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玥婷
似乎一直是這樣的。
從沒有人走進過他們的內心,他們就這樣孤獨著,最終在那戲臺上開到荼蘼。
童年時優(yōu)裕的生活讓若霞得以偷閑去學戲。天生一副好嗓子,加上日日夜夜的苦練,若霞把戲唱得婉轉、曼妙。
不知從哪天起,身邊的用人一個個離開了,閨中一件件值錢的物品被搬出去典當,她的錢甚至不夠去戲院看上一場完整的戲。
她搬進了那個名為“小羊圈”的巷子,和小文一起。
這里的生活條件自然不如從前,屋頂總是漏雨,墻面也因為潮濕而斑駁不堪。若霞覺得有點兒不習慣———她以前的家具可都是紅木的。
可有些方面卻讓她比以前滿意。
早起吊嗓子的時候,再也不會有人批評她不務正業(yè)了,她想唱多大聲,就唱多大聲。小文胡琴拉得好,幫她寫了一兩個譜兒,很是好聽。偶爾,她會去戲臺唱唱戲———這件事本就足夠讓她開心了,況且還能賺到錢。
那晚,她和小文的房門第一次被敲響。
是一位老人。
她不記得老人姓什么了———是姓陳還是姓劉?又或許是姓祁吧。若霞不清楚,她和小文從未主動結交過朋友。
“把你家書兒本兒的都燒咯,年輕人不要舍不得,這是保命的哩。”
“噯?要燒書?這是什么講法?”小文很詫異。
“日本鬼子打過來咯,要查書、查書!書被他們查到可不得了。”
她和小文并沒有因為“日本鬼子打過來”而亂了陣腳。小文半夜里平平靜靜地把書燒掉,若霞吊嗓子的聲音也照常在清晨響起。
但似乎有些東西開始慢慢改變了。
那天清晨,大赤包———大家是這樣叫她的吧———尖厲的笑聲讓若霞無法靜下心來唱戲。“恭喜啊,恭喜啊!所長太太———不,直接叫所長好了。”
他們家似乎大富大貴了,若霞想。
可她不大喜歡這樣的人,心底的聲音告訴她:“他們和日本人勾搭到一起啦。”若霞心中浮起一種異樣的感覺———她有些厭惡、看不起大赤包家。
但表面上,小文夫婦照常生活。
他們不主動結交任何朋友,但對主動上門的人也不失待客之禮。身份低的,他們并不鄙夷;地位高的,他們也不去逢迎;旁人求助,他們便傾力相幫。
劉大爺和劉大媽提著食物過來,他們帶著一抹真誠的微笑迎接;祁老先生過來問問情況,他們當然也坦誠相待;桐芳雖然亂飛眼兒,但若霞知道她不是個壞人;那個油頭粉面、似乎姓冠的先生來,就請喝杯茶吧,但小文和若霞不會給他續(xù)上第二杯;所長太太來敲門,干脆裝作不在家……
小文夫婦雖然看上去迷迷糊糊,心里卻是清清楚楚———
誰是清清白白的中國人,誰是骯臟不堪的賣國賊。
《奇雙會》是若霞唱得最好的一出戲。
這次,他們便打算在那高高的戲臺上,唱最后一遍《奇雙會》。
她描丹鳳一筆,水剪雙眸,霞裁彩衣;她轉明眸流光,百轉千回,飛袖似練,衣袂飄飄。
若霞秀麗、端莊,她沉穩(wěn)的一舉一動,配著小文帶著感情、電力與光浪的笛音,使臺下的人沒法兒不平心靜氣、屏住呼吸去欣賞。
然而這次,對若霞、小文與桐芳來說,熱鬧非凡的戲臺亦是戰(zhàn)場。
耐過百年孤獨,荼蘼在開得最燦爛的一刻凋謝了。
文若霞夫婦行刺被當場擊斃成了第二天的報紙頭條。
他們一定不后悔。他們知道,小羊圈還有許許多多好人,中國還有許許多多好人———隔壁祁家的那個離家的少爺、冠家的那個姑娘、劉大爺和劉大媽、錢先生、桐芳……
在那個年代,中華民族在皮鞭鐵索下悲壯地生存著、喘息著,人民流著鮮血頑強地站立著、拼搏著。這個民族并非茍延殘喘,國家仍充滿希望,因為無情的戰(zhàn)火中,還有許許多多個若霞和小文正在覺醒、正在戰(zhàn)斗。
終有一天,正義會帶著它的莊嚴與公正,光榮地戰(zhàn)勝掠奪、邪惡與野蠻。終有一天,一切會復歸平靜,人們可以自由自在地聽戲、唱曲兒。
待到那時,舊日的戲臺上,定會再次唱響一出絕妙的《奇雙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