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無文賊

劉誠龍

文賊，若不及時緝拿，在江湖便可成風，在一隅便能成窩。這里文多，人傻，活輕，速來。速來干嗎？咱們一起干，竊書，讀書人的事，不算偷;剽文，文化人的事，不算盜。既有孔乙己做祖師爺，又有孔方兄當我的爺，又是人多膽氣豪，賊首哦哦哦，幾聲喚，便將這里建設成了文賊基地，文賊開始進入規模化新階段，打開了集團作業新局面。

文賊成鄉，如格子間的流水作業，估計也是沒有的，頂多是偷了一文，弄了一百幾百文錢，便哦呵約起，去茶館交流竊文心得。文賊與文人是一樣一樣的，到底是單打獨斗的職業，個人奮斗的事業，用不著你盜文章，我發郵件，他領稿費，然后分贓款。偷盜文章這般一條龍的工作，一個人一氣呵成，一肩自挑，一手完成，一人獨享。文人與文賊作業形態無二致，而作業收獲兩重天。文人吭哧吭哧半天，哎喲哎喲半月，吁吁奄奄半年，弄了個千字文，弄了個小短篇，弄了個中篇小說，讓文賊半秒鐘，半小時，一時半刻得手了。半秒鐘者，將作者名字換成自家名字，將作者地址與銀行賬戶換成自家的;半小時者，便是開郵箱，找郵箱，啟動投稿軟件所耗時焉。

據說，一個手段高強的文賊，年薪是十多萬的。中國作家莫說百萬，十萬是足足有的。多年前，有作家做過一個統計，年收入超5萬的，不會超百分之五。進入了自媒體時代，這比例或會高一點，也高不到哪里去吧，有之，也是作家貧富差距無限拉大了。某作家是一篇文章收入百萬，其他的是一百萬作家收入是他一篇文章。作家間的貧富差距系數是0.4？是0.5？是0.6？怕是0.7都不止了。

文賊出作品比文人強，文賊拿匯票比文人多，這個是自然的事，文人半月出一篇，文賊半刻弄到手，半月他要弄多少篇？文人半月弄的這篇，未必水平高，或是白忙活了，發不出來呢;能發出來的，賺了幾塊豆腐錢，納稅去了一小塊。文賊所盜的都是見報見刊的，莫說思想內涵蠻好，就是錯別字也是早被編輯給掃干凈了的，一個鍵盤復制過來，剩下的事便是廣種薄收，群發千報百刊，百之一二得手，便是錢呢。

安徽有個著名文賊杜某峰，據說曾在一個群里舌戰群儒。作家們問之：你這個賊，為何專揀文人文章下手，你不心虛嗎？被文人逮住了，杜文賊這廝，一點也不發怵。孔乙己有個竊書理論，杜文賊發表了盜文觀點：大貪官一貪幾百上千萬，我不過是小蟊賊，一次盜文所得不過百兒八十，算么子呢？眾文人也是啞口了，這邏輯也是文人最愛用的啊：有奸殺的，強奸便不是罪;有強奸的，開房的便不是罪;有開房的，摸摸大腿，摸摸深V，是哪門子罪？文賊以文人之道，還治文人之身，文人不好作聲了，便是將杜文賊踢群了事。踢群后，又后悔死了，還是將其留群好啊！留在群里，至少可以掌握這廝行蹤。

文人或是氣不過，整理出了《中國文賊通訊錄》，人肉了眾多包括杜文賊在內的一大批文賊，將其住址、電話等詳細信息，都扒了出來，掛在網上。既有文賊窩，又是名文賊，不一逮一個正著？派出所出一回警，便可以一網打盡噠。偷富人的，偷市民的，或可能警車呼呼叫。偷文人幾篇文章，警是不會出的。那文人可以出庭噠。山東有紀兄，還真出庭了。某小小說家，也是大腕了的，曾出了一本《盲人掌燈》，其中盜取紀兄9篇大作，紀兄氣不過，告了，贏了，獲了賠償了。被賠多少？北京朝陽區法院給判了，9篇文章共賠原作者600元，其他賠償所得（含律師費交通費什么的）1750元。文章沒得交通費值錢的呢。

不是我不明白，是這世界變化快。近來橫網出世，出了個新詞，叫洗稿，洗稿也是盜稿噠。洗稿與盜稿性質是一樣一樣的，技術是大大不同的。微信有文字辨別功能。一個微信有三分之一文字相同，便不讓發出來，一字不改，照章全抄，行不通了。技術難不倒心術。文賊便將盜稿變洗稿，可以蒙蔽不明真相的廣大群眾，讓仁心仁義的人民群眾留言、轉發、點贊、打賞。

洗稿要動手洗，沒得盜稿來得快捷，盜稿挺原始的，原始挺有效的。名賊杜某，一盜十幾年，行走江湖，失手甚多，毫發無損，始終做著資深文賊。我與這廝多年前交過一鋒。這賊將鄙人小稿盜發到敝省來了。我給編輯去了電話，這家有“法制”兩字的報紙大編，滿不在乎，不太尿我。我當場發飆。大編始說要保護作者隱私，無可奉告。后來見我動了真章，便說，這檔子事多了去了，要不給你一個電話，你自己找他去。果然找到了這廝。壓了怒將杜賊一頓大罵。這廝信誓旦旦，拍胸脯保證，盜誰的也不再盜劉哥的。

這廝若講義氣，那他不做文賊了。大概他曉得劉哥我家住在橫塘，盜稿也不再盜到橫塘來，卻不妨礙他盜去直隸與歪隸，江東與江西。某日有文友告我，杜某又將我的小玩意，換了馬甲盜發某省級大報了。文友心好心細，給我留了大編電話。電話打去，那頭甚是吃驚，一幅無辜模樣。我便以為著名文賊也有不著名的地方，有話就憋心里去了。這憋心里之話是：這小稿，我最先投貴報呢。我投的不給發。文賊投，發了。這是何道理？

天下有賊，緣故在此。文賊而著大名，就是這樣坐大的吧。

鄙人曾發小稿與某雜志，大編來信告，將發某日某期。日期臨近，大編又告：大作不能發了。何故？先生大作已在一個公眾號上發過了吧？抱歉！百度之下，我想自盜自都不行。微信號技術攔截文賊，文賊文字難照抄了;版面上也可互聯網攔截文賊的，百度一下，文賊便現形了噠——文賊杜某盜人文章，題目都不改的。

不用出警，不用動用法律資源，只要動用手指搜索一下，文化界便風清氣正，便河清海晏，便光風霽月，便良辰美景，便冰清玉潔，便天藍地綠……

便天下無文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