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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尋中國文體學的向上一路*

2021-01-03 15:13:23吳承學
中山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 2021年1期
關鍵詞:研究

吳承學

新文化運動至今,已經一百年多了。20 世紀80 年代以來,古代文體學、文章學與文獻學等傳統學科,逐漸成為中國古代文學最具活力的學術領域。中國古代文體學更是逐漸從衰落走向復興,從邊緣理論發展成基礎理論,并且成為中國文學研究發展最快的學術領域之一。學術研究往往需要“盈科而后進”,先有廣度,再求深度,從粗放式發展,走向高質量發展。從學術史的角度看,文體學研究范式的形成與流變,反映出文體學的發展趨勢與學術水平。劉勰在《文心雕龍·序志》中談到該書的“綱領”時,提出研究文體大致有幾方面內容:“原始以表末,釋名以章義,選文以定篇,敷理以舉統。”其意大致是:論述該文體的源流,說明其含義與性質,列舉最具代表性的文章,總結文體的體制與規范。劉勰首次明確提出的文體學研究范式與方法,不僅代表當時的最高水平,也是一千多年來傳統文體學研究的不二法門。當代學者仍然需要賡續傳統,繼承和遵守劉勰所標舉的經典范式與基本方法。但是,如果僅滿足于循此古訓,未能通變,那可能就“取法乎上,僅得其中”。要建立有現代意義的中國文體學,必須在范式與方法上既有所繼承,又有新的開拓。既要“照著講”,又要“接著講”,在繼承中國文體學傳統范式和經典方法基礎上,探尋具有當代學術高度,有思想內涵、文化視野、科技文明與現實關懷的獨特路徑。一方面努力消解現代學人對古代文體學原始語境的隔膜,另一方面盡可能發揮現代人所特有的學術條件優長之處。人文學者所追求的,應該是歷史的事實,而不應該是希望看到的事實;其觀點不應該是預設的,而應該是從歷史事實中獲得的。學術研究的共性就在于堅持嚴謹求實的科學態度,但是不同學科又各有特點。我曾提出,要建設有現代意義的中國文體學,必須在方法上有所繼承、有所超越。繼承傳統的經典研究模式,然后“鑒之以西學,助之以科技,考之以制度,證之以實物”①吳承學:《中國古代文體學研究·緒論》,北京:人民出版社,2011年,第4—5頁。。近年亦有一些學者對文體學研究方法加以總結和介紹①如胡大雷:《中國古代文體學研究的現代視閾》,提出古代文體學研究的“十法”,《學術研究》2012 年第4 期。吳承學:《建設具有現代意義的中國文體學》,《文學評論》2015年第2期。。我想在這個基礎上,系統地探討這個問題,同時思考目前文體學研究的不足,以追尋中國文體學研究的向上一路。

一、基于文獻 察諸語境

文獻是一切學術研究的基礎。同樣,文體學研究必須建立在扎實可靠的文獻收集與文獻闡釋基礎上。雖然,隨著文獻電子化、數據化的進展,“數字人文”已成為人文社會科學研究的一大趨勢,文體學研究的文獻基礎工作仍具有無法代替的重要意義。與其他文史研究領域相比,文體學目前在這方面的建設仍存在明顯欠缺。

史料的收集、整理與研究,是文體學研究的基礎性工程,充分占有文體學史料是研究的前提。由于文體學史料散見于各類典籍之中,相關搜集、研判、整理工作極為繁重,難度也頗大。以傳統典籍為基礎,將文學文獻和非文學文獻、傳世典籍和新發現史料結合起來,盡可能窮盡地搜集史料,鑒別、整理史料,闡述其文體學價值,使文體學研究建立在全面豐富、堅實可靠的史料學基礎之上,需要學界的共同努力。對于初學者而言,首先需要重點關注傳世的文體學經典文獻,如《文心雕龍》《文選》《文章辨體》《文體明辨》《詩源辨體》《古文辭類纂》《駢體文鈔》等名著。它們是經受了時光汰洗,并得到公認的學術精華,可以給初學者提供比較正確的知識,指示研究的入門路徑。其次是與文體學關系比較密切的文獻,如《獨斷》《釋名》《墓銘舉例》《游藝塾文規》《雅倫》《學范》《事物考》《讀禮通考》等著作以及像《古今圖書集成》等類書。這類文獻在文學批評史上關注度不高,甚至很少被提起,但蘊含著豐富的文體學史料和文體批評思想。以上所說的,是文體學研究基本入門書,但如果要進一步拓展的話,則對經部、子部、史部、集部的相關文獻也應該廣泛涉獵,比如研究先秦文體學,則應關注《詩》《書》《禮》《易》以及《左傳》《國語》、諸子文獻等,這些基礎文獻不僅蘊含豐富的文體學史料,還揭示了古代文體存在的真實語境。初學者如果僅從經典文學批評著作入手,而不結合具體的作品,則容易犯先入為主、削足適履之病。兩者結合不但有助于對傳統文體學的經典論述加以檢驗與印證,更有助于貼近古代文體形成和存在的語境,進行獨創性的研究。

對文獻的“發現”與“發明”是相輔相承的。“文獻發現”是指對未知或未見文獻的發現,主要指考古發現。傳世文獻有可能經過歷代傳抄而產生文本變異,而沉睡地下的文獻通常更為穩定可靠。20世紀以來,地不愛寶,各種重要文獻陸續出土,極大地推動了文史研究,有些甚至是革命性突破。在文體學領域里,出土文獻的重要性也越來越受到重視。文體學研究應該隨時關注出土文獻的新材料。比如,大量出土的文獻表明,問答體是春秋戰國流行的一種著述文體。史樹青認為:

由于馬王堆帛書的出土,我們聯想銀雀山的竹書,可以看出春秋戰國時期出現的一種著書體例,即用問答體的形式以敘事。例如:銀雀山竹書中的《孫子兵法》有為吳王闔廬與孫武問答之辭,《孫臏兵法》多為齊威王、田忌與孫臏問答之辭,《六韜》托言太公與周文王、武王問答之辭,《晏子春秋》多為齊景公與晏嬰問答之辭,《尉繚子》多為梁惠王與尉繚問答之辭等等。馬王堆帛書中的《黃帝外經》、《十大經》、《伊尹》等,也都是用問答體,可見這種文體在當時的風行。②史樹青:《座談長沙馬王堆漢墓帛書》,《文物》1974年第9期。

如果把豐富的出土文獻與傳世文獻結合起來,我們可以看到,這種問答體在文章學史上已形成了一種傳統模式。而且,這種以問答展開敘述與說理的形式,后來還滲透到諸種文體之中,如漢賦的賓主對問,論體文中的解、難等文體①吳承學:《中國文體學:回歸本土與本體的研究》,《學術研究》2010年第5期。以下引用該文,不再另行出注。。

“文獻發明”指發現傳世文獻的特殊價值,讀出尋常文獻的不尋常意義。在學術研究上,“文獻發現”極為重要,但帶有很大的偶然性,若過分依賴“文獻發現”,則近乎守株待兔。因此,持之以恒的“文獻發明”更有可持續性。古代文體學與文學史、批評史研究相關而不相同,對文獻的關注,既有共性和交匯,又有差異和特色。研究者敏銳地把握這種差異和特色,才能避免對許多有價值的文獻視而不見。比如,從一般的文學批評角度看,《文章辨體》《文體明辨》《文章辨體匯選》等書的文學價值與影響不算大。《四庫全書》甚至不收入《文章辨體》和《文體明辨》。但是,從文體學看,這些總集是明代辨體思潮高漲的產物,在文體分類和體性辨析上,具有集大成意義,同時又賦予總集“假文以辨體”的新功能,將選文與序題結合起來辨析文體,對明清文體學產生了深遠影響。古代文體的辨體與分類觀念,建立在文章評點、選本批評、文本細讀的基礎之上,其中經歷了由個別文本的感性觀察,上升到一般規律的經驗總結。《文章辨體》《文體明辨》《文章辨體匯選》等選本的序題,現在已為學界所熟知,但真正對這些序題要有所“發明”,則一定要結合入選文章,才能夠體會和印證古人對文體的感知。長期以來學界比較重視其序題,卻往往忽略它們作為總集選本的特性,所以對其研究也就不易全面和真切,也難以有所發明。

在廣泛收集文獻的基礎上,對于文本的釋讀與闡釋是否恰當就成為進一步研究的關鍵。目前一些數據庫差不多可以窮盡性地把握傳世的古代文獻,在這種情況下,對于文本的辨析與理論闡釋就顯得更為重要。要正確理解文本,就必須“察諸語境”,把握文體語境中的復雜性、豐富性,揭示其原初意義,對其豐富內涵進行既符合邏輯又不悖于歷史的闡釋。我曾提出,要回到中國文體學語境來發現中國文學自己的歷史。文體學“語境”的內涵很豐富,也很復雜,有不同面向、不同層次的語境,也有互相糾纏的語境。文體學語境,首先是與西方不同的中國文體學大語境,其次也指各個不同時期的文體學語境。早期文體學語境、集部的文體學語境、晚清民國的文體學語境,這是中國文體學史上三個各具研究特色與意義的時代語境②吳承學:《建設具有現代意義的中國文體學》,《文學評論》2015年第2期。。這里再補充文體學研究需要注意的“生成語境”“文本語境”“文體語境”和“修辭語境”。

“生成語境”即文本生成時所處的原始語境。今人所見的古代諸體文章,主要是被記錄、傳抄與整理的紙文本。在研究古代文體時,必須對文本生成的原始語境有所還原、想象與體察。中國古代許多作品在其產生的原始語境中,并不是作為閱讀的文本,而是在現場觀看和傾聽的,是訴諸受眾五官的總體感受。后來被文字記錄并形成的紙文本,僅是其中部分內容甚至并非最重要的內容。這些作品經過抽象和剝離,最終以規范的文本形式,按不同文體收入各種文獻中。這些文獻只保留了原始語境的文字信息部分,而失去了聲音、背景、氣氛等非文字信息。當人們將一些原始粗礪的形式作為文學文本處理時,離其原貌就更遠了。早期一些祭祀歌舞,由于特定的語境,源于宗教,助之巫覡,配之舞蹈,伴之樂器,這種特定的熱烈氛圍給受眾一種總體的感覺,歌辭的內容與形式并不一定是最重要的,有些祭祀歌舞辭甚至不押韻。這種情況在具體的音樂、舞蹈與宗教語境中,顯得自然而然,毫無違和之感,但當這些歌辭被抽離為純文字文本時,可能就顯得怪異和不可理解。

“文本語境”主要指在理解古人的文體理論時,要通過上下文甚至全篇來確定其本意。今舉文體學著作整理的一個小公案為例。吳訥《文章辨體·凡例》說:

文辭以體制為先。古文類集今行世者,惟梁昭明《文選》六十卷、姚鉉《唐文粹》一百卷、東萊《宋文鑒》一百五十卷、西山前后《文章正宗》四十四卷、蘇伯修《元文類》七十卷為備。然《文粹》、《文鑒》、《文類》惟載一代之作;《文選》編次無序……獨《文章正宗》義例精密,其類目有四:曰辭命,曰議論,曰敘事,曰詩賦。古今文辭,固無出此四類之外者。然每類之中,眾體并出,欲識體而卒難尋考。故今所編,始于古歌謠辭,終于祭文,每類自為一類,各以時世為先后,共為五十卷。仍宋先儒成說,足以鄙意,著為序題,錄于每類之首,庶幾少見制作之意云。①吳訥著,于北山點校:《文章辨體·凡例》,《文章辨體序說》,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62年,第9頁。

《文章辨體》的版本,常見的有《四庫全書存目叢書》本和《續修四庫全書》本。按其版本說明,前者據吉林省圖書館藏明天順八年刻本影印,后者據北京大學圖書館、北京圖書館藏明天順八年劉孜等刻本影印。但是,兩種《文章辨體》前50卷,所刻字體差異甚大,顯非同一版本。此段文字,“每類自為一類”,語意不通,核之“存目”本與“續修”本,原文皆是“每體自為一類”,明顯是整理者一時筆誤。另一句“存目”本為“仍采先儒成說”,“續修”本則為“仍宋先儒成說”。于北山以嘉靖三十四年徐洛重刻刊本為底本,校以天順八年本,而確定“仍宋先儒成說”。語感雖然不順,語意勉強可通。因為“仍”字可以作依照、沿襲理解。“仍宋先儒成說”,或可勉強解釋為“沿襲宋代先儒的說法”。吳訥所撰《凡例》中高度贊美宋儒真德秀的《文章正宗》“義例精密”,所以這種說法似乎是合理的,故為眾人所取。通行的整理本如于北山本、《歷代文話》本以及凌郁之《文章辨體序題疏證》本等,都堅持用“仍宋先儒成說”。筆者以為,應該是“仍采先儒成說”。從版本上看,現存最早版本即明天順八年刻本是“仍采先儒成說”,但版本的早晚并不是判斷文字之正誤的惟一依據,還應該從文本語境中去考辨。如果吳訥所說的是“仍宋先儒成說,足以鄙意,著為序題”的話,那么,“序題”所據應該只用或主要用宋代先儒的成說。從全書文本的內證來看,《諸儒總論作文法》所錄,除宋人以外,從南北朝的劉勰、顏之推,唐代柳宗元,到金代的元好問等說皆有采涉。從體例來說,真德秀《文章正宗》僅論四大文類,不及具體文體,《文章辨體》的序題皆分體而論,與之完全不同。序題廣泛引用歷代先儒之說,字書、史書、詩文評之語,無所不收,絕不拘于“宋先儒”。比如,對賦分類與敘說,幾乎全取元代祝堯《古賦辯體》。這些都可以說是重要的文本內證。又彭時所作《文章辨體》序文,并沒有強調吳訥“仍宋先儒成說”,而是說,此書“一本于先儒成說,使數千載文體之正變高下,一覽可以具見”②吳訥著,于北山點校:《文章辨體序說》,第7頁。,這和《凡例》“仍采先儒成說”的意思是吻合的,可以說是重要的旁證。從《文章辨體》文本語境的內證和旁證來看,應以“仍采先儒成說”為是。

中國文學批評非常強調“知人論世”,還應該包括“知體論世”,在批評時必須考慮到“文體語境”元素。這點往往為文學批評者所忽略。“文體語境”是指不同的文體具有獨特的表達慣例,讀者在理解文本時,必須了解這種語境。古人寫作文章最講究“得體”,在特定的文體語境中作出恰當的表達。文體具有其社會性與世俗性,有些文體是應人之請、受人所托而制作的,便與人情世故相關。為逝者寫碑誄之文,言其德而不言其疵。為他人書籍寫序跋,必多褒揚作者與作品。與人往來的書牘,對啟者褒美之詞,言不必由衷。當然,在這些文體中,也有批評他人與作品的,但非常少見,而且往往也是欲揚先抑。這反映的是一種世俗社會禮節與習慣。文學批評必須了解“文體語境”,對序跋、碑誄、書牘這類文體持警惕態度,慎重對待其中的褒揚之辭,切不可輕易拈來作為對作家的定評。清代魏禧曾批評當時人所作書敘(序):“書之有敘,以道其所由作,或從而贊嘆之,或推其意所未盡。古者美疵并見,后世有美而無疵,濫觴而下,數十年間,敘人之詩若文者,既已駕韓、歐,滌李、杜……如是則主人色喜,而敘之者意滿。”③魏禧撰,胡守仁等點校:《魏叔子文集》,北京:中華書局,2003年,第361頁。其實,古往今來,這類主人色喜、序(敘)者意滿的序文并不少見。其中有些作序者寫得比較高明蘊藉,而贊美之意難以跡求。韓愈《荊潭唱和詩序》是為當時達官貴人裴均與楊憑等人詩集寫的序,歷來解讀者多認為韓愈此序倡導詩歌應該寫“愁思之聲”和“窮苦之言”,和“詩窮而后工”是同一類說法。這種理解是一種有意無意的誤讀。其實,韓愈此文是為高官們詩集所寫的序。在文中所說“歡愉之辭難工,而窮苦之言易好也”,“難”與“易”是關鍵字。韓愈的意思是,裴均與楊憑兩人是達官,按理說,“歡愉之辭難工”,但他們的詩歌居然寫得“鏗鏘發金石,幽眇感鬼神”,可見,他們的詩極為難得。在序文文體語境中,韓愈的主旨其實是巧妙地褒揚達官貴人的詩歌,而不是提倡“愁思之聲”和“窮苦之言”。所以林云銘認為:“是篇贊裴、楊二公倡和之佳……與歐陽公所謂‘詩能窮人’等語了不相涉,世人輒把‘歡愉之辭難工’二語以為舊話置之,可謂真正俗眼。”①林云銘:《韓文起》卷之四,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160頁。賀貽孫《詩筏》則進一步指出:“唐人作唐人詩序,亦多夸詞,不盡與作者痛癢相中。”②郭紹虞編選,富壽蓀校點:《清詩話續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第190頁。他以杜牧的《李賀集序》為例,說明唐人序中的比喻多因夸張而失實。其實,不僅唐人如此。對所序之人之書多有“夸詞”,這是古今許多序文的文體通例。

了解古人“修辭語境”也是理解文本的重要前提。古人的話語往往使用修辭而語約義豐,一旦脫離其語境,就很容易導致歧義和理解障礙。傳統文體學也往往用最精簡的語言來把握某一文體的功能,顯示其獨特性。所以,對傳統文體學的理解,就需要用當時實際使用的文本對文體規范加以驗證和佐證。劉勰《文心雕龍·章表》總結漢代四種最重要的職官上行文體說:“章以謝恩,奏以按劾,表以陳請,議以執異。”對章、奏、表、議四大文體的功能分別簡化為謝恩、按劾、陳請、執異四種,學界遂多以此語概括四種文體的功能。其實,劉勰在駢文的修辭語境中,用四個詞簡明扼要地總體把握四種文體之別,而遠非對文體功能的全面總結。在漢代的公文使用中,章、奏、表、議四種文體常常交叉混用,其功能之間的對應關系,遠比這些概括復雜得多。《文心雕龍·奏啟》提到奏體的功能“陳政事、獻典儀、上急變、劾愆謬,總謂之奏”,就明顯比“奏以按劾”要全面得多。劉勰說“章以謝恩”,但從漢代文章看,用以“謝恩”的,至少涉及上書(疏)、章、箋這幾種文體。

二、考之制度 證以實物

中國古代大量的文體與禮樂和政治制度關系密切,是政治、禮樂制度的直接產物。只有深入了解這些制度、儀式,才可能真正理解這些文體。所以,研究古代文體與文體學時,一定要注意考察和梳理其禮樂與政治制度背景,還原其制度、儀式、程序等歷史語境。

歷史學家提出在政治與制度研究中,要“走向‘活’的制度史”。“所謂‘活’的制度史,不僅是指生動活潑的寫作方式,而首先是指一種從現實出發,注重發展變遷、注重相互關系的研究范式。”③鄧小南:《走向“活”的制度史》,《浙江學刊》2003年第3期。這種理論認為,制度的形成及運行本身是一個動態而非靜止的歷史過程,有“運作”和“過程”才有制度。中國文體與制度關系極為密切,如果說,制度是“活”的,那些依附于制度而發生的文體也必然具有隨著制度變化而變化的“活性”。文體同相關的制度一樣,也具有其“運作”和“過程”。所以,研究所有與制度相關的文體,都必須有“活”的觀念與眼光,考察文體實際的“運作”與“過程”。如果僅從現成總集里所劃定的文章文體出發,對于文體的闡釋就可能出現“郢書燕說”的現象。

古代文體多因制度運作而產生。如果不掌握這些制度文獻材料,就不可能真正厘清和探明這些文體的生成機制及初始意義。在中國古代政治制度中,有一些職官名稱就已經標示其職責與文體之直接關系,這可稱為制度安排的文體指向性。中國古代的官職名稱,往往明確標明職官的職責。《周禮》列出一些職官所掌管的職事與言說方式,如《大祝》所掌之六祝、六祈、六辭、六號等,可以窺見百官執掌與對應文體類型之間的關系。戰國時期,周王朝和各諸侯國的不少職官,已具有明確的文體指向性。如御史、太史、長史、卜史、令史掾、侍史、內史、筮史、計事內史、史、祝人、尚書、主書、掌書、主簿、苑計、尉計、箴尹、太卜、謁者等,其職官名稱已明確其職責,即主要是對某種文體或言說形式的使用。漢代以降,“以文書御天下”成為常態,與之相關的文書式和政治、禮制運作關系緊密,規定了公文文體的基本形態與運行方式。《文心雕龍·書記》認為此類文體雖“藝文之末品,而政事之先務”,但通過文書式的調整、變化,也能由此窺見相關文體“文意各異,或全任質素,或雜用文綺”的變動軌跡①參考楊寬:《戰國會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 年,第478—565 頁;吳承學等:《秦漢的職官與文體》,《北京大學學報》2018年第3期。。

禮儀制度是古代文體運作和衍生的重要基礎。文體學有必要將古代禮制納入其中加以考察,探討禮制作用于相關文體的原則和規律以及歷代禮制發展與文體演變之間存在的聯動關系,考察相關文體發生和文體觀念的演化。古文字學、歷史學、考古學科對金文、簡帛等材料中的禮制文體與文獻以及禮器、祭祀、喪葬、建筑等制度的演變已有充分研究,其中許多內容與古代文體關聯緊密。在借鑒其研究成果同時,也要開拓研究視野,進一步豐富禮制與文體的相關研究。中國是禮儀之邦,凡事皆講究“得體”。所謂“得體”,便是在特定的事境與語境之中恰當的表現或反應。無論從語源學還是文化學的角度來看,“體”(體)與“禮”(禮)都是密不可分的。《禮記·禮器》說:“禮也者,猶體也。體不備,君子謂之不成人。”②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下冊,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第1434頁。此語已經明確指出“禮”與“體”的相似性與相關性。而漢代《釋名·釋言語》又謂“禮,體也,得事體也”③劉熙著,畢沅疏證,王先謙補,祝敏徹、孫玉文點校:《釋名疏證補》,北京:中華書局,2008年,第110,60頁。。《禮記·禮器》以“體”為“禮”之喻體,劉熙的解釋省略了“猶”字,直接認同“禮”與“體”的一致性。畢沅疏注說:“體不備,君子謂之不成人,設之不當,猶不備也,得事體,乃所謂當,乃所謂備也。”④劉熙著,畢沅疏證,王先謙補,祝敏徹、孫玉文點校:《釋名疏證補》,北京:中華書局,2008年,第110,60頁。從禮學的角度看,“得事體”就是“禮”。從禮學之“得事體”與文章學的“得文體”是異質同構的,文章學的得體,也可以看成是禮學的得體的一種延伸。所以,如果對于“文體”之“體”內涵的認識,只局限在文章內部,視野就略嫌狹隘。

探討宗教制度與文體的關系,也屬于“考之制度”的范圍。宗教儀式是宗教制度的組成部分,與文體的關系尤其密切。許多宗教文體是在宗教儀式中產生和應用的,如道教的步虛詞、佛教的梵唄。在原始語境中,這些文體伴有強烈的宗教儀式感。但文獻記錄往往把這些文體從具體儀式中抽取出來,成為紙面上只供閱讀的文本文獻,原先有聲有色、莊重生動的宗教儀式感和強烈的宗教氛圍,便消失大半。所以研究這些文體,一定要把它們還原到具體的儀式環境中,才能理解其豐富的真實意蘊。道教科儀、佛教儀式也是相關宗教文體流衍實踐的基礎,宗教文體研究要超越單純的文本詮釋,將文體探討與具體的儀式制度考察深度融合起來,才能得出符合研究對象原始語境和學術傳統的可靠結論。

文體物質形態研究,是文體學需要開拓的新領域,需要把文體學與考古學、出土文獻學、圖像學等學科結合起來。早期文體學研究要特別重視實物形態,以之為重要證據。出土文物可以給文體學研究提供“鐵證”。《漢書·藝文志》說:“小說家者流,蓋出于稗官。街談巷語,道聽途說之所造也。”所以原先不少學者以為“稗官”之稱始于漢代。饒宗頤《秦簡中“稗官”及如淳稱魏時謂“偶語為稗”說——論小說與稗官》一文,從新出土云夢秦簡秦律中發現“稗官”一詞,從而推翻“稗官”始于漢代之說,認為:“可見《漢志》遠有所本,稗官,秦時已有之。”⑤饒宗頤:《饒宗頤二十世紀學術文集》卷3,臺北:新文豐出版有限公司,2003年,第60頁。他進而研究先秦時期稗官與小說、偶語的關系,把先秦文體研究推進了一步。最早的樂府起于何時?1976 年考古工作者發現秦代的錯金銀編鐘上刻有“樂府”二字⑥袁仲一:《秦代金文、陶文雜考三則》,《考古與文物》1982年第4期。,2000 年西安市郊相家巷的秦遺址中,又出土了很多秦封泥,其中有“樂府丞印”“左樂丞印”“外樂”各一枚⑦劉慶柱、李毓芳:《西安相家巷遺址秦封泥考略》,《考古學報》2001年第4期。。證之班固《漢書·百官公卿表》記載“少府”為秦官制,其屬官中就有樂府。可見,秦時已有設置樂府這個管理音樂的官方機構。漢代的樂府,是承秦制而設立的。這些出土文獻為推進樂府研究提供了最直接有力的證據。

圖像也是一種實物形態。從圖像入手研究文體,也是值得探索的。在印刷術尚未普及之前,石刻是最為重要的文章傳播形式之一。較之紙上文獻,石刻文獻不易改動,往往能夠提供更為可靠的原始文本。石刻拓本,特別是早期的善拓和新出石刻的拓本或原石構成的圖證,具有校勘、史料價值,通過圖像獲知的義例信息,對于文體學研究也有著極大的幫助。現在可見的石刻文獻中所包含的文體如墓志、詔奏、記事、營造、表贊、榜告、題記、題名、譜牒、祭祝,最早可以上溯至漢代,此后歷代都有存世和出土。不同的時代,文體所呈現的面貌也不盡相同,故應在吸收和借鑒文體學相關研究成果的基礎上,重視從實物—圖像的角度,闡釋和舉證相關文體的演變軌跡和時代特征。比如以圖證的方式研究墓志的志銘關系與演變,造像記的圖文關系與文體特征,表贊石刻與贊體文的生成流變等個案。石刻文獻中的某些文體也常常呈現為一種“格套”式的寫作,通過實物圖證,可以從實際應用的角度進一步對寫作“格套”產生更為深入的認識。石刻文獻所提供的材料信息是多元的,其中還與政治、經濟、文化、宗教、藝術等各方面存在聯系,因而通過圖證的方式展開多層面的研究,也有助于推進文體學研究的總體進程。

研究文體不能只依據文體理論文獻,要盡可能找到現存原始文本的實物形態,考察其格式、書寫載體等原始狀態。對實物形態的考察可能會改變對于文體傳統的認識。古人對于文體的定義,一般比較概括和簡要,而實物形態表明文體的實際運用則是多元和復雜的。中國古代文體學著作往往缺少圖證,不夠清晰直觀,失去相應實物、圖像的比照,一些理論也難以理解。通過實物—圖像—文體的研究方法,連接實物與紙上文獻,無疑能夠對文體的真實形態產生新的認識。比如,學界一般認為,“墓表”和“墓磚”不同,“表則樹于墓外,磚或藏于墓中”①姚華:《論文后編目錄中第三》,《弗堂類稿》,《近代中國史料叢刊續編》第2輯,臺北:文海出版社,1974年,第69—70頁。。但是,1930年新疆吐魯番雅爾湖出土一批墓表,其中《令狐天恩墓表》《張買得墓表》《麴彈那及夫人張氏麴氏之墓表》《趙榮昌妻韓氏墓表》《田紹賢墓表》《任法悅墓表》《王阇桂墓表》與《史伯悅妻麴氏墓表》,或用墨書,或用朱書,書于長、寬約40cm 左右的磚上②詳見故宮博物院編:《高昌墓表八種》,《故宮珍藏歷代墓志初集》,北京:紫禁城出版社,2010年。。它們既是墓磚,置于墓內,磚上又明確寫明是某人“墓表”。這些實物反映出實際生活中文體運用的復雜性。近年來簡帛、石刻、寫本、類書、圖像、金石義例、文書程式等材料的發現和利用,既拓寬文體學研究口徑,也反映了多學科交融的廣闊學術前景。

三、跨越學科 佐以科技

中國早期學術渾融一體,后來才有經史子集之分,而細密的學科之別,則是近代以來受西方學術影響才發生的。文體本身就是跨越學科的問題,其研究雖然以文章學為本位,但不能局限在文學領域里,需要更寬闊的學科背景,不斷打破學科邊界,促進學科間相互滲透、交叉和互動。

中國傳統文體學的特殊性很大程度上是由漢文字語言的特殊性所決定的,所以,與傳統語文學關系非常密切。像《說文》《釋名》等著作,本身就有豐富的文體學材料。如《說文·冊部》:“冊,符命也,諸侯進受于王者也。象其札一長一短,中有二編之形。凡冊之屬皆從冊。”③許慎撰,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第85—86頁。這是歷來解釋“冊”體的權威文獻。《說文》《釋名》等語言學著作包含部分對文體詞語的解釋,這有助于我們理解漢代人的文體觀念,并進一步追尋中國古人對于文體闡釋的語言學淵源。劉勰《文心雕龍》“釋名以章義”即用《釋名·釋言語》之音訓之說,已是學界共知的例子。除此之外,歷代許多文體學著作都明用或暗用《說文》《釋名》以及相關的古代語文學著作來解釋文體。明清許多文體學著作在這方面尤其顯著。如明代黃佐《六藝流別》的序題就非常喜歡使用音訓來解釋文體。如卷1 釋“歌”:“歌者何?歌,柯也,長言之也。”④黃佐輯:《六藝流別》,《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第300冊,濟南:齊魯書社,1997年,第79頁。此亦音訓之法。按劉熙《釋名》卷7《釋樂器》:“人聲曰歌。歌,柯也。所歌之言,是其質也。以聲吟詠有上下,如草木之有柯葉也,故兗、冀言‘歌聲如柯’也。”①劉熙著,畢沅疏證,王先謙補,祝敏徹、孫玉文點校:《釋名疏證補》,第142頁。又卷4 釋“騷”:“騷者何也?騷之為言擾也,遭憂之擾情而成言也。”②黃佐輯:《六藝流別》,《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第300冊,第136,148頁。此據《說文解字》卷10上:“騷,擾也。”③許慎撰,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注》,第467頁。

文體學中的文字闡釋法,并非僅僅復制古人之說,往往是“五經注我”,引用古人對文字的解釋來表達自己對于文體的理解。《說文解字》:“詩,志也。從言寺聲。”“持,握也。從手寺聲。”“詩”“持”皆從“寺”聲,故“詩”可通假為“持”。如此,便出現“詩言志”與“詩,持也”兩種不同的闡釋。《尚書·堯典》謂“詩言志”,而漢代緯書則謂“詩,持也”(《詩含神霧》)。《文心雕龍·明詩》既談及“詩言志”,又謂“詩者,持也,持人情性”。“詩言志”主張詩表達人的情志,而“詩,持也”則主張人的情性要歸于正。這兩種對于詩的闡釋是有所不同的,故可用來互補。清代常州詞派張惠言《詞選序》闡釋“詞”體謂“《傳》曰:意內而言外者謂之詞”④張惠言撰,黃立新點校:《詞選序》,《茗柯文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第58頁。。一般認為“意內而言外”說出于許慎《說文解字》。張德瀛《詞征》則認為:“世以‘意內言外’為許慎語,非其始也。”他對此闡釋說:“《周易孟氏章句》曰:‘意內而言外也’,《釋文》沿之。小徐《說文系傳》曰,‘音內而言外也’,《韻會》沿之。言發于意,意為之主,故曰意內。言宣于音,音為之倡,故曰音內。其旨同矣。”⑤張德瀛:《詞征》,唐圭璋編:《詞話叢編》第五冊,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第4075頁。在張惠言之前,黃佐《六藝流別》釋“詞”體,就說過:“詞者何也?思也,惟也。音內而言外。”⑥黃佐輯:《六藝流別》,《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第300冊,第136,148頁。但黃佐所論的“詞”和張惠言的“詞”是不同的文體。筆者以為,無論張惠言“意內言外”之說來于何書,他都是借古訓來倡導常州詞派比興寄托之詞體宗旨,以推尊詞體。

文學批評史上,也有人自我作古,創造性地運用音訓、形訓來闡釋文體。唐代陸龜蒙的《野廟碑》:“碑者,悲也。古者懸而窆,用木。后人書之以表其功德,因留之不忍去,碑之名由是而得。”⑦陸龜蒙撰,何錫光校注:《陸龜蒙全集校注》,南京:鳳凰出版社,2015年,第1008頁。這是利用“悲”“碑”同音來釋某些碑文的文體特點。又如劉熙載《藝概·賦概》解釋賦體說:“賦從貝,欲其言有物也;從武,欲其言有序也。”⑧劉熙載:《藝概》,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第101頁。這種音訓、形訓闡釋法是中國文學批評的一種特殊闡釋模式。在文體學研究中,特別是在闡釋單音字文體時,這種模式運用得更為普遍。究其原因,大概音訓、形訓闡釋法顯得信而好古,更具經典的權威性,而且言簡意賅,便于記憶與傳播。

文體學有時也需要用哲學的眼光來考察。比如,古代有一種文體叫“諸言體”。《文體明辨序說》“諸言體”條說:“自宋玉有《大言》《小言賦》,后人遂約而為詩。諸語、諸意,皆由此起。”⑨徐師曾著,羅根澤校點:《文體明辨序說》,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62年,第163頁。六朝人主要是寫“大言”與“小言”,如蕭統《大言》《細言》,沈約、王錫、王規、張纘、殷鈞都有《大言應令詩》《細言應令詩》,這種詩體是從宋玉的《大言賦》《小言賦》而來的。這種文體的特點就是夸張與諧趣,所以徐師曾稱為“詼諧詩”。如果僅僅從文學的角度來看,這種文體并不重要,屬于“大雅弗取”的“雜體”⑩沈德潛《說詩晬語》說:“雜體有大言小言……近于戲弄,古人偶為之,然而大雅弗取。”見霍松林、杜維沫校注:《原詩一瓢詩話說詩晬語》,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79年,第249頁。。但是如果我們進一步從哲學的角度來看,“大言”與“小言”其實是有豐富的哲學意蘊的。諸言體的文體淵源,可以追溯到先秦的哲理論題。“大”“小”之辯是先秦時代一個常有的話題。如《晏子春秋》卷8《外篇第八》中,晏子以形象和夸張的話語回答景公“天下極大”之問:“足游浮云,背凌蒼天,尾偃天間,躍啄北海,頸尾咳于天地乎!然而漻漻不知六翮之所在。”又回答“天下極細”之問:“東海有蟲,巢于蚊睫,再乳再飛,而蚊不為驚。臣嬰不知其名,而東海漁者命曰焦冥。”①吳則虞:《晏子春秋集釋》,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514頁。洪邁《容齋隨筆·容齋續筆》卷13“物之大小”,謂“列御寇、莊周大言、小言,皆出于物理之外”,引釋氏“語大”“語小”之說,最后引用《中庸》“故君子語大,天下莫能載焉;語小,天下莫能破焉”,評論道:“明白洞達,歸于至當,非二氏之學一偏所及也。”②洪邁:《容齋隨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第371—372頁。可見語大、語小不僅是修辭問題,對于極大與極小的描述也是古人的哲學命題,而這個命題正反映出古人對于宏觀世界和微觀世界的理解,所以從這個角度來看“大小言”,就有特別而重要的意味。

與“跨越學科”密切相關的是打通古今。中國傳統文體的現代轉化是溝通古今文學的關鍵,其中折射出語言、文學、社會、政治、體制的種種巨變以及中西文化的沖突。社會制度、社會生活、價值觀念的變化以及文白的轉換,勢必反映到整個文體譜系的重新建構。在這方面,近現代文學史家已經先開風氣。語言變化與文體發展的關系,是一個極大的題目,也是很有意味的。中國傳統文體的現代轉化是一個富有理論意義與魅力的學術話題。其實,有些看起來完全是新創的當代文體,仍可能與古代文體有某種若近若遠、千絲萬縷的關系。項楚《三句半詩話》指出20世紀六七十年代流行全國的一種群眾文藝演出節目“三句半”,其淵源是北宋的“十七言詩”,十七言詩,由三句五言,加上末句二言構成。這種詼諧戲謔的風格仍存在當代的“三句半”中。項先生在論十七言詩的文體源流時說:“它的基礎是中國傳統的五言四句詩,同時又和中國傳統的歇后語的表達方式結合,而把畫龍點睛的最后一句凝縮成半句——兩個字,甚至是一個字,從而增強了它的爆發性和震撼力。”③項楚:《三句半詩話》,《中國俗文化研究》第一輯,2003年。另有一些古今文體的相承關系則是文化精神方面的。比如,“文化大革命”時期全國各省市成立革命委員會時給毛主席的“致敬電”,這是特定時期的特有文體,曾全國風靡,萬口爭誦,其影響之巨,一時無二。“致敬電”那種無所不用其極的贊揚諛美之辭,那種夸張、排比、鋪張的修辭,就含有中國古代文體的某些文化基因。那些“致敬電”的寫作者未必接觸過古代的章奏、賀表、捷報等文體,但這些文體的文化基因卻在標榜“革命”的“致敬電”中不知不覺地流露出來。

人文社會科學越來越倚重現代科學技術。“佐以科技”是近年人文社會科學研究發展的一大趨勢,這也是廣義上的“跨越學科”。利用大數據研究古典文學,將給文學研究的范式、方法、視角帶來重大影響和變化④參考王兆鵬、鄭永曉、劉京臣:《借器之勢,出道之新——“數字人文”浪潮下的古典文學研究三人談》,《文藝研究》2019年第9期。。相對而言,利用大數據進行文體學研究比較滯后,但也有學者開始嘗試。海外已有computational stylistics,或可稱為“計算文體學”“計量文體學”。這里的“文體”,主要是指風格。近年,清華大學劉石教授主持的國家社科基金重大招標項目“基于大數據技術的古代文學經典文本分析與研究”有一子課題為“基于文本深度挖掘的文體研究”,較早明確提出基于數據庫的文體研究方向。他們提出一些重要問題:經典的文體之間究竟如何區別;如何用數據定量的方法判斷一種文體;如何通過特征分析,發現不同文體之間的影響和流變。這些研究設想值得期待。利用大數據研究文體學,當然不能解決文體學的所有問題,但可以提供比較精確和豐富的例證,更為直觀地反映古代文體的分類和形態差別,為總結文體演變及規律提供更具體可靠的信息。國外有學者把人文學科分為“精確人文科學”與“不精確人文科學”⑤可參考[德]Gerhard Lauer:《“精確人文科學”的價值》,《澳門理工學報》2020年第3期。,借用這種提法,“佐以科技”的文體學研究可以用數據的“精確”性代替印象式的含混批評。

與理論研究相輔相承的是人工智能的快速發展。人工智能在一些文體的寫作如新聞寫作方面已經相當成熟,甚至讀者難以分清稿件到底是機器還是人所寫的。最近人工智能科技公司OpenAL 開發的神經網絡驅動的語言模型GPT-3,有1 750億個參數量。它像一個高智商的人,不但能與人類即時對話,而且能寫各種文章,能寫論文,也能寫小說,能表達哲學思考,也能表現頑皮幽默①綜合網上報道,并參考Tom B. Brown et al. Language Models are Few-Shot Learners,(2020)arXiv:2005,14165[cs.CL]。。近年在中國,人工智能文學創作引起學術界的重視,也引發爭議。經過深度學習的人工智能神經網絡,已經獲得一定的智力,可以學習諸多詩人的作品,寫出合格的作品。未來的人工智能是否可以寫出優秀的各體古典詩文?這可能只是個時間、人力與投入的問題。考慮到科技的迅猛發展,人工智能具有強大的學習、認知能力,在極短時間內即可完成對人類已有知識的了解和掌握,如果經過學習,能獲得人類的創造性、想象力以及個性等,達到甚至超越人類智慧也就指日可待了。這當然只是一種推測,不過機器人阿爾法狗開發兩年之后,在數次與世界圍棋大師之間的人機大戰中,都毫無懸念獲得勝利,這預示著人工智能令人驚嘆的前景。也許人工智能寫作比人工圍棋設計更為復雜,但在科技迅猛發展的時代,一切皆有可能。人工智能對傳統文體學研究既是重大的挑戰,也可能是發展的契機。如果人工智能經過學習,可以寫出各種古典文體的作品來,那么,它必然反過來可以給中國文體學研究以啟示:人工智能(算法)的重要性,主要不在于可以提供各類文體的精細化查詢,而在于它是如何學習和把握各種文體的特征并運用到具體寫作中的。這對于我們思考如何利用大數據進行文體學研究這一問題,無疑有很大的幫助。這可能具有方法論上的啟迪作用。比如,人工智能不但可能為上文提到“基于文本深度挖掘的文體研究”所考慮的可數字化特征提供準確的數據,更重要的是可能提供嶄新的研究方法。人工智能的發展很可能引發文體學的革命性突破。

人文學者面對人工智能,處于兩難境地。理論上,學者必須充分利用科學技術迅猛發展帶來的便利,同時必須超越科學技術高度發展的某些局限,凸顯人文學術的獨特價值,既順應潮流,又不被其所裹挾與淹沒。但這種超越至少需要一個前提:人類必須明確地認識到,人工智能與人類智能的分界線在哪?到底存不存在人工智能永遠無法達到與代替的人類獨特的思維與智慧?這可能是人類未來所遇到最大的挑戰與焦慮之一。對于人文學者而言,這種挑戰與焦慮將更顯突出。

四、本土情懷 國際視野

新文化運動以來,許多有識之士主張融會古今中外,站在本土文化的立場,借鑒外來的文化學術。如陳寅恪認為,在思想史研究上:“其真能于思想上自成系統,有所創獲者,必須一方面吸收輸入外來之學說,一方面不忘本來民族之地位。”②陳寅恪:《馮友蘭中國哲學史下冊審查報告》,《金明館叢稿二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第252頁。朱自清主張治中國文學:“自當借鏡于西方,只不要忘記自己的本來面目。”③朱自清:《中國文學系概況》,《朱自清全集》第八卷,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1993年,第413頁。20 世紀80 年代以來,中國學術迅猛發展,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得益于改革開放,借鑒了外來思想文化。

本土文化與外來文化的互相融通與碰撞,可能獲得意外成果。在科學上,青蒿素的發現,就是一個絕佳的例子。屠呦呦的成功固然受到中國古代藥學典籍《肘后備急方》“絞取汁”方法的啟發,但如果沒有借助現代醫學的視野、方法與設備,青蒿素的提取是不可能有什么推進和突破的。人文學研究對西學的借鑒,當然要比自然科學復雜得多。近代以來,隨著西學東漸,中國傳統文體學開始走向式微,其原因除了中國傳統文體學已不適合發生了巨變的政治體制與文化之外,與西學所具有的理論優勢與科學魅力相比,中國傳統文體學也存在明顯的差異與差距。進入21世紀,情況發生了變化,中國傳統文體學的獨特性及價值,越來越受到重視,年輕學者的學術素質與研究能力也越來越高。盡管如此,文體學研究仍必須立足本土而借鑒外來文化,吸收海外學者中國文體學研究的成果,借鑒其研究范式、方法、理念等。

文體研究的理路、方法素來受到海外傳統漢學和中國文學研究界的重視。正如孫康宜所指“任何文學史都可謂文體與風格的綜合發展過程”①[美]孫康宜著,李奭學譯:《北美二十年來詞學研究》,《晚唐迄北宋詞體演進與詞人風格》,臺北:聯經出版公司,1994年。,海外研究者探討和闡釋中國古代文學時,早已注意到從文體體制與作家風格入手開展研究。如白之(Cyril Birch)20 世紀70 年代所編《中國文學體類研究》(Studies in Chinese literary genres)②[美]白之(Cyril Birch):Studies in Chinese literary genres,University of California,1974。即分別選錄詩經、楚辭、樂府、詩、詞、元雜劇、明傳奇、白話小說方面有代表性的論文,以期展示當時漢學界對不同文體類別的研究進境。嗣后如康達維研究揚雄賦,關注到賦具有韻散結合、句式駢儷、文本鋪張等文體特性,能夠對接西方語境中的rhapsody,從體制方面對賦進行譯介和研究③參考[美]康達維(David R. Knechtges):The Han Rhapsody:A Study of the Fu of Yang Hsiung(53 B.C.-A.D.18)(《揚雄賦研究》),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76。;宇文所安從風格入手對韓愈、孟郊詩作進行解讀,如指出“以文為詩”只是韓愈早期詩作的特殊面向,后期已經努力在詩歌敘事中嘗試構建一種調和傳統的個人風格④參考[美]宇文所安(Stephen Owen):The Poetry of Meng Chiao and Han Yü(《孟郊和韓愈詩歌研究》). Yale University Press,1975。。孫康宜從文體角度研究晚唐至北宋詞作體制與詞人風格,指出“詞”是通俗文學直接瀹啟下的產物,在發展成“體”之前,乃為通俗曲詞或娛眾佳音。而詞人不斷把通俗曲詞化為文人詞的努力,在詞體的發展史上亦轍跡分明⑤參考[美]孫康宜(Kang-i Sun Chang):The Evolution of Chinese Tz′u Poetry:From Late T′ang to Northern Sung. Princeton: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80。此書有李奭學譯本,即《晚唐迄北宋詞體演進與詞人風格》(臺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94年)。后該譯本增訂為《詞與文類研究》(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年)。。浦安迪研究以“四大奇書”為代表的明代白話小說,指出這些具有文人特色的小說,可以視為一種特殊的“奇書文體”,代表了中國散文小說體裁的成型。這些“奇書文體”與俗文學中的彈詞、評話等文體關系疏遠,反而與史傳文學聯系緊密⑥參考[美]浦安迪(Andrew Henry Plaks):The Four Masterworks of the Ming Novel:Ssu Ta Ch′i-Shu.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87。該書有沈亨壽譯本《明代小說四大奇書》(北京:中國和平出版社,1993年;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6年再版)。。齊皎瀚(Jonathan Chaves)通過梅堯臣這一個案,分析其人在對宋代前期詩風有所不滿的同時,是如何受到啟發而形成“平淡”詩風⑦參考[美]齊皎瀚(Jonathan Chaves):Mei Yao-ch′en and the Development of Early Sung Poetry(《梅堯臣與宋初詩歌發展》),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1976。。李德瑞(Dore J. Levy)研究漢末至唐代的敘事詩,通過蔡琰《悲憤詩》、白居易《長恨歌》《琵琶行》等經典篇章,分析敘事詩這一文體在中國古代是如何發展和演化的⑧參考[美]李德瑞(Dore J. Levy):Chinese Narrative Poetry:The Late Han Through T′ang Dynasties(《中國敘事詩:從東漢到唐朝》),Duke University Press,1988。。魏世德(John Timothy Wixted)對論詩詩這種特殊文體予以關注,并翻譯和研究了元好問的論詩詩⑨參考[美]魏世德((John Timothy Wixted):Poems on Poetry:Literary Criticism by Yuan Haowen(《論詩詩:元好問的文學批評》),Southern Material Center,Inc.1975。此書又有修訂版(Quirin Press,2019)。。從這些論著中,能夠窺見西方學界對中國古代文學領域各個體類和文學風格的學術傾向和研究旨趣。

如何深入文本內部開展中國文體學研究,西方學界也有所思考和關注。例如周文龍(JosephR. Allen)即從內文性(intratextuality)和互文性(intertextuality)角度分析樂府文本,嘗試深入研究樂府詩體裁特征①參考[美]周文龍(Joseph R. Allen):《以他者的聲音——中國樂府詩》(In The Voice of Others:Chinese Music Bu?reau Poetry,U Of M Center For Chinese Studies,1992)。。梅維恒(Victor H. Mair)、梅祖麟考察近體詩律②[美]梅維恒(Victor H. Mair)、[美]梅祖麟:《近體詩律的梵文來源》(The Sanskrit Origins of Recent Style Prosody),《哈佛亞洲學報》(Harvard Journal of Asiatic Studies)1991年第51卷第2期。、蘇源熙(HaunSaussy)對《詩經》中韻律結構進行研究③[美]蘇源熙(Haun Saussy):《〈詩經〉中的復沓、韻律和互換》(Repetition,Rhyme,and Exchange in The Book of Odes)《哈佛亞洲學報》(Harvard Journal of Asiatic Studies)1997 年第57 卷第2 期。亦參見卞東波、許曉穎譯文,載蘇源熙:《中國美學問題》附錄,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11 年。又見卞東波編譯:《中國古典文學研究的新視鏡——晚近北美漢學論文選譯》,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16年。、高德耀(Robert Joe Cutter)從句式和用韻入手探索中古誄文書寫轉變④[美]高德耀(Robert Joe Cutter):《道別:中國中古前期的誄文轉變》(Saying Goodbye:The Transformation of the Dirge in Early Medieval China),《中國中古研究》(Early Medieval China)2004 年第10 卷。亦參見何維剛中譯本,載南京大學古典文獻研究所編:《古典文獻研究》第十四輯,南京:鳳凰出版社,2011年。等論文,也充分顯示出西方學者細膩的研究方法和新穎的理論建樹。作為他者,西方學者較為關注中國文化的獨特性與影響,能夠著眼于文學與文化之間的關聯與互動。古代文體承載著制度和文化的多元內涵,在出土文獻、物質文化、寫本、抄本等綜合性研究中所貢獻的問題意識和方法創新,也對文體學研究產生積極的推進作用。如柯馬丁(Martin Kern)利用出土文獻和寫本對早期文本的研究⑤參考[美]柯馬丁(Martin Kern):The Stele Inscriptions of Ch’in Shih-huang:Text and Ritual in Early Chinese Imperi?al Representation,American Oriental Society,2000。該書有劉倩譯:《秦始皇石刻:早期中國的文本與儀式》,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對考察中國古代文體發生具有一定的借鑒和啟示意義。

中國文體學的相關經典文獻的譯介和研究,也一直受到西方的中國文論研究者關注和重視,如《典論·論文》《詩品》《文賦》《文選》《文心雕龍》等大都已有準確詳盡的翻譯,同時也涌現出很多富有理論意義的研究成果。而與古代文體學有關的摯虞、鐘嶸、劉勰、嚴羽、章學誠等人物研究也層出不窮,觀點和視角時常給人以別開生面之感⑥參考徐寶鋒:《北美中國古代文論研究的漢學形態》,長春:吉林大學出版社,2014年,第24—40頁。。例如宇文所安《中國文學思想讀本》對上述經典文論文本的翻譯與解說⑦參考[美]宇文所安:Readings in Chinese Literary Thought,Harvard University Asia Center,1992。該書有王柏華譯《中國文學思想讀本:原典·英譯·解說》,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8年。,康達維對《文選》的翻譯和研究⑧參考[美]康達維:Wen xuan or Selections of Refined Literature,Volume One:Rhapsodies on Metropolises and Capitals,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82;Wen xuan or Selections of Refined Literature,Volume Two:Rhapsodies on Sacrifices,Hunts,Travel,Palaces and Halls,Rivers and Seas,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87;Wen xuan or Selections of Refined Literature,Vol?ume Three:Rhapsodies on Natural Phenomena,Birds and Animals,Aspirations and Feelings,Sorrowful Laments,Literature,Music,and Passions,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96。有關康達維對賦學與選學的研究,亦可參考張泰平等譯:《賦學與選學:康達維自選集》,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19年。,不僅為西方學界同儕所推重,在國內也產生了很大影響。

從向上一路的角度,中國文體學應該超越中西的畛域,需要有國際視野。在這方面,饒宗頤導夫先路,他在20世紀70年代撰寫的《‘天問’文體的源流——“發問”文學之探討》(1976年)一文,便是在國際視野下中國文體研究的經典之作。饒宗頤認為,《天問》在《楚辭》中有最獨特的一面,其文體特點就在于“發問”。他主張:“放開視野,把世界古代文學上的具有發問句型的材料,列在一起作出比較,以及從同樣文體推尋它的成長孳生的經過,作深入的探討……”⑨饒宗頤:《饒宗頤二十世紀學術文集》卷11,第53頁。饒先生認為,“發問文學”不但在中國文學史上形成歷代擬作傳統,而且世界上一些最古老的經典,如印度《梨俱吠陀》、古伊朗阿維斯陀(Avesta)和《圣經·舊約》都有類似的發問詩歌。饒先生從比較文學的角度來討論《天問》,不是為了羅列材料,而是為了“說明人類寫作的共同心理”。從古今中外作品中,看到全世界早期文明普遍有一種獨特的“發問”文體。他就這個人類普遍存在的“發問”文體,提出一個重要問題就是“文學人類學”,探討人類學與文學的關系。“文學作品是人類精神的產物,人類學領域中的奇葩異卉……屈原的《天問》,不特是卓絕的文學產品,亦是無可忽視的人類學上的素材。”①饒宗頤:《饒宗頤二十世紀學術文集》卷11,第52頁。這就把一個古代文體的問題,自然地延伸到人類學領域,可見其研究視野之開闊。

國際視野,并不只是一種主觀意圖,而是研究者在適當的環境、具備相當能力之后自然而然地形成的。如果饒先生當時不是處于高度國際化、學術交流頻繁的環境,或者他沒有掌握多種語言的能力,他就很難形成國際視野。近幾十年,中國學者的研究非常強調學術規范,每一話題展開之前,必先有文獻綜述,概述相關文獻以及學術界已有之成果,但目光所及,往往只在國內。這種比較狹窄的學術視野,除了圖書資料受限,還有語言的制約。20 世紀五六十年代的學者,這方面的問題較為普遍。這些缺陷可能造成對于文獻收集的遺漏,甚至是對國外已有成果的重復研究。但隨著全世界許多圖書館與學術雜志在網絡上的交流與開放,文獻受限的問題已有明顯好轉。多年以來,西方學者與中國學者相比,普遍具有通曉多種語言的優勢,但現在中國年輕學者掌握外語方面的能力已大為提升,優秀者已完全勝任與西方學者的交流對話。這些治學條件的改善,為中國學者研究的國際化提供了基礎。隨著學術研究的國際化和技術化,國際視野必然成為年輕人文學者的基本要求。

中國文學研究要走出去,在國際上產生影響,可能還遇到其他文化圈讀者閱讀與接受習慣的挑戰。研究者光有本土情懷是不夠的,還要有國際視野與國際交流的能力。在這方面,“中國的抒情傳統”理論的產生與影響,就是一個富有啟迪性的成功例子。陳世驤是中國抒情傳統理論論述的奠基者,1971 年他在美國發表《中國的抒情傳統》,認為中國文學傳統有別于西方的史詩和戲劇傳統,從整體而言就是一個抒情傳統②[美]陳世驤:《中國文學的抒情傳統》,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5年。。高友工進一步推進抒情傳統理論,提出抒情美典論,并且從文體學的角度,對律詩、小令、詞、戲曲等的形式規則與文體演變進行了深入研究③[美]高友工:《美典:中國文學研究論集》,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8年。。此后,“抒情傳統”論日漸成為中國文學研究一個頗具范式意義的論述架構。王德威對“抒情傳統”的現代意義進行探討,更把這種傳統引入現當代文學領域④參考陳國球:《“抒情傳統”論述與中國文學研究——以陳世驤之說為例》,《文化與詩學》2011年第1期。。當然,這種理論也受到海內外一些研究者的質疑與批評⑤參考李春青:《論“中國的抒情傳統”說之得失——兼談考量中國文學傳統的標準與方法問題》,《文學評論》2017年第4期。,但這些討論同時也擴大“抒情傳統”影響。筆者并非討論“抒情傳統”理論本身,而是由此產生的感想。華裔漢學家是在現代文化背景下重建本土文學傳統,目的是超越西方理論話語體系,或者提出可以和西方話語體系相提并論的中國文學話語。他們借用西方的理論與分析方法,闡釋中國本土理論。由于這些理論建構者都深受西學之影響,他們所闡釋的抒情傳統,已受到西方的哲學、語言學與文學理論及方法的影響,和中國本土的傳統已經有所差異,當然也有所發展。他們的立意深處,不僅是在研究中國古代的文體傳統,更是在于現代的文化建設。半個世紀以來,“中國的抒情傳統”理論,成為中國文學最重要的研究范式之一,影響漸及海內外,甚至成為一種學術思潮。此前,很少有中國的文學理論在海內外產生過這么大的影響。究其原因,除了“抒情傳統”理論的新意之外,還因為這些華裔漢學家對于中國本土文學已有較好的理解,對西方理論也多有接受,他們兼具本土情懷與國際視野,還有國際學術交流的能力。

隨著廣泛的國際學術交流,借用域外漢學的視野與文獻研究中國文體,不但可能也非常重要。中國古代文體學與文章學曾經影響了日本、韓國、越南等亞洲漢文化圈國家,它們不但在異域留下傳播蹤跡,而且對這些國家的政治、文化與文章之學產生了深刻影響。所以,我們據此不但可以考察中國文體學的影響和海外對中國文體學的接受,還可以找到一些在中國本土已經散佚的文體史料。東亞漢文化圈深受中國文體學的影響,他們的詩文創作與研究,同樣遵守“以體制為先”的傳統與原則。比如日本的漢文學從一開始就很重視文體問題。從傳統詩文評的角度看,日本的“文話”,也有豐富的中國文體學方面的文獻。王宜瑗編撰《知見日本文話目錄提要》(收入王水照主編《歷代文話》第十冊)著錄了三十多種江戶時代至明治時期的日本文話,可以視為考察中國文體學的“異域之眼”。從集部文獻的角度來看,日本的文章總集,也是研究中國文體學的他山之石。日本最早的漢詩集《懷風藻》,即標明每一篇入選詩作的文體形態。平安期間,藤原明衡編選漢文學總集《本朝文粹》,命名仿諸《唐文粹》,分類擬諸《昭明文選》,將所錄作品分為39類,含賦、詩、詔、敕書、敕答、位記、敕符等。江戶時代的堀杏庵(1585—1642)在寬永六年(1629)的《本朝文粹序》中說,平安時代“文章盛行……詞賦之綺雕,誥敕之謹嚴,敘事之體制,議論之精確,于是大備”①[日]堀杏庵:《本朝文粹序》,見[日]藤原明衡:《本朝文粹》,《校注日本文學大系》第23 卷,東京:誠文堂,1932年,第3頁。參考劉瑞芝:《論〈本朝文粹〉的文體及其意義》,《浙江大學學報》2008年第9期。。另外如朝鮮半島、越南等其他漢文化圈內的國家,也不例外。域外漢籍與文體學研究視角的融通發展,是中國古代文學研究的新趨勢,有許多基礎工作尚待展開。如在“以體制為先”的傳統與原則的影響下,整個東亞漢文化圈產生了不少分體總集、別集及探討文章體裁類別、語言特征、章法結構、風格體貌、詩文體用的文體學專著等,都可以成為開拓的領域。

縱觀學術史,研究范式與方法的更新,往往能推動學術的發展。但學術研究并沒有什么惟一可行的范式與方法,譬如登山,有許多路徑可攀頂,但登山者的條件、所處方位不同,所選擇的路徑自然不同。研究范式與方法對學者而言,可謂“非知之艱,行之惟艱”。至于研究中如何使用,則正如古人所說的:“陣而后戰,兵法之常;運用之妙,存乎一心。”(《宋史·岳飛傳》)過多講究研究范式與方法,未必能解決學術問題。宋代僧人宗杲說:“只有寸鐵,便可殺人。”(《大慧普覺禪師語錄》)從具體研究對象出發,只要能解決問題,就是最好的方法。

劉勰《文心雕龍·通變》說:“是以規略文統,宜宏大體。先博覽以精閱,總綱紀而攝契;然后拓衢路,置關鍵,長轡遠馭,從容按節,憑情以會通,負氣以適變,采如宛虹之奮鬐,光若長離之振翼,乃穎脫之文矣。若乃齷齪于偏解,矜激乎一致,此庭間之回驟,豈萬里之逸步哉!”這是劉勰在那個時代所提出的向上一路的宏圖大略。建設具有現代意義的中國文體學,更應該向往“萬里之逸步”,而不是“庭間之回驟”。學術之難,不在范式與方法,而在格局和境界。但舍范式與方法,則難以言格局與境界。

當代中國文體學研究的目的不是復古,不是抵抗外來文化,而是為了更真實地、完整地理解中國文學文體話語的特點與價值,繼承本土的學術傳統,推動現代中國學術的發展。中國文體學研究要立足本土文化,回到本土理論傳統與古代文章文體語境來“發現”中國文章學自身的歷史,同時,超越中西的畛域,突破學科的樊籬,吸收和運用當代的理論成果,創造出能超越古代文體學的新輝煌。

這是我們所追尋的中國文體學的格局與境界,這是我們所追尋的中國文體學的向上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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