書架,他把我放上去的書又拿了下來。兩個男性友人之間的妥協最后都來自肢體之間的碰撞。我是個文科生,身體單薄。他軍校畢業,俯臥撐可以做100個。我輸了。
可是我有一顆不甘放棄的心。我說,書可以借,但必須登記一下。他說你這里又不是圖書館,你要給我發個借書證我就登記。我說你拿的書太多了,必須登記。我拿出一張紙,寫下了他要借走的30本書的名字,還有當天的日期,并寫下三個月后必須歸還,然后讓他簽字畫押。好在他照辦了。
那之后,每次看到書架上那一片巨大的留白,我都心疼。還好,雖然期限超過了三個月,但他最后還是將書還給我了。那之后,我不再邀請他來我家做客,我不想再經歷一次恐怖的借書場景了。
當新房的書架被書慢慢填滿,一陣安全感向我襲來。某種程度上,我覺得是書構筑了我的堡壘。書不僅是精神食糧,還承載著不同的記憶。每次出差或者旅行,我都會在當地書店買一本書。當我在書架上看到那本書,我就會想起那是我在哪一座城市、哪一家書店買的,想起當時是晴天還是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