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世同堂》

申怡

“仇的另一端是愛，它們的兩端是可以折回來碰到一處，成為一個圓圈的。”這句富有哲理的話，就出自老舍的小說《四世同堂》。這部小說以盧溝橋事變爆發、北平淪陷為時代背景，以祁家四世同堂的生活為主線，形象、真切地描繪了淪陷區各色人等的榮辱浮沉、生死存亡。

小說是從祁家四世同堂的生活展開的。小羊圈胡同五號院的祁老太爺年近八旬，是一位令人敬重的長者。他曾目睹八國聯軍怎樣攻進北京城、清朝的皇帝怎樣退位，以及持續不斷的軍閥混戰、“國將不國”。但他并不把這一切放在心上，他看重的是自己的八十大壽和四世同堂。然而，在國家危亡之際，他對家庭美滿的期待并不現實。

他的兒子祁天佑是一家布店的掌柜，與世無爭、為人正派，卻受到日本人的敲詐勒索，被迫游街示眾，以致絕望到投河自盡；二孫子祁瑞豐兩口子在私欲的驅使下當了漢奸，祁瑞豐成為教育局的一名科長，后來遭到開除變成無業游民，最終被日本人打死；三孫子祁瑞全，懷著一腔熱血，沖出家門投身革命；全家的寶貝兒、祁老太爺的曾孫女小妞子在日本投降前夕活活餓死……祁老太爺只想做一個安分守己的良民，享受四世同堂之樂，但最終卻迎來了四世同堂之家的瓦解。

四世同堂是傳統中國人的人生理想：子孫滿堂，承歡膝下，共享天倫之樂。但是，這種快樂只能建立在國家太平的基礎上。“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國家和個人的命運是息息相關的，沒有了國，哪來的家？這部小說之所以被命名為《四世同堂》，其寓意就在這里。

小說以生動的筆觸，勾勒出了抗戰時期的眾生百態。一號院的錢家無疑最令人欽佩。錢默吟老先生是舊式文人，平時愛喝酒、作畫、寫詩、種花。日本侵占北京后，錢老先生一家深明大義，絕不肯當亡國奴。錢老先生說：“我只會在文字中尋詩，我的兒子可是會在國破家亡的時候用鮮血去作詩！我丟了一個兒子，而國家會得到一個英雄！”后來，他的長子被日本人逼死，次子開著汽車與日本人同歸于盡。在經歷家破人亡、牢獄之災的打擊后，錢老先生仍然不屈不撓，獨自一人在北平城內堅持抗戰，展現了文人的風骨。

與之相反的是三號院的冠曉荷。冠曉荷平時愛說“國家”“民族”，遇到機會還會以此為話題發表演說。但在他的心里，生命就是生活，生活就是享受。為了讓自己活得舒服，他不僅可以出賣國家，也可以出賣親人、朋友。為了取得日本人的信任，他告發錢家，導致錢默吟被迫下獄，錢家大少爺和錢夫人傷心過度而死。他靠出賣女兒色相，取得了妓女所所長的職位。抗戰末期，冠曉荷得了傳染病，被日本人活埋，結束了他罪惡的一生。冠曉荷與汪精衛相似，是漢奸文人的代表。

二號院的李四爺為人正直善良、樂于助人。作為里長，他千方百計地幫助胡同里的居民解決生活中的難題，又不得不替日本人一次次收取鄉鄰們的錢物，并為此忍受著鄉鄰們的責難和不滿。但當日本人要摔死長順兒子的時候，他挺身而出，救下了孩子和長順的媳婦，自己則被日本人踢死。李四爺愛國家、愛鄰里鄉親，但也只能委曲求全，是一個普通的熱心人。

還有崇洋媚外的丁約翰，唱戲為生的小文夫婦，最終覺醒并幫助祁瑞宣抗戰的王巡長……戰爭背景下的人生百態，小人物面對紛亂世界的個人選擇，都在這部鴻篇巨制中得到了展現。

與老舍先生的其他作品相似，這部小說同樣充滿京味兒，而且描寫生動傳神，人物刻畫栩栩如生。例如：

錢先生向桌底下摸了會兒，摸出個酒瓶來，淺綠，清亮，象翡翠似的———他自己泡的茵陳。不顧得找酒杯，他順手倒了兩半茶碗。一仰脖，他把半碗酒一口吃下，咂了幾下嘴。

這樣精彩的描寫，小說中俯拾皆是。

《四世同堂》是老舍先生規模最大、寫作時間最長的作品，前后共花費了八年時間。小說如一幅畫卷，生動地展現了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中國人民反抗日本侵略者的歷程。一組組栩栩如生的藝術形象，真實地記述了北平淪陷后的畸形世態，揭露、控訴了日本軍國主義的殘暴罪行，讀來令人蕩氣回腸，是一部感人的現實主義杰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