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蒙
2016年,我把小于送出國,去的是澳大利亞,應該能安全到達。促成此事的老鄭,鄭廣才,以前就認識,原在化工廠衛生室,怪人。說是大夫,專業一般,有病一個治法,頭孢、去痛片、牛黃解毒丸,就這幾樣,來回組合。反正衛生室不治大病,再說人各有命,生老病死都不在自己手里。鄭廣才以前是電工,當了大夫觸類旁通,針灸、拔牙、接骨都能干,廠里沒人找他,在外邊能接點活兒。1998年,我喝多一回,從窗臺搶到地上,腦門著地,在鐵西醫院縫了六針,疼得直掉眼淚。聽說拆線也疼,我有點打怵,老鄭跟我說:“你也不用去醫院了,這線我就能拆。”我自是不信,還回醫院拆。結果拆線那大夫聽說我在化工廠上班,冒出句“就你這線啊,你們廠衛生室鄭廣才就能拆”。我當時吃了一驚。那大夫說:“老鄭啊,會不少玩意兒,你別不信,連我這牙都是找他給拔的。”老鄭怪,還有另兩件,練氣功和不愛花錢。他老婆是練氣功練沒的,算是他親自牽線,請個河北人到這邊帶功,三個月把他老婆帶跑了。這也沒耽誤他接著練,一到下午三點,衛生室關門,老鄭穿著白大褂開始練功,白鶴亮翅,仙風道骨。不愛花錢是啥錢都不花,據說全廠沒人吃過老鄭請的飯。但是都知道老鄭愛看存折起摞,一張一張,厚度起來,他看著高興。
1998年,我被調到鋼廠報社,但跟老鄭關系沒斷。到他出國,平均兩三個月能見著一回。這得提到老徐,廠里的倉庫保管,比老鄭還大兩歲,一直沒結婚,老姑娘,神經質,跟小于沾著點親戚。老鄭老婆跑了以后,我倆想把老鄭跟她湊成一對。他倆應該是處過一段,記不住是哪年,大概是小于生孩子的頭兩年。那年初六,我跟小于去老徐家拜年,老鄭也在,倆人應該是剛吵完架,老徐臉長,臉色一不好拉得更長,老鄭窩在沙發上,翻一張年前的舊報紙。門口有掛鞭,紅封都拆了,引線耷拉著,像是隨時都能點著。后來小于問過一次這事,老徐說是老鄭當天意圖不軌,這是原話。老徐當年想轉干,上過幾天函授大學,平時愛咬文嚼字。這情況我跟小于沒料到,只能說是兩個怪人碰到一塊兒,正常的事辦著都費勁。也就是那年,老鄭出了國,從此我們跟老徐再不大來往。等到老鄭回國探親,提起老徐,他評價說:“石頭殼子里蹦出來個老娘們兒,腦袋不開竅,身上估計也縫死了。”
小于走那天下大雪。早上六點,樓道口暗,我一跺腳,感應燈亮了,但時靈時不靈,像是人感冒以后呼吸不順暢。小于拎著行李箱,在一忽閃一忽閃的燈光里往雪地里走,走兩步,她回頭說:“你回去吧,咱女兒還在被窩里躺著。”我狠狠心,扭頭奔樓道。這時候聽見小于她表弟,也就是我表小舅子在車里喊了一聲:“姐夫,咱走了。”車已發動,冷風吹過來機油味,嗆鼻子。我轉身上樓梯,走到二樓,樓道窗戶又吹來一陣寒風,探前一看,窗戶上蒙著那層塑料布咧開兩道口子,襯著外邊的雪光,影綽的一點紅色緩緩往前移動,那是我小舅子那輛捷達出租在往前開。頭天晚上,我反復估計,從工業街到光明街得十多分鐘,從光明街到站前也是十多分鐘,從站前奔高速道口,那得半個多小時。車在高速上跑一個半小時,就到了桃仙機場。再往后就是換牌等飛機,這時間只能大致估摸,再說飛機也不一定正點飛。我算來算去,就是沒把下雪這事算里頭。一下雪,小于在路上的時間肯定要拉長,十分鐘變成二十分鐘,半個多小時變成一個多小時,而且看這情況,高速路上也得下雪,飛機場還得下雪。要是雪不停,小于坐的飛機就要在風雪里飛上天。至于什么時候能飛出這片風雪,飛到那個叫澳大利亞的地方,我可估計不出來。
小于叫于茉莉,她自己這么叫,身份證上叫于亞紅。叫于茉莉,是后來算命,說她命里缺木,再說于茉莉這名好聽。
1999年,小于在鋼廠附企干油漆工。那天我被廠報派去照相,進院就看見一個小個兒站在梯子頂端刷鋼鐵龍骨,龍骨一大半被漆成了綠色。小于穿著件鐵紅色的工作服,遠看去像是長在大樹邊緣的小蘋果。我端起相機按快門,小于回了下頭。照片發在廠報頭版右下角,作為勞動節稿子的配圖。我在廠報干攝影,屬于借調,關系和工資都留在化工廠,也就是以工代干,比廠報正式工開得少。我拍照片,用了能給開點稿費,所以我盡量讓自己勤快點,多跑,多照。等那張照片發出來,我早把這事忘了,沒想到小于找廠報來了。廠報辦公室相當破舊,鋪著最便宜的復合地板,六七個人擠在一個屋里。但是小于一進屋還是束手束腳,她盡量保持笑臉,露出一對酒窩,神態還跟對著相機鏡頭似的。我想起來那天拍完照片,小于從梯子上爬下來,問我:“你這干啥?”我告訴她:“拍照片,上報紙,‘五一’最美女工。”當時小于戴個棉口罩,口罩上邊是兩只大眼睛,一聽這話,她的目光流動起來,像是一到了晚上街上的燈光連串亮起。她說:“回頭能給我張底版不?”
上廠報辦公室,小于沒穿工作服,明顯打扮一番。進來就站著,讓坐也不坐,導致我也得站起來跟她說話。她跟我說:“謝謝孫老師,我來取照片底版。”許多年以后,我還能想起那天的小于,燙了頭,蓬松的頭發顯著腦袋比身體大上一圈。盡管穿著高跟鞋,但她看上去還是像一個初中生。
我被借調到廠報是個意外。在化工廠焦化車間,寫材料干宣傳的是小胡。小胡是廠長外甥,團委干事,明顯前途遠大,早晚得走出化工廠,走到上級單位鋼廠的機關里頭。廠報借人的名額,原本是給小胡準備的。結果送行酒喝了兩場,小胡卻掉到了鹽酸罐里。這事當時傳得厲害,怎么說的都有,自殺他殺情殺,都不是好話。我跟小胡走得算挺近,也搞不清楚事情原委,就知道小胡老去廠圖書館找趙姐。這事小胡也不瞞我,每次他興致勃勃地直奔他趙姐而去,扔下維修的活兒或者團委的材料,都得我替他干。他掉到鹽酸罐里,除了一縷頭發證明有這么個人掉了下去,其余半點沒剩,這個人不再與這間工廠這個世界發生任何聯系,但那一紙借調令掉到了我腦袋上。
在廠報我一直板著,盡量少說話。有人問我小胡的事,我一概說不知。小于也問過我小胡跟趙姐到底咋回事。那是在她家樓下燒烤攤,她先問:“趙姐多大?”我說:“四十上下,看著三十出頭。”小于問:“漂亮不?”我說還行。小于說:“啥叫還行?”我說:“你看過老電影里的女特務不?”小于說:“妖里妖氣?”我說:“也不是,正經人,就是愛燙頭,穿得講究。”小于說:“那趙姐還在化工廠不?”我說:“早調走了。老公市里大機關的,有能耐。”
吃燒烤是小于的提議。之前我摟著小于在樓上睡覺。她媽開門進屋,我趕緊起來,她媽換完拖鞋,小于已經站到我身前。小于說:“媽,這是孫明亮。”我說:“阿姨好。”她媽說:“小孫,你好。”小于她媽胖,眉眼跟小于不一樣(小于說,她這濃眉大眼,其實像她爸,她媽跟她爸離得早,因此對小于像她爸這事一直耿耿于懷)。她媽問小于:“小孫是你同志?”小于說:“不是,廠報的。”她媽掏出錢包,拿出一百塊錢塞到小于手里,說:“趕緊,你請小孫吃飯去。”
燒烤攤離鋼廠南門不到五百米,這天晚上,烤焦的羊肉串味、鋼廠大煙囪的粉塵氣息,還有小胡跟我說過的趙姐身上的香水味——都混淆到扎啤杯里,一口下去,冰爽透骨。那是1999年夏天,我跟小于認識兩個月,逛過街,看過一場電影。逛街我給小于買了雙手套,真皮的,西柳貨,夏天半價促銷。一轉身小于上眼鏡店,花三百給我配副新眼鏡,說你原來那眼鏡腿都歪了,你照相寫字,得戴個差不離的。電影是《不見不散》,到葛優把假牙從嘴里掏出來的時候,小于先笑倒在我懷里,然后又樂到了座位下邊。
原本不該是小于出去。老鄭回來,我請他喝酒,聽他吹半天珀斯,說那是西澳明珠,黑天鵝扎堆,小袋鼠長得跟卷毛狗似的,海岸線連著天邊,還有個湖是粉紅色的,乍看如同一大塊草莓冰激凌。我不關心這些,就關心他能掙多少錢。老鄭說:“剛去干的是裝修小工,給大工打下手,遞料遞工具,刨去房租吃喝,一個月也能剩個萬八的。再往后跟人合干餐館,口味沒整好,龍蝦啥的按油燜大蝦的辦法做,不咋掙錢,于是回到本行,干針灸按摩,幾年下來已經躋身中產階級行列。”我問他:“我要去能行不?”老鄭說:“不是不行,但得謀劃謀劃,你干過報紙,但現在報紙在哪兒都不吃香,靠照相寫字掙錢,生活肯定費勁。”我說:“照啥相,早扔一邊去了,照了好幾年,又給攆回車間,拿相機照了張廠報小樓,夕陽西下,我影子在樓底下拉出老長,這是最后一張。現在也就用手機拍兩下,孩子滿地跑,螃蟹剛下鍋,拍小于比較少,生完孩子她胖不少,也不太愿意出鏡。”
沒能留廠報我也認了,我這人沒啥背景,又不會來事,跟那幫人精確實沒法比。回車間活兒也不算太累,偶爾寫寫上報材料,獎金也能對付個中等。后來發現車間里的人都瞅我是個事,也許是我敏感,總覺著他們看我的眼神里帶著冷嘲熱諷,還有一絲絲說不出的憐憫。心情一低落,工作就湊合著干。趕上2005年,車間重新競聘,好崗位都讓人挑走了,剩下的崗位要么急難險重,要么狗都不搭理,一氣之下我辦了居家。車間主任安慰我說:“先居家,再研究,興許過兩年政策改了,你還能回自己崗位。再說居家一個月給開八百塊,旱澇保收,時間自由,不受人管,你年輕,自個兒干點啥,興許就闖出條道,掙活錢比死錢強,那才叫錢。”
但是我連著點兒背。我先上私企。我有廠報從業經驗,應聘的是辦公室,開始干得挺好,寫點啥張羅點啥都行。但是私企老板都那派頭,使喚人跟使喚狗似的,一句話你就得滾過去辦。我給老板他爸找過保姆,一頓瞎忙活才回過味來,找這保姆不光得能洗會涮,還得上床陪睡。也難怪,老頭七十多了,體格還挺好,早晚堅持做俯臥撐,把地板壓得嘎吱響。有回我老姨來找我說點事,讓老板看著了,說這行啊,白凈,個兒高,我爹就喜歡這類型。他讓我跟我老姨說說,能行工資奔高了給,吃穿啥都不差。我當場就想翻臉,一想我女兒等著喝奶粉就忍了,委婉地跟他匯報,我說:“老板啊,跟我老姨搭伙那人比她小三歲,還不到五十,鋼材市場拉貨的,脾氣也不咋好。”
不光他爸,老板他媽的事也得辦。老太太人沒了快十年,老板又折騰遷墳。找先生算好幾遍日子也沒算明白,遷墳那天,狂風呼嘯,黃土漫天,新澆的墓地水泥地面裂道大口子。事不順,老板把氣撒我們腦袋上,讓從山下拎水,把墓地里外全刷干凈。那天我出力最多,汗滴子把羽絨服領子都澆透了。也不是我愛干,是覺出來老板瞅我那眼神挺冷,風水先生跟老板嘀咕好幾句,說我屬相跟遷墳日子犯沖。
到最后我跟老板急眼,是他給小兒子辦滿月那天。那孩子是他“二房”生的。那老娘們兒生完男丁,身價水漲船高,牌面隨之變大,說滿桌啥都不愛吃,就想吃蝦爬子。老板吩咐我買來,后廚蒸完端上來,她吃兩口,愣說太空,而且有股汽油味。老板橫睖我,說:“你咋辦的事?”我倒沒吱聲,光用鼻子吸溜包間里的蝦爬子味。那段時間封海,蝦爬子挺貴,小于也愛吃這個,頭兩天買斤死的,蒸一半炒一半,兩吃,吃完還吸溜手指頭。我不吱聲,老板還來勁,拽我出去,拿蝦爬子奔我嘴里懟,說你自己嘗嘗這啥味?蝦爬子殼扎到我腮幫子,一下子我不能忍了。我把老板的手和他手里的蝦爬子攥住,攥緊,攥瓷實,似乎要把我遇著的所有支棱八叉的事物全攥成一團。我說:“你他媽把這月工資給我結了。”畢竟我當過工人,他手勁沒有我大。
后來我尋思還得自己干,復印洗相、二手服裝、水果批發啥的都比量過,點兒一直背,總歸是不太行。趕上前樓小賣店外兌,連貨帶房租,傾出積蓄兌下來,收貨看店,按兵不動,一年下來,經濟上略微見緩,老人看病孩子上學,勉強能夠維持。中間小于那單位又出幺蛾子,改完制她也回家。區別在于我算是半主動,她是完全沒有選擇余地。再有我居家還有八百塊,她一毛錢沒有,保險還得自己交。到2015年,我女兒十歲,念四年級。有天晚上,我跟小于把存折找出來,對著接下來幾年該花的錢,算來算去,怎么算差距都不小。關鍵我女兒學習還挺好,長得也好,個頭像我,眉眼像小于,誰見著都說這孩子長大能有出息,應該好好培養。一聽這話,我跟小于對對眼神,心里頭一陣陣發虛。
我跟老鄭提出,能不能把我也辦出去。老鄭說:“可以研究研究,投資移民、技術移民,這都不用想了,你根本不具備那個條件。唯一可行是出國勞務,干的活兒比較低端,刷涂料,養奶牛,挖海蠣子,總之是外國人不愛干的活兒,但是收入不低,干一年頂你干小賣店好幾年。”我說:“費用這一塊兒多少?”老鄭說:“沒啥大費用,就交點保證金,幾萬塊,這錢還是你自己的。就是現在騙子公司不少,得找家托底的,這個他來聯系,出去了有他照應,不能出啥問題。”回家我跟小于一商量,看法比較一致,為了孩子,背水一戰,這也沒啥大風險,三年熬吧熬吧就過去了。當然說一點顧慮沒有那是假的,夫妻兩地,天各一方,人說兩口子是打斷骨頭連著筋,我跟小于是生拉拉自己掰開。想到澳大利亞一望無際的海岸線,我摟過小于,操練一把,沒夠,又來一把。做完她趴我懷里,開始跟我約法三章:第一,安全第一,萬事小心;第二,健康重要,掙錢不能把身體搭上;第三,潔身自好。老爺們兒一個人在外,想老娘們兒那是肯定的,不行自己解決,絕不可把家整沒。聽完,我說:“你說的都對,就差一條,這事八字還差一撇,得先出去了再說。”
真應了我的話,到底出了差頭。前期中期都挺順利,我覺著十拿九穩,開始收拾行李,還帶小于和我女兒上大連玩一圈,螃蟹蝦爬子管夠造一頓。出國程序正常走著,我跟小于盤算把小賣店兌出去,都傳這片要動遷,越往后越不好兌。再說小于一個人看店費勁,兌出錢來可以干點別的,總歸有我在澳大利亞頂著,希望還是有的。年底我接個電話,標準北京口音,說是辦出國勞務的電話回訪,問我幾個問題,我一一作答,自己情況,家里情況,都說得挺明白,之前老鄭給我打過預防針,對這電話我有一定準備。但是最后一個問題我沒預計到,問的是:如果有機會,是否愿在澳大利亞長久居住?我那手機是小于淘汰給我的,雜牌子,質量不好,加上長途,通話帶著回音,一絲一絲在我腦袋里盤旋。我想起老鄭說過,勞務派遣跟勞務移民不一樣,要是能移民,慢慢全家都能過去。想起我女兒問我那粉紅色的湖,說啥時候讓她親眼看看,考試妥妥拿第一。最后我想起小于被廠里遣散回家那天,她耷拉個腦袋從廠子大門出來,十月份,大門兩邊的楊樹葉子又黃又大,落了一地。小于拎個帆布大包,鼓鼓囊囊,里頭全是工作服飯盒啥的。我想逗小于,用手拍她腦袋,就跟拍小孩一樣,這招以前挺靈,那天全不管用,小于把腦袋側歪過去,像被霜打過幾遍的秋葉。我這邊想著,那頭電話還通著,見我不答,又問我一遍,這回我下意識地說:“那也行啊。”
事后老鄭分析:“壞就壞在最后一個問題,那是看你有無移民傾向。”我說:“其實不是傾不傾向的問題。”是這十多年的事一下涌上了腦子的問題。我沒走成,錢倒是迅速給退了,老鄭還是有力度。過兩天,老鄭要回澳大利亞,我在家請他,四涼八熱,小于忙活夠嗆。喝半截腰,我端起杯來敬老鄭,說:“鄭大哥,咱家這情況你都知道,孩子小,負擔重,兩邊老人都借不上勁。孩子是好孩子,過來,給你鄭叔把酒倒上。”我意思是:“鄭大哥,這回你點的步,確實好,對咱這個家庭,確實是好事。你費不少勁,雖然沒走成,咱也感謝。”老鄭把酒喝了,臉通紅,說:“還是純糧酒趕勁,那邊不是啤酒就是威士忌,咱也喝不明白。”聽老鄭說澳大利亞那頭的事,我心里頭溫度還是挺高,這跟澳不澳大利亞也沒關系,其實是跟個念想有關。這片兒動遷還沒準信兒,但是東頭大菜市場已經拆了,人流跟不上,小賣店生意就見緩。喝一喝我就多了,嘴把不住門,一通往外倒,老鄭也替我愁,說:“再想想辦法,再想想辦法。”小于端著一盤子土豆絲從廚房出來,把菜放桌上,在我邊上坐下。我說:“鄭哥,咱家小于炒土豆絲醋大蒜大,下酒正好。”老鄭把筷子拎起來,往盤子里夠,突然一抬頭,說:“哎呀,換個人走不就得了,這不一回事嘛。”
送完小于,我往樓上走,樓門外北風吹進來,吹得我身上所有物質似乎緊密起來。一樓我上得挺快,怕遇著老谷太太,這老太太快九十了,自己一個人住,起得早,話也多。聽鄰居說,她本不姓谷,新中國成立前做妓女,一直沒嫁人,一九八幾年才找的老谷頭搭伙過,老谷頭沒了,谷家兒女算仁義,讓她繼續住這房子。2004年春天,我跟小于搬到這樓,搬家那天老谷太太在樓頭曬太陽,我倆樓上樓下奔忙,老谷太太端詳半天,過來搭話。她上來就把小于手拉住,說:“哎呀,這小兩口真好。”小于有點蒙,她又沖我來,說:“你這媳婦好,眉眼端正,個頭矮點,但是心善。”我說:“這也能看出來?”老太太說:“人一矮心就善,老覺著欠別人點啥,我就是。”
上到二樓,目送我小舅子的車走遠,我才想起老谷太太人已經沒了,年前的事,死兩天了家里人才發現,為這小于還掉不少眼淚。再往上,走到二樓到三樓中間的拐角,我聽見下邊有人喊孫明亮,不用看我也知道是誰,李曼莉,小學初中再到技校,全跟我一個班。1998年,我跟她處過倆月對象,軋完馬路看完電影,再沒了下文,有一天她突然找我,說請我吃飯,結果是個男的請的,那男的開輛桑塔納,瞅著比李曼莉大不少。那天李曼莉沒少喝酒,吃完飯那男的非要送李曼莉跟我回家,半道李曼莉吐一車,那男的筋鼻子皺眉頭,最后還是我幫著收拾干凈。李曼莉喊我兩聲,見我沒反應,又加句臺詞,說家里剛蒸的包子,還有熱豆漿,問我拿點不,上她家吃也行。我也沒搭理她,繼續往樓上走。
按原本打算,要是我出國,準備沿襲老鄭前期的路子,水暖安裝,裝修建筑,先干點小工,有機會再往大廠礦(我習慣這么叫)挪挪。聽說珀斯那地方煤礦儲量巨大,自動化作業,干活兒不累,效益還挺好,跟這邊大國企差不多,應該是我的發展方向。但是這回換小于出去,路數全然不同。出國一個來月,小于適應挺快。第一份工作在農場,摘草莓芒果,給葡萄剪枝掐葉。小于在微信里跟我說,那農場巨大無比,牛馬一走遠,就像走到了天邊。晚霞一落,土地上的所有植物呼吸變得深沉,像是發出一聲聲嘆息。她去看過一回清晨的海岸線,天空是粉紫色的,人在天海之間,像是被凝固住了。珀斯地廣人稀,面積占澳大利亞三分之一,離悉尼都三千多公里,那是世界上最孤獨的城市。我回復小于說:“你咋整出這么多詞?”她承認是照宿舍另一個女工微信扒的,那女的原來在培訓機構教語文,說啥寫啥都有文采。我問小于住的條件咋樣,小于說一般,十多平方米,也沒啥裝修,開始就睡的床墊子,后來給安上床了。這些她也沒啥挑的,反正打小到現在她也沒過過啥太好的日子。聊到老鄭,小于說:“在老鄭家住了一個多禮拜,在北橋那頭,也叫中國城,排屋,二百多平方米,有個院,老鄭也不咋收拾,草坪亂糟糟,堆幾張按摩床。院里有個燒烤架子,老鄭給烤過兩回,做法相當地道,烤生蠔放大量蒜末,還是鐵西燒烤一條街口味。”
小于進入狀態,我這頭事卻不咋順利,賣店兌好幾個月沒兌出去,收入減少,員工卻增加一個。那天早上,李曼莉沒喊住我,傍晚居然上小賣店去,她沒空手來,拎著一碗排骨燉蕓豆、一碗肉絲拌拉皮,說孩子正長身體,她媽出國了,伙食也得保證。我女兒正趴玻璃柜上寫作業,聽見李曼莉這么說,伸手就抓塊排骨。我心里這恨,咱家這孩子咋這么不爭氣。這些年我對李曼莉一直比較冷淡,不是心里有啥情結,而是感覺已經不在。我知道李曼莉混得也慘,婚離了兩回,錢沒分著,要不也不能住這破樓。她有個男孩,小名叫大壯,瘦得跟地瓜干似的,比我女兒大一歲,但是也念五年級,瞅著不精不傻,在班里成績老是打狼。李曼莉在一家電器超市打工,賣抽油煙機燃氣灶,收入不高,家里爐灶倒是每年都換新的。見我不動筷,李曼莉繼續圈攏,說:“這倆菜都挺下酒,要不整幾瓶干啤,嘮嘮咱老同學們近況都咋樣。”
我沒弄明白李曼莉咋又對我這么上心,應該不是舊情復燃,估計還是缺男人。雖然她老往我這兒跑,但我穩守陣地,從不搭茬。我要出國的時候,小于告誡我潔身自好,現在我留守國內,她同樣強調這條原則。但是后來李曼莉改變戰術,發力點換到她家里頭,不是下水道堵,就是窗戶關不上。我確實想拒絕,但一是同學關系,二是鄰里鄰居,也不能鬧太僵,抽時間都幫她收拾了,但堅決不在她家多留。直到八月十五那天,我女兒上了她奶家,我看店,準備晚上再去。春困秋乏,我迷糊一下午,傍天黑手機嗷嗷響,一接是李曼莉,說她家燈沒一個亮,插座也全不管用,估計是線路出毛病了,這大中秋的,孤兒寡母,這節咋過?我聽她這么一說,覺著是得過去看看。電工我沒干過,懂的都是些皮毛,只能硬著頭皮檢查。里屋外屋查兩圈,發現電路確已失靈,但是臥室里那電腦路由器的小綠燈還閃,說明電路沒徹底壞,應該是連接的哪處終端有問題。我打著手電再查一圈,在衛生間找著個燒黑的空氣開關,虧著頭兩天我剛給自己家換一個,換下來那個雖然舊,卻還能用。我上樓把舊開關找著,下樓十分鐘換完,燈一亮,我要走,李曼莉死活不讓,說大壯已經睡著,必須炒倆菜喝點。我堅持要走,她又說臥室頂棚老哐哐響,這老預制板樓早不行了,現在正響,你來一回,得聽聽到底咋回事。沒招,我只能應付。進臥室,頂棚確實有響,那是樓上床響,其實換空氣開關時,我也聽到了。樓上是倆年輕人,結婚時間不長,激情還在燃燒,吵架干仗,都是家常便飯,再不就在床上搏斗。倆年輕人都挺胖,都奔二百斤,體積大,體力好,搏斗起來驚天動地,也不怪李曼莉受不了。但是我還是得走,我邁腿就要出臥室,猛然間燈被李曼莉按滅,也不知道她哪來的那么大勁,一把將我拖到床上,一翻身又翻到我身上,我剛想張嘴制止,嘴里被塞粒葡萄,我聽見李曼莉在黑暗中說:“精品巨峰,粒大,順甜。”
打那以后,李曼莉下了班就上賣店,她說我一個人看店太累,她必須幫我。反正她不要工資,我也不好太攆她。當然我也付出了一定代價,除了幫她家干活兒、陪她睡覺,還得教她兒子學口琴。李曼莉說大壯這孩子學習不來電,但對音樂上心,有回帶他上樂器行,一見著鋼琴挪不動步,上手來回摸,人家讓他彈兩下,他按出個動靜,回來高興好幾天。口琴我確實會點,小學時候,音樂課教過,教一學期,到期末能吹出音階就及格。但我學得挺好,到期末能吹《萬水千山總是情》。李曼莉讓我教,我就教,她兒子這方面確實有點天賦,練得也勤,一個多月音階基本成型,比我當年還快。
李曼莉又提要求,說我在廠報干了好幾年,教她兒子作文不在話下,必須盡心盡力。這我也教了,但效果不好。她兒子都五年級了,寫作文分段都費勁。我已準備放棄,有天這孩子突然問我,說:“孫叔啊,你會寫詩不?”我說:“這可不會,這得找李白杜甫去。”他說:“不是古詩,是現代詩,學校組織比賽,老師安排任務,讓家長幫著寫。”我說“:你孫叔是真不會。”他說:“你不會也得會。”我說:“憑啥?”他說:“就憑你老上咱家吃飯,到半夜才走。”這給我氣的,這我還欠這兔崽子的。但我好歹在廠報待過,寫詩的寫小說的寫散文的都見過不少,不會寫還不會編?小賣店沒紙,我找著條紅河煙的外包裝,撕開,醞釀幾分鐘,在包裝紙背面開始寫:“慢慢地,換個房子,慢慢地,再換個車,慢慢地把孩子養大。三十年河東啊,三十年河西,慢慢地等雪下來,慢慢地結冰,融化。”
換房子在計劃里頭,我女兒還有兩年上初中,得換個學區房,計劃把這房子賣了,再貸點款,應該能實現,全靠于茉莉同志了。換車沒必要,我開輛二手面包車,就為了拉貨啥的。這一點我有自知之明,別說沒錢,就算有錢,一小賣店老板,開啥好車也都是個屁。小于寄回來的錢,我都攢著。她在那頭也不容易,摘幾個月草莓,花粉過敏,滿身起紅疹子。不得已換個工種,上生雞屠宰加工廠。那是大流水線作業,雞翅膀雞胸脯雞屁股,切割完,從流水線上下來,再分裝入袋,就這點活兒。一天干七個小時,掙的錢折合人民幣一千來塊。小于說:“以前看殺雞褪毛,那老費勁了,在這廠子,大水池子通上電,迅速把雞電暈,然后扔到設備里,分分鐘褪干凈,絕看不著雞毛滿天飛。”
小于干摘草莓芒果這活兒的時候,我女兒問我:“我媽在澳大利亞干啥?”我說:“你媽研究植物育種,要研究成功了,能種出來草莓味的芒果。”等換到雞廠,我跟小于聊微信,我女兒又看著了,說:“我媽咋又研究老母雞呢?”我想想說:“這回你媽改研究動物了,你媽待那地方,黑天鵝遍地,她就研究這個。”我女兒說:“啥?”我說:“教黑天鵝跳舞,探戈、的士高,還有交誼舞,都教,教好了天鵝跳得跟人一樣,非常優美。但這得循序漸進,黑天鵝太珍貴,得先從黑天鵝的親屬大公雞老母雞下手。”我女兒聽完高興了,說:“行啊,啥時候成功了,讓我媽錄個視頻發過來。”又說:“但是啊,我怎么記著我媽自己都不會跳那些個舞呢?”
小于出去小一年,總體順利。中間也出了點事。一是我老丈母娘家里著了次火,燃氣灶引發,燒挺嚴重,虧著當天她沒在家。那燃氣灶還是我管李曼莉要的退換產品,是我主動,也沒法怨人家。李曼莉一通努力,讓廠家賠了點錢,但是收拾房子得段時間,我把老丈母娘接到家中,反正她就一個人,家里勉強也夠住。再就是小于得了一場重感冒,上兩回診所不見起色,渾身直哆嗦。最后還是老鄭出手,煎湯熬藥,針灸按摩,還上了氣功手段,總算得以康復。
平常我跟小于交流主要靠微信,珀斯與這頭沒有時差,一般都在晚上,有時候李曼莉就在我身邊躺著。微信上聊家長里短,基本是這樣——茉莉:晚上吃的啥?老孫:鍋包肉。茉莉:吃挺好啊。老孫:給女兒點的。你吃的啥?茉莉:記不住了,好像是三明治。老孫:啥餡?茉莉:韭菜雞蛋。老孫:笑臉表情。再不就是這樣——茉莉:睡覺沒?老孫:準備睡。茉莉:自己睡啊?老孫:別扯!生氣表情。茉莉:咱女兒學習咋樣。老孫:還行,這幾回考試都在前五。茉莉:豎大拇指表情。茉莉:想我沒?老孫:一般。茉莉:我說我女兒。生氣表情。老孫:那她能不想。茉莉:女兒睡著了啊?老孫:嗯。茉莉:想跟女兒說兩句。老孫:明天吧。茉莉:你照張女兒睡覺照片發我。老孫:別給鬧騰醒了。茉莉:好吧。老孫:我跟女兒說了,你現在教黑天鵝跳舞。茉莉:你就編,尷尬表情。老孫:對了,你女兒跟你要羽毛。茉莉:啥。老孫:天鵝毛,當標本,顯擺。茉莉:那也買不著啊。老孫:你女兒說了,一年你寄回來一根,三年三根,你也回來了。茉莉:想起來了,這邊有澳洲黑雞,尾巴毛老長老長,估計咱女兒也看不出來。
入冬下了場小雪。上午賣店沒啥人,我出門上四周樓群里轉悠,這片樓已經拆了七七八八,樓體還在,門窗都拆沒了,像一個個沒穿衣服的衰老的人。薄雪把地面的枯枝敗葉和磚頭瓦塊覆蓋,風倒不大,細細吹動地上的塵土和雪花,陽光清亮,但透出冷,如改頭換面的另一場雪。
一邊轉悠,我一邊琢磨咋能讓賣店房主再降點租金,手機叮當響兩聲,掏出來一看是小于,這個點兒她應該在班上,發微信有點反常。這條微信上寫著:你知道不?老鄭病了。我回:啥病?她寫:挺重,前列腺癌。聽這消息我一時反應不過來,老鄭那么個謹慎人,對自己一直挺好,患此大病確實意外。緩過神來,我寫:老鄭對咱算有恩,沒事你過去照應照應。小于嗯嗯兩下,再沒啥動靜。到晚上,我聯系小于,問她情況咋樣,小于半天才回復:發現得算早,下周做手術,這邊的醫療條件沒說的,應該有希望治好。我寫:下午我給老鄭發微信了,祝他手術成功,好人有好報。又半天,小于寫:得跟你說點事。我寫:啥啊?她寫:那個啊,老鄭跟我說了件事,我得跟你說說。我回個問號。她寫:這事啊。她寫:老鄭說等他做完手術,要沒啥大事,他想跟我結婚。她寫:他讓我先考慮,先別跟你說。她又寫:我跟他可沒啥。接著寫:這事可咋整啊。
說一點不蒙圈那是扯淡。但是我原來那車間主任說過,人遇事得冷靜,對人對事對自己都得分析清楚。連續想倆晚上,我想明白了,這事可行,主要是這事后續跟著一套事。人往高處走,這沒離開常理,而且不光是小于奔高處走,我女兒也能跟著沾光。李曼莉也勸我說:“老鄭那么大歲數,又得上這個病,小于跟他結婚也不能有啥實質內容,再說他還能活幾年?人沒了,不能虧小于,家產不用說,身份也解決了,回頭小于把你倆辦去,不還是個團圓?退一萬步講,這頭不還有我李曼莉,孫明亮你也不算太虧。”
我跟小于溝通兩回,意思明確,我同意,需要干啥我都配合。小于跟我解釋,說她還沒有想好。我說:“不用想了,就這么辦。”但是我把老鄭微信刪了,到底看著膈應。小于以為我來氣,繼續在微信上解釋,我嫌煩,也把她微信拉黑了。接下來幾天后反勁,我連續喝酒,賣店也關了,看誰都想揍一頓,或者讓人揍我一頓也行。李曼莉她兒子看不出火候,還讓我教他吹口琴,我也沒拒絕,口琴放嘴里,胸腔跟心臟一起使勁,吹出來的動靜穿云裂石,像瘋人院集體號叫。她兒子問我:“孫叔,你吹的這是啥啊?”我把口琴扔一邊,告訴他,《悲愴交響曲》。他問誰寫的。我告訴他:“大作曲家——背得很。你練去吧。”
小于又打兩回電話,我不接,第三回我接了,一接就聽見她在那頭哭,我說:“你哭啥?”她接著哭。我說:“你針灸、氣功都練咋樣?治病救人,這都是好事。”小于還哭,我說:“別哭了,你媽就在那屋呢。”這管用,不哭了,還跟我解釋,說還是舉棋不定。我說:“人丑多作怪,人矮多奇志,你跟老鄭再好好合計合計,把這事辦圓溜了。”她又開始哭,說:“你把我一個人扔到澳大利亞,啊,就我一個人。不行我回雞廠,再不行我不干了,下禮拜就訂機票回家。”我語氣稍緩,說:“于亞紅啊,我跟你女兒說你在澳大利亞教黑天鵝跳舞,這你得爭口氣,把事辦準成了,老鄭摳人一個,婚前協議你得簽好。”小于說:“你知道,我這不全是為咱女兒,咱沒能耐啊。”一聽這話我來氣了,我說:“于亞紅,別整這被逼無奈,啥你也別說了,就把你女兒路鋪好,我在這頭挺好。順便告訴你個事,我跟李曼莉好多少年了,一直背著你,她剛從咱家出去,上樓下藥店買驗孕棒去了。這我也對不起你,我掛了啊。”
小賣店到底讓我兌出去了,白菜價。老丈母娘也讓我送她親戚家,這些事她還不知道,至于能品出來點啥,我也不管了。
小年那天,早上起來,腦袋昏昏沉沉,我沖杯咖啡,覺著燙,拎起水壺往杯里兌涼水,兌完喝兩口,滿嘴生姜味,這才想起來水壺里是昨晚煮的姜水。最近我手腳發涼,李曼莉問個中醫,交代這是陽不達表,得用姜水泡腳,她天天給我備上,昨晚上喝多了也沒泡上。中午李曼莉請了假,上我家,炒了倆菜,陪我喝酒,話里話外,還是勸我看開。見我不搭茬,又跟我回憶以前處對象那點破事,聽兩句我挺來氣,我說:“倆月你就把我甩了,這還有啥可嘮的?”李曼莉說:“記著不?那天我吐一車,為啥,心里頭難受,我難受是因為心里頭有你,當時情況就那樣,現實所迫。”我摸摸腦門那條細疤,它是那么漫長,像是被風吹拂而成的海岸線。
我跟李曼莉干一杯,說:“你的意思我也明白,過完年,咱倆正式搭伙。”李曼莉比我想象中冷靜,酒也不喝了,手拄著腦袋半天,又上外屋,回來手里拿個信封,左藍右白,如天海接壤,信封上寫的都是英文,郵戳是更深一點的藍色,蓋得有點斑駁,看著像千山萬水輾轉過來。李曼莉說,這信是前天送到賣店的,你沒在,我收的,你看完咱倆再研究吧。李曼莉出門,我繼續喝酒。
我送小于出國那天,正下大雪,我估計半天,也沒估計出來這雪啥時候能停,小于啥時候能飛到澳大利亞。我往樓上走,先遇著一樓的老谷太太,絮絮叨叨半天,最后她說:“今年暖氣拔涼拔涼,小孫你可別凍著,前天看著你媳婦扛個電暖器回來。”我說這得多費電,她說:“這回出國應該能掙著錢了,家里頭該用就用。哎,那頭除了工資,能給你家小于子上醫保不?”再往上走,李曼莉出來了,端鍋豆漿,噌噌冒熱氣,讓我趕緊上她家喝去,順便教大壯練練口琴。我說:“今天不行,回頭再說,先讓大壯自己練《友誼地久天長》,第一段我都教他了。”三樓沒人出來,東邊門里呼嚕聲挺大,一起一伏,像兩道相接的電流。西邊門里那小麻將館也沒動靜,防盜門邊上倒著一堆煙頭,看來昨天生意還行。
四樓那三戶,原本全讓家調料行當了庫房,后來不干了,庫房空置。我跟小于住曾想過賣了頂樓,換到四樓,起碼再不用年年燙防水。有一年頂棚長霉斑,小于搬個凳子到床上,再站到凳子上,拿熨斗燙墻皮子,最后那幾塊全變成虎皮色,我回家笑話她半天。后來我倆一想,那幾間庫房放的全是生抽陳醋花椒大料,收拾這味相當費勁,最主要換四樓也解決不了孩子學區問題,于是作罷,繼續在頂樓堅持。
再上一層就到了家。我站到自家門前,想起來也就一刻鐘以前,小于上女兒屋,左右臉各親一口,然后她戴上毛線帽,拎起行李箱,一出家門,猛地回身抱住我,努力踮起腳,在我左右臉也各親一口。想到這兒,我趕緊掏鑰匙把門捅開,進門摘眼鏡,剛擦去鏡片上的霧氣和淚光,鼻子就聞到一股酒味。我戴上眼鏡一看,廳里點著燈,燈下有個男的,披件灰色棉夾克,身子俯沖在桌上,兩手向前環抱,摟著一盤子油炸帶魚,腦袋埋在亂發里,整體狀況像一架剛剛迫降的客機。我走近前,拍他腦袋,他也不醒,我說:“老孫啊,你也沒啥量,以后可別喝這老多。”老孫還睡,我也沒招,那就讓他睡吧。我想把衣服再給他蓋緊點,一俯身,看見他焦黃的左手指間夾著個信封,已經剪開,剪得相當整齊,估計是用力控制了酒后手抖那毛病。我先從老孫手里抽出信封,再從信封里抽出張紙,上面字跡密密麻麻,我也沒看,把紙放到了老孫的后背上。然后我抖抖信封,一下,兩下,到第三下,一根羽毛伴著一股熟悉的氣息蕩漾出來——那是一根顏色純正的黑色羽毛,但在此刻的飄動與盤旋中,卻閃現出罕見金屬一般的更多光澤。在與空氣和燈光觸碰的一個個瞬間里,它似在發出一聲聲來自母體的響亮鳴叫,像是它原本就在這個空間存在,像是它成了一道還未沉寂的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