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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塞爾論涵義與對象的區分*
——以弗雷格的語義學為參照

2021-01-03 15:13:23
中山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 2021年1期

高 松

一、涵義與對象指稱的區分

1892 年,在《論涵義與指稱》一文中,弗雷格以單稱詞為例明確區分了一個語言表達的涵義和指稱①事實上弗雷格在1891 年1 月9 日在耶拿醫學和自然科學學會會議上作的演講中已經初步提出了這一區分。參見[德]弗雷格著,王路譯:《弗雷格哲學論著選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6年,第56頁及以下。。這是現代語義學中的重要一步。在《邏輯研究》第一研究中,胡塞爾作出了類似的區分,所舉的例子同樣屬于單稱詞②不同之處在于,在弗雷格的術語體系中,指稱包括對象和函數,而胡塞爾則將一切指稱視為對象。此外,二者所選擇的表達方式也有所區別,弗雷格分別用Sinn 和Bedeutung 來表示涵義和指稱;胡塞爾在《邏輯研究》中則視二者為同義詞,都表示涵義,而指稱即是對象(Gegenstand)。由于涉及譯名統一以及其他翻譯問題,本文的部分譯文可能在現有譯本的基礎上作了修改,以下不再一一說明。。研究者們爭論的一個焦點在于:胡塞爾在這一點上是否受到了弗雷格的影響?例如德雷福斯斷言:“胡塞爾只不過是接受并運用了弗雷格的區分……所做的唯一改變只是術語上的。”③Dreyfus,H.,“The Perceptual Noema:Gurwitsch's Crucial Contribution”,in Life-World and Consciousness:Essays for Aron Gurwitsch,ed.,Embree,Evanston,Ill.:Northwestern University Press,1972,p. 139-140.莫漢蒂則認為胡塞爾在1891 年對施羅德(E. Schr?der)的“邏輯代數講義”所作的評論中就已經獨立區分了涵義和對象④Cf.,Mohanty,JN.,Husserl and Frege,Indiana University Press,1982,p. 2.。

無論在這一點上是否存在著影響和被影響的關系,可以肯定的是,在各種語言表達中,弗雷格和胡塞爾都選擇了單稱詞作為區分涵義和指稱的典范。更仔細的考察揭示,它們屬于單稱詞中的限定摹狀詞而非真正的專名。弗雷格的例子是,“晨星”和“暮星”這兩個表達式雖然涵義不同,但都指稱同一個星體①參見[德]弗雷格著,王路譯:《弗雷格哲學論著選輯》,第96頁。;胡塞爾的例子則是,“耶拿的勝利者”和“滑鐵盧的失敗者”雖然涵義不同,但都指稱同一個人(下文簡稱“拿破侖例子”)②參見[德]胡塞爾著,倪梁康譯:《邏輯研究》修訂版,第二卷第一部分,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6年,第55頁。。無論是弗雷格還是胡塞爾都認為,涵義和指稱的區別可以擴展至一切語言表達,但值得注意的是,二者的觀點除了在限定摹狀詞上表現出某種一致外,在任何其他的表達類型上都判然有別。

弗雷格對涵義和指稱的區分有著相對清晰的論述,相形之下,胡塞爾的區分原則卻晦暗不清,并遭到一些學者的詬病。例如,弗雷格專家達米特曾如是評價胡塞爾的意義理論:

胡塞爾給我們留下一種只是模糊的有關對象指稱的觀點,以及一種只是模糊的有關涵義和對象指稱如何聯系的看法。③[英]達米特著,王路譯:《分析哲學的起源》,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5年,第57,57頁。

如果說達米特的評價有可能出于對胡塞爾思想的不了解,那么深諳胡塞爾現象學的圖根特哈特的相關評價便對胡塞爾更為不利:

胡塞爾大概不理解弗雷格所設想的形式關聯,至少肯定認為弗雷格的結論在直覺上很不自然;因此他提出了自己的方案,這一方案與摹狀詞的相關區分缺乏類比性。而他也沒有對之進行進一步的擴展。④Tugendhat,E.,Vorlesungen zur Einführung in die Sprachanalytische Philosophie,Frankfurt am Main:Suhrkamp,1994,S. 154.

二位學者對胡塞爾的批評主要涉及他關于句子之指稱的問題。眾所周知,弗雷格將真值看作是斷定句的指稱,并對這個看似不自然的理論給出了明確的辯護。然而,在上述評論者看來,胡塞爾只是在涉及限定摹狀詞時接受了弗雷格的區分,卻并不理解這一區分背后的原則,因此在涉及句子之指稱問題時,他發現無法跟隨弗雷格的腳步,于是便不得要領,不知如何抉擇。例如二者都提到胡塞爾在將句子主詞所對應的對象還是句子所描述的事況(Sachlage)看作句子的指稱時猶豫不決。

那么胡塞爾到底有沒有一套獨立于弗雷格的涵義理論?本文認為,弗雷格和胡塞爾的語義學都與“真”密切相關。然而,對“真”的不同理解導致了雙方不同的語義學原則,前者從外延的角度理解“真”,因此其語義學以被理解為指稱之對象的外延之真為原則,而后者則從內涵角度理解“真”,其語義學以被理解為意向之充實的內涵之真為原則。

對內涵之真的一般性解讀傾向于將對象理解為帶有涵義的意向對象,因此涵義與對象之間是一一對應的平行關系。這一解讀對“拿破侖例子”中所展示的涵義和對象的區分而言十分不利。然而,本文將梳理出《邏輯研究》的文字中所蘊涵的另外一種被忽視的解讀可能性,在內涵之真的原則中維持涵義與對象若即若離的微妙關系,為胡塞爾對涵義和對象的區分作出一個合理的辯護。為此,我們先簡述弗雷格的語義學原則。

二、弗雷格的外延之真

弗雷格區分涵義與指稱的原則十分清晰,如達米特所說:

在判定應該把什么看作是一個表達式的指稱的過程中,弗雷格有個明確的問題要問:它如何有助于決定任何含有該表達式出現的句子的真值?這里,這種幫助必然是它與在任何情況替代它真值都保持不變的一切表達式所共同具有的東西。⑤[英]達米特著,王路譯:《分析哲學的起源》,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5年,第57,57頁。

這條原則即萊布尼茨早就表達過的保真替換原則(salvaveritate):“彼此可保真互換的東西是等同的。”①Lebniz,“Non inelegans specimen demonstrandi in abstractis”,Erdmann edn. Oper. Philos. I,p. 94.因此,兩個涵義不同的表達式,只要互相替換后能保持句子的真值不變,我們就說它們具有相同的指稱。弗雷格以一種十分直接的方式貫徹了這一原則:他直接將“真”和“假”這兩個真值本身視為句子所指稱的對象。但事實上,要想達到保真替換的目的,不一定非得如此。比如考慮三個句子:1)暮星是一個被太陽照亮的物體;2)晨星是一個被太陽照亮的物體;3)月亮是地球的衛星。這三個句子的共同點在于真值相同。然而前兩個句子包含涵義不同但指稱相同的專名“暮星”和“晨星”,它們之間的關系顯然比它們與第三個句子之間的關系更密切。我們可以說,前兩個句子不僅具有相同的真值,還指向同一個事實。并且一般地說,一切經過如此替換的句子都首先指向同一個事實。

將事實看作是句子的指稱,不僅同樣能遵循保真替換的原則,而且更符合從摹狀詞出發區分涵義與指稱的自然理解。而將句子的指稱規定為真值,似乎太過于寬泛也太違反常理了。但是弗雷格另有考慮,他希望在進入命題演算的階段能直接按真值表計算出復合句的真值。為此,他需要且僅需要在達到句子層面時談論真值,于是真值便先天地要成為句子的指稱。而從句子下行至句子的組成部分,才又根據此原則將專名所標志的對象看作是專名的指稱②弗雷格也曾試圖從摹狀詞的涵義和指稱的自然區分出發,利用“替換下保持不變”的原則論證句子的指稱為真值。然而他真正遵循的其實是“保真替換”原則,因此整個論證都有竊題之嫌。參見[德]弗雷格著,王路譯:《弗雷格哲學論著選輯》,第104頁。。因此,在確定指稱這件事上,弗雷格一開始就是以句子之真為鵠的的。

后來的邏輯學家將弗雷格所遵循的保真替換原則稱為“外延論題”,并將弗雷格所創立的一階邏輯稱為外延邏輯③事實上弗雷格只在概念詞這一層次上談論外延,概念詞的外延是落入該概念詞所指稱的概念之中的對象所構成的類。嚴格而論,在弗雷格那里專名和句子是不能談論外延的。或許是因為羅素在其“On Denoting”中將弗雷格的Bedeutung 翻譯為denotation,弗雷格的相關思想才在connotation(內涵)和denotation(外延)的模式中被轉述。因此本文中所談到的“外延”其實是弗雷格的“指稱”(Bedeutung),而相應的“內涵”則相對于弗雷格的“涵義”(Sinn)。后世在廣義上將弗雷格所創立的邏輯稱為外延邏輯,然而弗雷格卻是以第三者身份出現于外延邏輯與內涵邏輯之爭中的。參見[德]弗雷格著,王路譯:《弗雷格哲學論著選輯》,第125頁及以下。。在這種邏輯中,語言表達的指稱被視為外延因素,而涵義則被視為相應的內涵因素。雖然弗雷格一直強調真的外延性,并不遺余力地批判一切試圖從內涵上理解真的企圖,但是“真”并非只能從外延的角度被理解。

三、胡塞爾的內涵之真

對真的一種古老理解在于表象與事物之間的符合一致,在弗雷格看來,這是一種前邏輯學的真之理解,而邏輯學家應該關注的是真展開于邏輯真理中的那個層面④參見[德]弗雷格著,王路譯:《弗雷格哲學論著選輯》,第130,131頁。。顯然,符合論所涉及的是以認識明見性為前提的內涵之真,而以邏輯真理為導向的真之觀念則只關注真的外延特性。我們先來看看弗雷格對真之符合論的質疑:

要使一個表象與一個事物一致,僅當這個事物也是一個表象時才是可能的。而且,如果第一個表象與第二個表象是完全一致的,那么它們就是重合的。但這正是人們不樂見的,如果人們把真確定為一個表象與某個現實的東西的一致性。這里,現實的東西與表象不同,這恰恰是根本的。但是這樣就沒有完全的一致,沒有完全的真。這樣就會沒有任何東西是真的。因為僅僅一半真的東西是不真的。真所傳達的東西既不多也不少。⑤參見[德]弗雷格著,王路譯:《弗雷格哲學論著選輯》,第130,131頁。

這一批評對“符合一致”作了一種實在論的解釋,照此觀點,的確不存在真理意義上的符合。弗雷格的批評并非無的放矢,因為當時的確有一種觀點將表象與事物間實在的相似性看作是對此處符合一致的解釋①參見[德]胡塞爾著,高松譯:《文章與書評(1890—1910)》,北京:商務印書館。2018年,第384—385頁。。胡塞爾反對這種實在論的符合論,但卻沒有像弗雷格那樣全然拋棄對“真”的符合論理解,而是試圖在全新的意向性理論中為之提供一種合理的解釋:關于“真”的符合事實上是涵義之間的符合。具體而言,是符號意指行為的意向涵義與直觀行為的充實涵義之間的觀念符合。

胡塞爾為符合論辯護的策略在于,將表象與事物之間的關系轉化為兩種行為之間的關系,表象被解釋為對事物的“僅僅意向”的行為,純粹的符號行為是其典型;事物則是在另一種行為中親自被給予的,即直觀充實行為,感知行為是其典型。經此轉化之后,表象與事物的符合就被還原為兩種行為因素之間的符合:意向行為和充實行為之質料(涵義)之間的觀念同一。“我所意指的正是此刻被給予我的”,這就是真之符合論的現象學本質。

至此為止似乎一切順利,但是仔細一點就會發現,使充實行為成為充實行為,將之與僅僅意向的行為區分開來的東西——充盈——在此理論中似乎沒有起到任何作用。假如滿足于此,那么弗雷格的批判在某種意義上便仍然有效:“如果第一個表象與第二個表象是完全一致的,那么它們就是重合的。但這正是人們不樂見的。”的確,若充實行為不帶來新的因素,這種“重合”——哪怕是觀念的重合——就是毫無意義的;但如這一新因素是真正意義上的新穎之物,即一種超出重合的“多余”,那么它必定會導致重合的不完全。這似乎是一個悖論,對它的持守導致弗雷格不顧對真理的日常理解而拒斥一種符合論的真理觀。而要為真之符合論進行辯護,就必須消解這一悖論。這就需要表明,充盈是某種既新又舊的東西。

胡塞爾關于直觀的理論提供了走出困境的可能性。直觀行為的充盈,即它的直觀代現者,并不是與充實涵義完全無關的因素,雖然立義(涵義—解釋)是一種主動行為,但在對直觀代現者進行立義時,我們并不能真的隨心所欲,而是感受到了一定的被動性。因為通常的充實行為屬于符號和直觀相混合的代現,盡管其中符號部分在充實涵義(質料)和代現者之間建立的是偶然的、外部的聯系;但是在純粹直觀部分中,二者之間具有本質的、內部的聯系②參見[德]胡塞爾著,倪梁康譯:《邏輯研究》修訂版,第二卷第二部分,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6年,第96—97頁。。因此,雖然在充實行為中我們對代現者所進行的立義有一定的解釋空間,但并非完全自由。正如某個對象的未來充盈的可能性總是被此對象之涵義所勾勒出的內視域預先規定了,反之,我們也不可能對某個現時的代現者進行完全任意的涵義—解釋③即便在諸如鴨兔圖的情況下,我們對代現者的解釋也并非任意的。例如我們很難對鴨兔圖采取除了鴨和兔之外的立義。。

如果我們承認充實涵義在一定范圍內由代現者所決定,便可以將胡塞爾的符合論看作意指涵義與直觀代現者之間的符合,既意向與充盈之間的符合。所謂的充實涵義只是中介,它是直觀代現者為了能夠與意指涵義符合一致而采取的涵義形式。打個比方:意指涵義就是指定角色裝扮的腳本,直觀代現者或充盈是演員,而充實涵義則是演員的裝扮。演員根據腳本來裝扮,以符和角色的需要。在此,根據腳本選擇演員以及某個特定的演員所能進行的裝扮雖然有一定的自由空間,但顯然不是任意的。

一旦直觀代現者獲得了涵義形式,它就成了自身被給予的對象,而這同一對象在意指行為中僅僅被空泛地意向著。因此,從對象的角度看,真之符合結合了兩種行為之對象的同一性與此對象之直觀充盈程度的差異性,以此方式,胡塞爾的符合論便避免了弗雷格對一般符合論的指責:要么不能真正達成一致,要么毫無建設性可言。

胡塞爾關于涵義和對象的理論正出現于現象學符合論真理觀的語境之中。語言符號之所以可以指稱一個對象,是因為激活此符號的涵義意向意指一個對象④因此,正如莫漢蒂所言,胡塞爾的涵義首先不是語言的涵義,而是意指行為的涵義(Cf.,Mohanty,JN.,Husserl and Frege,p. 62)。確切而言,胡塞爾在《邏輯研究》中將涵義看作意指行為的種,雖然這個看法后來被拋棄了,但涵義始終首先與意指行為相關。。此對象首先是意向對象,即如其所意指(意向)的對象。只有這種對象才能在直觀充實行為中如其所是地給出自身,滿足意指行為的單純意向(僅僅意向),使得認識主體獲得明見性的體驗,實現內涵意義上的真理。

四、意向對象的困境

斯多葛學派有一個著名的厄勒克特拉悖論:

厄勒克特拉知道自己有位哥哥叫奧列斯特,但她從來沒見這位哥哥,哥哥有一天突然出現在她面前,于是:

(1)厄勒克特拉不知道站在她面前的這個人是哥哥,

(2)厄勒克特拉知道奧列斯特是哥哥,

(3)站在厄勒斯特拉面前的這個人就是奧列斯特:

所以(4)厄列斯特拉既知道又不知道站在她面前的這個人是哥哥。

按照外延邏輯的保真替換原則,既然“站在厄勒克特拉面前的這個人”與“奧列斯特”的指稱(外延)是等同的,那么(2)中的“奧列斯特”就可用“站在厄勒克特拉面前的這個人”來替換而不會影響句子的真值。可是,這樣卻導致出現了悖論(4)。因此,“站在面前的人”和“奧列斯特”雖然外延相同,但有一種因素卻不同,正是這一因素導致二者的保真替換失效。這種東西被斯多噶學派稱為“λεκτ?ν”,即“所意謂的東西”,實質上就是我們后來所說的內涵。

這個悖論很好地展示了胡塞爾的意向(內涵)對象與弗雷格的外延對象之間的區別。雖然弗雷格將涵義規定為指稱對象的“被給予模式”①參見[德]弗雷格著,王路譯:《弗雷格哲學論著選輯》,第96頁。,但是對外延因素的偏愛使他從未認真考慮指稱對象如何在涵義中被給予的問題,而只是滿足于能夠獲得一個指稱。而胡塞爾的意向對象則首先是如其被意向的對象,即以符合意指行為(涵義)的方式被給予的對象。

然而,著名的拿破侖例子卻對意向對象的解讀方向非常不利。因為能夠充實“滑鐵盧的失敗者”這一涵義意向的對象只能是那個呈現為“滑鐵盧的失敗者”的拿破侖而非呈現為“耶拿的勝利者”的拿破侖。這兩個意向對象是不同的。意向對象是“以這種或那種方式被意指的對象本身”②參見[德]胡塞爾著,倪梁康譯:《邏輯研究》修訂版,第二卷第一部分,第58頁。,而意指一個對象的各種方式無非就是隸屬于此對象的各種涵義。因此,如果對象就是意向對象,那么涵義與對象之間即便不是完全不可分,也至少應該是《觀念1》中能意(Noesis)和所意(Noema)的平行性所標示出的一一對應關系,而不可能是“多與一”或“一與多”的關系。然而胡塞爾卻說,兩個涵義不同的表達“滑鐵盧的失敗者”和“耶拿的勝利者”指向同一個對象。

有批評者已經指出了拿破侖例子與胡塞爾的基本立場之間的沖突,這無疑增加了胡塞爾在此例上抄襲弗雷格的嫌疑。如果胡塞爾知道上述兩個涵義指向同一個對象,這是因為他利用了關于拿破侖生平的知識,在兩個意向之外對二者進行了綜合:

簡言之,是知識而非對表達的單純理解才使得人們能夠區分涵義和對象。但是胡塞爾卻堅持認為在對表達的單純理解中人們就以指稱的方式指向一個對象了。③Atwell,JE.,“Husserl on signification and object”,American Philosophical Quarterly,6,1969,p. 316.

的確,由于胡塞爾將真之符合的雙方看作兩種行為,即意指行為和(狹義的)充實行為,而按定義,任何行為都必然同時具有其涵義和對象,因此單從意指行為單側就已經有對象了,充實行為對于這一區分顯得完全是多余的。胡塞爾所追求的內涵之真仿佛完全是分析而非綜合的:作為符合之一方的涵義完全決定了另一方,即充實它的對象。弗雷格的批評如影隨形。

但我們依然有為胡塞爾辯護的空間。單純對表達式的理解恰恰無法使我們獲得作為知識(認識)的真,哪怕是內涵之真。在《邏輯研究》第一研究中,胡塞爾在多處反復強調,與對象的關系在表達的符號作用或單純的理解中是非本質性的,只有在表達的認識作用中,與對象的關系得到實現,對象才真正出場。如果單純的理解已經決定了對象的一切,那么空乏的意向獲得充實時,我們在認識方面獲得了什么呢?如前所述,直觀充盈的這個“多出”必然是建設性的,否則符合論真理觀就談不上認識以及“真”。

我們在第3節中曾建議將真之符合理解為意指行為的涵義意向和充實行為所給出的充盈之間的符合。這種理解在胡塞爾的文本中并非毫無依據,例如相對于充實涵義,他明確將意指涵義稱為“不折不扣的涵義”(Bedeutungschlechthin)①參見[德]胡塞爾著,倪梁康譯:《邏輯研究》修訂版,第二卷第一部分,第60,57頁。,但就對象而言,“符號—涵義意向只是指向對象,直觀意向則將對象在確切的意義上表象出來,它帶來對象本身之充盈方面的東西”②參見[德]胡塞爾著,倪梁康譯:《邏輯研究》修訂版,第二卷第二部分,第81頁。。

如果從認識以及內涵之真的視角重構涵義和對象的區分,那么“真”就是意指涵義與充盈的符合。雖然胡塞爾在以“表達與涵義”為題的第一研究中已經引入了涵義和對象的區分,但只有進入第六研究“對認識的現象學闡釋之要素”之后,才能更為深入地澄清這一區分。然而即便在第一研究中,緊接著在引入涵義—對象之區分的第12小節之后,胡塞爾在第13小節就對這一區分作出了進一步的解釋。他首先以一種幾乎否定12 節的語氣告誡我們不能過于認真地對待在每個表達上都可以區分涵義與對象這種說法,并進一步強調表達的本質僅僅在于它的涵義③參見[德]胡塞爾著,倪梁康譯:《邏輯研究》修訂版,第二卷第一部分,第60,57頁。。之后,他突然跳入第六研究的語境之中來說明多個涵義對應著一個對象的真實意思:

但同一個直觀……能夠為不同的表達提供充實,只要這個直觀能夠以不同的方式被范疇地把握到并且可以與其他直觀綜合地聯結在一起。我們將會聽到,表達與它的涵義意向在思維和認識的語境中不僅使自己與直觀(我指的是外感性和內感性的顯現)相稱,而且也使自己與各種理智形式相稱,通過這些形式,那些單純被直觀到的客體才成為合乎知性地被規定的和彼此相互關聯的客體。由此看來,當表達不具備認識作用時,它也仍然作為符號意向而指向在范疇上被賦形的統一。這樣,不同的涵義可以屬于同一個(但在范疇上受到不同把握的)直觀,并因此也屬于同一個對象。④[德]胡塞爾著,倪梁康譯:《邏輯研究》修訂版,第二卷第一部分,第57頁。這段引文幾乎可以看作康德哲學的現象學注釋,在此,胡塞爾似乎分享了某種曾經引導過康德的直覺。我們可以設想沒有語言能力的動物也可以具有感性直觀的能力,因而也至少可以和我們一樣看到個體的感性對象,然而它們卻無法在知性上用概念把握這些對象。

原來,胡塞爾在涵義—對象的區分中所談的對象是一種剝離了范疇形式的“單純被直觀的客體”。于是產生了兩個相關的問題:1)這種對象是否也剝離了涵義?2)涵義與范疇的關系如何?

五、“非意向”對象

我們先來思考第一個問題。在某種意義上,談論剝離了涵義的對象無異于談論木的鐵、圓的方。因為從現象學的立場看,一切對象都是立義(涵義—解釋)行為的構造成就,也正因為此,我們才會說胡塞爾的對象首先是意向對象,即“作為以這種或那種方式被意指的對象本身”,也正是這一對象概念最后在《觀念1》中變成了一個行為的所意涵義:“涵義就是這個所意(Noema)的‘在方式中的對象’。”⑤[德]胡塞爾著,李幼蒸譯:《純粹現象學通論》,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4年,第232頁。

然而通過前文的分析我們大概已經能確定,若要在胡塞爾那里維持涵義和對象的區分,最終必須找到某種在一定程度上剝離了涵義的對象,或曰“非意向”對象。這種對象當然不是純粹理論上的虛構,甚至一種素樸的實在論直覺恰恰要求這種對象的存在。現象學無疑必須恰當地安置這種直覺。事實上,設想某個對象不變,但是它所具有的涵義發生變化完全是可能的。在胡塞爾的文本中,我們可以發現“非意向”對象的兩個候選者。

第一個候選者是第五研究中相對于意向對象(Gegenstand,so wieerintendiertist)提出的絕然對象(Gegenstandschlechthin),后來在《觀念1》中發展成作為涵義承載者的可規定的空x⑥參見[德]胡塞爾著,倪梁康譯:《邏輯研究》修訂版,第二卷第一部分,第466頁;[德]胡塞爾著,李幼蒸譯:《純粹現象學通論》,第232頁。。這個對象概念非常適于用來解釋拿破侖例子,然而卻似乎脫離了意向—充實的內涵之真語境。因為很難說這個x 是對它所承載的各種涵義的充盈,毋寧說,它表明互屬的諸涵義意向不僅具有自身的特定內容,除此之外還總有一種超越自身內容向外匯聚到一個對象極的趨勢。這個對象概念偏向于弗雷格的語義學①以弗勒斯達爾(D. F?llesdal)為首的一些學者正是以弗雷格的語義學來解釋胡塞爾的涵義理論的。,至少在第一研究第13節的上述引文中,胡塞爾并未采取這一進路。

第二個候選者是本文一再強調的,即將真之符合論中充實的一方視為充盈本身,此充盈即為剝離了涵義的對象。這個選項的優點在于沒有脫離意向—充實的語境,進而與第一研究第13節的上述引文相互兼容。“單純被直觀到的客體”很容易被解讀為未經解釋的充盈,因為胡塞爾此處用單純直觀確實意在描述一種尚未經任何立義或尚未起代現作用的純粹感性顯現。但相比絕然對象,這一選項卻面臨著一個更為嚴峻的挑戰,因為胡塞爾明確說作為直觀代現者的充盈本身不是對象②《邏輯研究》中的充盈有三種含義:1)作為被給予對象的直觀代現者,2)作為行為的直觀內容,3)作為以被意指的方式被給予的對象本身。胡塞爾在第六研究第22節中明確區分了前兩種含義,又在第39節中引入了第三種含義。一個術語具有三種含義,不能簡單地歸結為作者在術語使用上的混亂,這從一定程度上也表明三種含義之間有著緊密的內在關聯。三種含義中唯有第一種是剝離了涵義因素的,然而卻也是唯一無法被解釋為對象的。本處使用的正是這一含義。。

上述兩種非意向對象的候選者各有缺點,如果能找到某種方式將二者結合起來,或許就能獲得真正滿足胡塞爾區分涵義—對象之意圖的“非意向”對象。事實上,如果深入到意識最原始的綜合行為中,就能獲得一種初步的結合。

考慮到意識最原初的綜合作用,根本就不存在純粹的充盈,充盈與對它的“對象性立義”是一同被給出的,哪怕這種立義尚未攜帶任何語言涵義,不帶有任何述謂的規定,只是空洞地給出一個對象。事實上,即便缺乏知性能力的動物也不會看到一個純粹的充盈,它們總是看到一個對象,在空間中隨視角不同而具有不同的顯現。它們也具有內時間意識,可以在每一個當下將以滯留的方式意識到的上一刻充盈、以原印象的方式意識到的此刻充盈以及以前攝的方式意識到的一下刻充盈綜合統一起來。

絕然對象x 與充盈以此方式初步地結合了起來,前者因此而被帶入了意向—充實的語境之中。然而這種結合多少是偏向前者的,所以由此獲得的對象依然是對諸涵義無差別的。這不是我們想要的結果。在與具體充盈結合后,對象的一般性并不應該仍然是一種形式的一般性。對象應該具有某種隨著進一步展開而變得越來越確定的前—涵義空間。

在《經驗與判斷》中,胡塞爾從前述謂經驗和視域意向性的角度將這一非形式的一般性規定為類型化的視域:

一開始就對發達意識預先規定下來的不僅僅有作為“對象”、“可說明物一般”的一般性理解,而且已經有對一切對象的某種確定的類型化……從背景中發出剌激的東西以及在最初的主動的抓取中所把握到的東西,都是在某種遠為豐富的涵義上被知悉到的,即它在背景中被動地被理解時,已經不單是作為“對象”、可經驗的東西、可說明的東西的,而是作為物、作為人、作為人的作品,因而是在更進一步的特殊性中被理解的。因此它擁有自己的某種熟悉的陌生性之空視域。③[德]胡塞爾著,鄧曉芒、張廷國譯:《經驗與判斷》,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9年,第55—56頁。

在具體的意識生活中,對象總是在具體的、已經給定的視域中凸顯出來的,因而即便還不具備明確的語言涵義,也已經帶有了某種可能的前—涵義空間,胡塞爾將之稱為類型。正是類型決定了對象,傾向于接受某些類型的涵義—解釋,拒斥另一些。因此,第3 節中所說的充盈對涵義的限制,其實質正是作為視域而與對象如影隨形的類型。

然而,為什么類型視域可以一般地先天與語言涵義相適應,達成直觀與語言意向的符合?在回答這個終極問題之前,我們將試著解答上一節的第二個問題。

六、范疇與涵義

如果說第5 節是從對象出發接近涵義,那么本節我們試著從涵義出發接近對象。在第一研究第13節中,胡塞爾引入了一個本該出現于第六研究中的概念:范疇。涵義與對象之間一與多的關系被解釋為以不同的范疇把握(fassen)同一個直觀。胡塞爾明確將此處的直觀理解為“外感性和內感性的顯現”,即感性直觀。接著他進一步明確了一個事實:“當表達不具備認識作用時,它也仍然作為符號意向而指向在范疇上被賦形的統一。”換言之,表達都是范疇性的。第六研究明確了范疇是一種被奠基的對象,甚至有自身的代現者。但在范疇上被賦形的對象顯然只能是“在方式中的對象”,即與意指涵義一一對應的意向對象。例如,事態作為范疇對象與指向事態的陳述句的涵義之間就是一一對應的關系①在引入陳述句之對象的第一研究第12節中,胡塞爾在第一版中將陳述句的對象視為“陳述句所陳述的整個事態(Sachverhalt)”,而在第二版中則改為“隸屬于陳述的整個事況(Sachlage)”。這一細微的差別對于本文的論述很重要。關于事態和事況的明確區分,參見[德]胡塞爾著,鄧曉芒、張廷國譯:《經驗與判斷》,第280頁。。因此,如果我們意在尋求某種獨立于涵義的對象,范疇對象顯然并非合適的候選者。它們甚至應該被歸為涵義一側。問題是,是否一切涵義都是范疇性的,與此相關的問題是,感性直觀的對象是否可以被視為剝離了涵義的對象?

純粹的感性對象通常被理解為稱謂行為(單束行為)的對象,正如作為范疇的事態是陳述行為的對象。然而這種對感性對象的理解顯然過于寬泛了。在《邏輯研究》中,范疇并不限于陳述涵義,而是同樣進入絕大部分的稱謂涵義之中。不僅冠詞作為大部分名稱的構成要素表達著范疇形式,而且語詞的名詞形式、形容詞形式以及單復數形式等等也在體現著范疇性,這其中甚至還包括語詞的排列順序②參見[德]胡塞爾著,倪梁康譯:《邏輯研究》修訂版,第二卷第二部分,第140,140,25頁。。簡言之,一切涉及語法的部分都是范疇性的。毫無疑問,像“滑鐵盧的失敗者”這樣的摹狀詞自然充滿著范疇,因此,在這一意指方式中的對象,即它的意向對象,便如“拿破侖是滑鐵盧的失敗者”所陳述的事態一樣是范疇對象。

范疇具有如此的廣度,這幾乎要讓我們得出結論:一切表達的涵義都是范疇性的,因此范疇與涵義之間是完全平行的。然而胡塞爾明確拒絕了這種解讀的可能性:專名的涵義不是范疇性的③參見[德]胡塞爾著,倪梁康譯:《邏輯研究》修訂版,第二卷第二部分,第140,140,25頁。。換言之,專名的意向對象是真正的感性對象,但并未剝離涵義。

至此,對第六研究的解讀幾乎已經否定了我們對第一研究第13節的解讀。只剩下一種協調的可能性:專名的涵義必須被理解為一種特殊的涵義,即在于一種“對此對象的直接意指”④參見[德]胡塞爾著,倪梁康譯:《邏輯研究》修訂版,第二卷第二部分,第140,140,25頁。,因而在一切范疇性的涵義中都已經被預設了。專名的涵義(專有涵義)“以直接的方式”與對象相關,此時對象就在其直接性中被理解。但此處仍需要作出進一步的解釋。

七、專 名

專名很容易被認為是無涵義的,因為比如某個人被稱為蘇格拉底,或某個城市被稱為科隆,嚴格而論是毫無理由可言的,因此似乎僅專名本身并不能帶來任何理解。密爾說:

一個專名是一個無涵義的符號……如果我們陳述某一個事物的專名,如果我們指著一個男人說,這是米勒或邁耶,或者我們指著一座城市說,這是科隆,那么,僅僅如此,我們除了告知聽者這是這些對象的名稱以外,并沒有告知他關于這些對象的任何知識。⑤參見[德]胡塞爾著,倪梁康譯:《邏輯研究》修訂版,第二卷第一部分,第66頁。

這是一種很有說服力的觀點,然而胡塞爾卻不接受。他的一個理由是:專名所指稱的對象并不必須被認為是實存的,換言之,專名的對象也是意向對象,因此無需它同時也是一個真實對象,而這在無涵義的符號(指號)那里是做不到的①參見[德]胡塞爾著,倪梁康譯:《邏輯研究》修訂版,第二卷第一部分,第66,67頁。。

然而本文認為胡塞爾的這個理由是行不通的,因為他在后文中明確說,專名的正常使用要局限于我們所熟悉的東西,否則專名將失去它的直接性,具有了間接的意義“一個確定的,叫xxx 的人或東西”②參見[德]胡塞爾著,倪梁康譯:《邏輯研究》修訂版,第二卷第一部分,第350頁。在后來的《邏輯研究增補》中,胡塞爾也否定了自己提出的這一理由。Cf.,Husserl,E.,Logische Untersuchungen. Erg?nzungsband. Zweiter Teil. Texte für die Neufassung der VI. Untersuchung:Zur Ph?nomenologie des Ausdrucks und der Erkenntnis(1893/94—1921),2005,S. 362.。但這也并非表明專名就是一種指號。在筆者看來,胡塞爾在同一段落中的另外一番話倒是說出了真相:

【關鍵】在于向我們提出這個對象本身。這樣,它才在陳述句中顯現為被陳述的對象,在愿望句中顯現為被愿望的對象,如此等等。只是因為這個功效的緣故,專名才能和其它名稱一樣,成為復合的和統一的表達的組成部分,成為陳述句、愿望句以及其它類型句子的組成部分。③參見[德]胡塞爾著,倪梁康譯:《邏輯研究》修訂版,第二卷第一部分,第66,67頁。

這段引文表明,專名之所以可以有涵義,是因為它可以出現于有涵義的復合表達(首先是句子)之中,專名的涵義在一種衍生的意義上同樣源自其句法功能,即源自范疇!

這種說法不禁讓我們想起弗雷格的語境原則,只不過語境原則以外延之真為鵠的,而胡塞爾的這一說法則僅僅承諾涵義來源于句法或范疇,或者來源于分環節(Geliedern)④參見[德]胡塞爾著,倪梁康譯:《邏輯研究》修訂版,第二卷第二部分,第141頁。。這是胡塞爾在《邏輯研究》中雖然涉及,但卻未曾明確擺出的關于涵義的重要性質,在收入《全集》第20卷的《邏輯研究增補》中,胡塞爾才明確了這一點⑤Cf.,Husserl,E.,Logische Untersuchungen. Erg?nzungsband. Zweiter Teil. Texte für die Neufassung der VI. Untersu?chung:Zur Ph?nomenologie des Ausdrucks und der Erkenntnis(1893/94—1921),S. 51ff.。可以被分環勾連,這正是語言作為有涵義的符號和其他符號的本質區別。非語言符號是整體性的,雖然不同的非語言符號也能傳遞不同的信息,但是它們無法被分環,并與其他符號重新勾連成為組合符號,以傳達無限復雜的可能涵義,否則它們就已經是一種語言表達了。如果我們確定分環勾連是語言表達在結構上的本質特征,而涵義又是語言表達的本質規定,那么就可以獲得一個弗雷格和胡塞爾(至少在《邏輯研究》中)都沒有明確表述過,而海德格爾卻在《存在與時間》中說過的命題:涵義是可以分環勾連(artikulieren)的東西⑥參見[德]海德格爾著,陳嘉映、王慶節譯:《存在與時間》,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6年,第177頁。。

獲得這一命題之后,我們就可以理解為什么弗雷格和胡塞爾都會選用限定摹狀詞來區分涵義和指稱。因為一方面限定摹狀詞本身就是分環勾連的,因而具有涵義,另一方面它的目的又在于明白無誤地指向一個對象,所以是區分涵義—指稱的最佳例子,而真正的專名則更像一種無涵義的符號。然而,專名與無涵義的符號的本質不同在于,雖然專名在本質上無法被有意義的“分環”,但卻可以作為一個可辨認的獨立部分出現在不同的語詞組合之中。因此,專名之為專名,也是以分環勾連為前提的,它是可以被“勾連”的符號,屬于語言表達。

如果專名是有涵義的,那么在直觀中可以充實專名意向的感性對象就必然也是有涵義的。然而,鑒于專名獲得涵義的特別方式,專名之對象的涵義必然不同于摹狀詞對象的涵義。之前說過,專名意指其對象的方式是直接的。然而這一表述幾乎是自相矛盾的。直接的意思是不借助于中介,而此處的中介就是涵義。我們理解了涵義,因而根據涵義給出的道路找到對象。但我們如何理解一個專名呢?

如果我們單獨聽到或看到一個之前從未接觸過的專名,我們并不會獲悉任何信息。如果未被告知這是一個專名,我們甚至不知道它是否屬于語言符號。這本就是專名的應有之義⑦在一般情況下,比如我看見一張白紙上寫著“張XX”,大概能知道它代表一個人名。但此時我已經利用了超出專名之外的知識,如“張”是一個常見的姓,而“張XX”大概是某一個姓張的人。換言之,“張XX”中的“張”(當然,“XX”也有可能被認出是人名的常用詞)已經起到了摹狀詞的作用:姓張的某人。。因此,和其他語言表達不同,專名的這種出場方式無法使之成為一個表達,因為我們無法理解它。在胡塞爾看來,專名的正常使用要局限于我們所熟悉的人或物,以至于當我們說出或聽到專名時,并不需要明確表象這個人或物的任何具體內容,卻能直接將意向對準此人或此物,以便為隨后可能會出現的述謂規定提供支點。然而,專名有可能如何被述謂,或者說可能進入怎樣的一種分環勾連之中,這是由我們對此專名的熟悉所預先確定的。胡塞爾說:

在有意義地運用專名時,我們必須將專稱之物,在這里是指“舒爾茨”這個確定的人,表象為這個確定的、帶有某個內容的人。無論對這個人的表象是多么非直觀,多么貧乏、模糊、不確定,這個表象內容不能完全沒有。這種不確定性……永遠不可能是完全無內容的。它自身在其本質中顯然包含著進一步規定的可能性,而且這種規定不是在隨意的方向上……而恰恰是就在這個同一的、在可能情況下被意指的“舒爾茨”的方向上。或者我們也可以與此相等值地說:在完全的具體性中的涵義意識憑借自身的本質建立了與某些群組而非其他群組的直觀達到充實相合的可能性。由此可見,這種意識,即使它是完全非直觀的意識,也必然會帶有某些意向內涵,通過這些內涵,個體不是被表象為某個完全空泛的東西,而是被表象為在某種程度上確定了的并且可以根據某些類型(作為物理事物、作為動物、作為人等等)來加以確定的東西,即便它尚未在這些涵義上被意指。①[德]胡塞爾著,倪梁康譯:《邏輯研究》修訂版,第二卷第一部分,第348頁。

胡塞爾再次明確,專名雖然不具有像其他語言表達那樣的明確涵義,但對它的使用也要建立在某種類型意義上的語境之上。《邏輯研究》中的這一說法與第5節末尾所引《經驗與判斷》的文字遙相呼應。

八、視域和語境

為了在胡塞爾的內涵之真的語境中替涵義與對象的區分作出辯護,我們一直在試圖尋找一種與涵義若即若離的“非意向”對象。因為如果這種對象自身已經具備了確定的涵義,那么便無法維護這一區分,但如果它與涵義毫無關系,則又無法進入內涵之真的語境之中。通過對胡塞爾相關文字的解讀,我們在第5節和第6、7節分別從直觀和語言表達兩個方面出發找到了通向這種“非意向”對象的道路。

從直觀方面看,這種對象雖然尚不具備確定的語言涵義,卻帶有一個前—涵義的空間,先天地具備與語言涵義相適應的可能性。這一前—涵義的空間被稱為類型視域。而在語言表達方面,與此“非意向”對象相對應的是專名。專名之“涵義”在于它可以進入某些特定的分環勾連之中,因而具有一種雖然尚未在涵義上確定,但卻可以根據類型來確定的前—涵義空間,這一前—涵義空間可以被稱為語境,此處所使用的是“語境”的字面意義。

從直觀方面看,作為前—涵義空間的視域是意識權能性的游戲場,意識的目光在此空間中遵循一定的指涉規則自由活動。若不是已經潛在于此視域中,任何東西都不可能被意識所關注,成為對象。因此,對象總要從某個視域中凸顯出來,視域是對象的發生性基礎。這一對象獲得涵義的過程就是將潛在于其視域中的指涉規則以語言的方式明確化的過程。這一過程之所以可能,是因為我們作為邏各斯的動物,本來就以相互交談的方式生活在語言涵義之歷史積淀所構成的生活世界之中,而生活世界正是一切視域的總視域。換言之,語言作為一種交互主體性的文化歷史獲得物是生活世界之指涉規則的構成要素,正是語言,讓我們生活在一個充滿意義且有規則的世界之中。

然而,在這個深受語言影響的生活世界之中,有某類對象特別容易作為獨立的統一體受到意識的關注,意識以最大的被動性,或者說按照最根深蒂固的習性接受它們從視域中的凸顯。傳統哲學稱這類對象為殊相。殊相仿佛是世界的骨架,是對象的模板,是任何一份存在者列表上無可置疑的核心成員。殊相在語言中的對應物是專名,專名是語言中的原子,無法被進一步分環,卻能作為一個獨立的整體進入勾連的語境之中。在很多語言中,真正的專名沒有屈折變化,具有相對于各種語言的最大獨立性。《邏輯研究》中對象之獨立于涵義的素樸直覺即出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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