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瓊
【摘要】近年來,隨著語文教師對文本解讀認識的不斷加深,其解讀能力有所提升,但此過程中明顯存在固定化和模式化套用的問題。就《小石潭記》單篇而言,語文教師慣于采用“知人論世”的方法進行解讀,解讀生硬晦澀,不見讀者參與,更也未顯作者原本心境。本文試以裸讀與素讀的閱讀狀態,運用文本細讀的方法,對文中之景致、情致與文境做了一定分析與思考,以此為教學解讀尋求新思路。
【關鍵詞】文本細讀;《小石潭記》;景致;情致;文境
【中圖分類號】G633.33【文獻標志碼】A【文章編號】1004—0463(2021)17—0124—03
文本解讀的核心是文本。文本承載著創作意圖,含射創作環境,暗含作者處境,更彰顯作者心境,其與讀者經驗相遇,共同作用于自身的內涵意蘊。而解讀文本是語文教師聯結課標、文本與學生,進而確定教學內容,設計教學方案以及個性化教學的基礎。其解讀應始于文本觸面,行于文本沉浸,終于文本分析。在此沉浸式閱讀過程中,教師應確定并把握、理解和感受文本之關鍵點,于進一步分析之基礎上尋求文本價值的實現。
《小石潭記》是一篇短小精悍的游記小品文,柳宗元筆下的小石潭之景明亮清透,但在筆鋒婉轉之時又暗晦無源。所謂“一切景語皆情語”,探其究竟,實為作者心境變換之由,即情感導致觀感相異。基于此,反復細讀可以提煉出三個關鍵性的問題引領文本解讀:其一,文中之景以何種蹤跡轉換?其二,文中之情感如何起伏,為何起伏?其三,景情二者如何共同營造文中之境?
一、景致之色與態的轉換
始發小丘,沿其西行。文章開篇并未直寫石潭,而以尋水聲為探入小潭之跡,為讀者營造“心理發現體驗的過程”[1]。這聞聲心樂,探其真貌的尋常邏輯,卻暗暗為下文小潭并非尋常水潭,而是成于“全石”之上的“小石潭”做鋪墊。真貌與猜測暗暗相合,心情愈暢。視線轉換,一片原始之景展于眼前,其色其態皆呈現出清青翠綠、恣意舒適之感,不加任何人工雕飾。
視線落于潭中,魚、水與日光相交錯,自然互動。三者在柳宗元高超的語言駕馭能力之下,互為印證:上文水石相擊,其聲悅耳,此時卻于巧妙安排之下隱卻到魚兒身后,隱沒了自己的存在感。這“無理而妙”將水之清、之透、之緩皆躍然紙上。魚影作為水光交錯的結果,再次反向印證水之清透。在三者的互動下,一片清明透亮、活潑肆意之圖景躍然紙上。
筆鋒婉轉,自小石潭往西南而望。石潭之水輾轉崎嶇,石潭之岸勢如犀利犬牙,循其難辨潭水之源頭。柳宗元青翠一色、至純至透的筆觸在此處陡然墨濃,翠色轉暗,清透入濁。一幅灰暗曲折、凜澀無源之畫面盈盈滿目。跌坐潭上,錯覺周身竹樹密密環合,幽暗深邃,困一人其中。幡然醒悟此境過于凄清晦暗,傷身費神,便匆匆遁去。
二、情致之樂與凄的推進
該文言意相合,曉其情必通過文本細讀從言語形式之中窺尋其個性化意味,在因言求意的基礎上心領神會。
總結可見,柳宗元于游蹤變換過程中對景之著色與形態把握各不相同,尤其自“潭西南而望”,陡然墨濃。分明同一景致,各類景觀以部分之存在共同勾畫出一幅原始天然之景,但不同階段或視角卻呈現出完全不同的觀感,如此強烈反差,景致未變,必是觀景之人“意”變換使然。
至此,不禁心中疑惑,到底是何原因使柳之情致前后起伏如此之大,其轉折點究竟在何處?帶著這一疑問,再次審視文本。
王國維曾言“以我觀物,物皆著我色彩”,其主張中可窺見主觀情感對于客觀景致的致變,情對理的影響。結合文本及創作背景便可確定,柳宗元之情致一直以來都被貶謫之遇和民生之事所影響,幽煩寂寥之氣常積于胸。“就形象的胚胎形態而言,意象是主體情感局部特征和客體局部特征的猝然遇合。但是客體特征是顯性的,而主體情感特征則滲透在意象之內,是隱性的。二者水乳交融的狀態是藝術的基礎,故一般情況下,二者之間的矛盾作者是有意隱瞞的。”[2]而這一有意隱瞞的矛盾部分并非是無法透視觸摸的,它是可以“從直觀中感覺到,而且可以直接抓住的”。因而讀者可以依據文本以及作者創作的處境和環境,將其創作的原生狀態或過程還原出來。據此,結合文本創作背景,繼續深入文本思考這一矛盾之處。
無論心情多低沉,胸中之事多煩擾,一路尋求異景卻恍然得見,無論是何人都有心愿得了之感。柳此時之心境與情致定然因未見石潭真容,卻聞其美妙之音而心悅輕快。令人驚喜的是,這聲音由“珮環”相扣,間隔“篁竹”。“珮環”與“篁竹”這些高貴之物用在此處,更有《楚辭》中“何瓊佩之偃蹇兮,眾薆然而蔽之”與“吾處幽篁兮終不見天”的高級美好之感。此之為一小樂,這一樂并不落入俗套,而是高貴美好異于常人之樂。
蹤跡變換,逐步發現的心理體驗過程有了延續。“伐竹取道”得見小石潭之真貌,長久以來胸中之悶為眼前之美景美樂暫時推開。正值情致升漲之時,視線落于潭中:自然之境在魚、水、日光與石的配合下達到清透至極的境界,作者賞景之情致在此時也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但是在這暢快至極之刻,偏偏這游魚似無所禁錮,與柳“相樂”。柳賞游魚,游魚似乎也在賞玩柳。解決矛盾的關鍵之處在文本之中顯現其形!分明是互相取樂,為何游魚局限于這小潭之中,卻比身處廣闊天地的自己還要快活?這一對比之間,作者跌落現實,憂己所處天下之渾濁。這游魚“與游者相樂”作為作者情感起伏過程中的轉折點,為文之脈絡提供了新的走向。
跌跌撞撞之間,往小石潭西南望去。原來清明透亮的原始之景皆變成了“有我之境”。轉眼看這石潭,慌亂憂煩之心早已不見細小具體。呈現于眼前的只有這潭水曲折之走勢,潭邊嶙峋之岸圍。為其作飾,能想到的卻只有幾乎隱沒于暗空的北斗,只有陰森恐怖的毒蛇,咄咄逼人的犬牙,荒寒之感躍然紙上!作者之情致在此處陡然下滑,滑至無源幽深之境。
跌坐潭上,尋覓出口卻發現來時之道早已失卻身后。柳被困在這里無人解脫,颯颯之感穿透全身,哪兒還有賞景的情致?只想趕緊記下這里的景色離開。
整個文本作者情致變化起伏:一樂再樂卻在至樂無極之處陡然跌回現實,瑟瑟無源時又入凄神傷骨之感。這一程變化于潭中魚“似與游者相樂”一處凝聚升華,本就潛藏于內心深處的憂困寂寥之感以其為結點顯露于形。在這樣一種心境與情致之中,柳宗元以沾染自我心境的筆觸將讀者也拉入起伏變換之中,最后在交代同游者時抖抖身骨才得以跳出凄悲。而整個文境在作者的景致選擇與描繪的過程中,在作者自身情感起伏轉折的過程中,也愈發幽深,愈發富有柳宗元之個性化特色。
三、文境之淡與深的擴充
通過分析可知,文境乃是柳宗元高潮精湛的寫作藝術手法——細描之法與留白之法使然[3]。
初入小潭伊始,柳宗元便將“記之”之物以色彩、形態和感覺極盡其美,卷石與水相互配合顯現出不同形態。文境在這簡潔而又巧妙的筆法中聚焦于小景之上,人也隨其入忘我之境,其寬度與深度似乎僅僅局限于景色之間。至潭中,活物游魚跳入畫面。作者在此處極盡細描之法,寫“皆若空游無所依”,“空”字表面什么都沒有,但是妙就妙在沒有寫水才表現出水之美的效果:以游魚的狀態反襯水的透,以魚影晃動以暗來反襯水的亮,以水一照至底寫水的清……水之透,光之亮和游魚之活潑好動,以“空游”作狀,成為傳世之筆。此間精致描寫幾乎使人聯想到莊子“放浪于形骸之外”的逍遙之態,觸摸到淡淡的禪意。其極盡工筆顯示出美景的真實性,使人在沉浸畫布美景之時,又能隱隱聯系到這如虛如幻的美景與作者現狀之間的差異性。這文本之境清透誘人,在擴大景致之境界的同時,以其出神入化的筆觸悄悄加入了另一層意味——現實情態意味。至此,文境已經開始顯拓大、拓深之勢。
“潭西南而望”“坐潭上”,作者跌入現實,一方面已經心神恍惚無暇關注細微之處,另一方面情感已經居于上游,要壓得住景須放眼至整體印象。“斗折蛇行,明滅可見……”,寥寥幾筆便將此時的景物做以概括,無話可說卻分明留白,僅予整體印象和身體感觸,留作者依循聯想。文境在這一留白處理之中幽幽深邃。文章最后點明“同游者”,分明與五人相伴同游,卻在文中有意無意營造恐怖陰森無人助逃之感。不提尚可,一提更添郁悶凄涼,由“樂”所轉之“凄”更為濃重。文境在留白與反襯中愈發深厚。
文本細讀作為一個緩緩切入的過程,切不可急功近利,依附于參考書目和背景資料。實際上,裸讀與素讀在賞析文本過程中發揮著極其重要的功效。作為語文教師,提升文本解讀之能力不能單靠理論與教參,更需沉心靜氣于文本內部漫溯,如此才可進一步尋求教學內容的確定,尋求學生語言建構與運用能力的提升。
參考文獻
[1]孫紹振.孫紹振如是解讀文學作品[M].福州:福建教育出版社,2018:8.
[2]孫紹振.文學文本解讀學[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405.
[3]孫紹振.文學文本解讀學[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400.
編輯:馬德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