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去山里看梨花或登山眺望,捧讀小山村,都要經過那戶養牛的人家。他家的牛欄里有三頭牛,個頭不相等。大的淺黃,兩頭小些的近于紅銅,一看就知,是一個母親帶著兩個孩子。牛欄只用幾根木桿攔著,象征式地界定一下,擋君子不擋小人的那種。那牛真的溫順,不越雷池半步,安安靜地待著,沒有非分之想,更沒有激情、宏圖大志和沖天的理想。牛的母親也沒有望子成龍的思想,怡然地守著兩個孩子,安常處順的樣子。每次我路過那里,都要佇立,望著牛發一會兒呆。如果牛正在低頭嚼著玉米秸稈,我也只是靜靜望著,如果它抬頭看我,我就向它擺擺手,但什么也不說。
我喜歡琢磨那牛的眼神,從那里能讀出超然、淡泊與無欲,也能讀出牛的從前、鄉村的歷史變遷以及農民的苦澀與艱辛。有時我凝視著牛,還時不時地想起父親、母親和從前的歲月。
我的父母一輩子務農,沒有離開過鄉下,年年“服役”于那塊土地,當然那塊土地也服務于他們苦心經營的日子。為了生活,為了我們這些嗷嗷待哺的孩子,他們自甘牛馬,無怨無悔。而我們還沒等孝敬和“反哺”他們,他們就早早地被大地收走了,永遠悄無聲息。
望著牛,有時我的心會突然翻騰一下,眼里充滿淚水。我的母親是為生活,為我們這些孩子累死的。那時我們家11口人,爺爺奶奶失去勞動能力,兩個姑姑讀書,我們兄弟姐妹5人都沒有長大。父親在村辦企業,一年到頭不怎么在家,家里所有的事都落在母親的肩上,幼小的我目睹了她的勤苦與辛勞。她只活了63歲就離開了我們,所以每當看見牛我的心就酸,眼里就有淚水。我的佇立,冥冥中就是向母親注目,心有無限的悵惘與懷念……
牛,足可謂之為中國鄉村農民勞苦的形象,甚至是一種圖騰和文化——任勞任怨,默默無聞,足踏大地,堅韌而執著,不用揚鞭自奮蹄。而牛一旦死了,牛角還可做號角、盛器或其他工藝品,現在用牛角做梳子也很有講頭,至于牛皮則可做衣裳、鞋履、腰帶、飾件,也可做喜慶之勁鼓。
如今,我的故鄉牛不再負重,已退出了犁田、拉車的歷史舞臺,取而代之的是機械。一些農戶養殖的牛只用于肉食,個別優秀的牛用來繁殖,就是種?;蚰概?。農耕的文化已發生了歷史性的變遷,但老黃牛的精神可是傳統美德,代代相傳!
昨夜,我走在村路上,竟然聽見了久違的牛哞,親切,綿長,柔和,山村的星漢被那牛哞聲擦拭得煥然一新。不知是人的腳步還是牛哞聲,竟引燃了一片汪汪的狗吠,如燃放的掛鞭,噼噼啪啪,然后,古老的寂靜并入新鮮的晚風。
牛在夜里依然是悠悠地反芻……
曙光染窗,又是晨練的時間。
打開房門,一只黃翼藍斑的蝶落在露臺上,趔趄的翅膀顯出艱難與沉重。我變身為貓,躡手躡腳。蝶,像沒發現我一樣,泊在兩塊木板間而不揚帆。我上前用雙手籠罩,不忍去捉,怕傷了它的翅膀和翼上的敷粉,指尖伸入它花蕊般的細爪,一點一點將它引渡到我的掌心,整個過程,它沒有一點反抗,像是聽從命運的安排。但它是美麗的,翅膀新鮮而舒展,讓你能感受到它呼吸的存在,靈性不散。我用手指攏著它,小心翼翼地下了樓。蝶,安靜地附在我的掌上,像是在沉睡。
我在小區里轉悠,右手掏出手機,抵在左臂,想找一簇理想的花開,拍張照片,放到朋友圈里,給大家分享。
小區里有許多花,朱槿、金鳳、龍船花、紫荊花都興致盎然地盛開。我相中了那一叢耀眼而美麗的三角梅,內心的喜悅把世界照亮了。張開虛攏的手指,準備把那只乖乖的蝶引至我的指尖——晨光、花朵、漂亮的翅膀、美妙的意境……幻想紛紛。這個早晨,一只絢爛的蝶翕動我優美的心情。真的,它沒有一點垂危的跡象,它的翅膀是活潑的,它茸毛的細爪還握著世界……而我仿佛就在童話里,在美妙的想象中……
這一生,第一次,一只蝶將順從我的意圖,挑亮我的指尖,和我一起站在春暖花開的大地上。我將與它合影。陽光贊美,天空歌唱——我將泊著蝴蝶的手伸入花叢,正欲拍照,那只蝶突然飛起,迅疾,閃電般絕塵而去。我還沒轉過神來,它已飛向天空,輕盈而自由。它飛得那么高,簡直是翱翔。一朵燦燦的爝火點亮云霄。我仰望著,不知所措,一縷遺憾瞬間化成巨大的欣慰與喜悅。
低頭思量——這蝶哪來的力量與勇氣?它是從我的身上取得了溫暖,還是受到了那簇濃烈的花的激勵與鼓舞,雄心被點燃?抑或先前只是假象,和我玩計謀,讓我帶它去陽光下的花叢,故意要給我一個驚喜。但輕念又想,這不可能,它怎么會知道我擁有的善良、博愛和敬畏之心。
一整天,我都在那只蝶里。
細縷的枯藤綴著一串串空殼掛在山荊子上。山荊子可是開花了,粉紅,溫婉而美麗。它的花蕾綻開后是月光的素潔、純凈、喜氣,如鄉村的小女孩。而這枯藤和空殼可是有點不搭調,一株美滋滋、漂亮的花樹掛著一條對春天沒有一點反應、令人惋惜的枯藤。
小時候,在農村見過這東西,離開鄉村太久了,觸到眼前,一時竟想不起它的名字。
黃昏,我沿著山路走,呼吸山脈和大地,呼吸新翻的田野,又遇見了這枯萎的家伙,對轟轟烈烈的春天無動于衷。正好碰見果農,我向他打聽,他看了一眼,說:“噢,這不是賴瓜瓢嗎?”哦,對了,我想起來了,是叫賴瓜瓢,這名字真是不好聽。我想主要是它外殼長得拉拉巴巴,凸凹不平,又纏繞在別的植物身上,絲博羅帶,糾纏不休。但我記得它的果實可是個夢想的錦囊,風干后會自己開裂,那夢幻般的種子,借風呼嘯飛出,任憑你怎樣靈巧也抓不住。它真的太輕盈,太細小,撲朔迷離。一粒微小的核吸附千絲萬縷的輕羽,足可讓風將它帶上九霄,帶到十萬八千里遠。
這家伙對干燥的大地是不買賬的,絕不委身,而濕潤的土地,有著極好的生長環境,它會投懷入抱。它聰明、智慧,反應靈敏,御風而行,不可捉摸,而且它要下榻和落腳,必須找到可攀緣、可依附、可信賴的高挑的植物。
它雖然是藤,柔若無骨,但它喜歡登高、眺望,看清季節的時局,以洞微風氣,掌握風聲,安排自己的命運。我記得冬日或春初是它的活躍期,它毅然推開緊閉的門,放飛自己的夢,放飛它培育和信賴的孩子,仿佛在說,你們堅定地飛吧,自由地飛吧,世界是你們的,命運在你們的手里,大地可以扎根,可以安身立命。
小時候,我們這些鄉村娃子非常喜歡它,如果看見,便順手摘下,將其掰開,像孫悟空吹汗毛,給它們一口氣,讓它們飛向蔚藍的天空,內心也充滿幻想……
它多么像我們這些山里的娃子,貧困、閉塞,沒見過世面。
那時候,對未來,我們朦朦朧朧,不知道自己的命運,不知道我們將來究竟會成為什么!
突然想知道它的正式名稱。打開手機,我使用“形色”的功能拍攝查找,哦,原來它叫“蘿藦”。多么好聽的名字呀,老百姓卻只知道叫它“賴瓜瓢”。
哦,賴瓜瓢,這是它的乳名,就像我們小時候叫“二狗子”“石頭”“榔頭”“柱子”。我舅家的三表弟,小時候叫“瓢把子”。那時候起這些俗透了的名字,說是好養活,名字起得太大,擔不起,命會不好。誰知道是不是那回事。不過如今可沒有這么給孩子起名字的吧?
我重又去了田邊,從山荊子樹上摘蘿藦,竟然還摘到了一個夢想還沒發送完的蘿藦,但已開裂了,“門”已打開了,這讓我驚喜。我小心翼翼將它帶回房間,輕輕地放在魯米《讓我們來談談我們的靈魂》那本書上,用手機拍了照,然后又將它送回了田野,使足丹田之氣,將它吹向春歸的天地……
我目送著它夢幻般地飄,祝福它有美好的命運!
瀟瀟的雨可是悅耳的。
讀《索德格朗》并想到世界的經典,沒曾讀過的那些書。
書太浩瀚,恰似大海和星空。
童年,家住在狹長的山溝溝里,是一個愚昧無知的存在,閉塞,孤陋寡聞。偏僻與荒寂是生命的場——井底之蛙!
那時,書,大都被焚了,只留下了《艷陽天》《金光大道》《暴風驟雨》。連《苦菜花》和《烈火金鋼》都被打成了“毒草”。
那時,螢火蟲是繁榮的,仿佛星辰對山谷和田野的低就。
風是新鮮的,野草謙卑,總是彎下腰來,做風聲的拱橋,或供雨點弄弦。
那時,夜里的蟲聲,真是五谷豐登。我曾幻想,秋天,如果把大地的蟲鳴都收拾起來,會發出怎樣的巨響,我敢說它不亞于擂鼓,甚至大于雷鳴。
后來,知道大地是一部書,如果細致地閱讀,鉆研它的細節,它的幽隱之處,將有怎樣的迷人。但這是讀了《昆蟲記》后才認識到的。也許,那就是我對大地專注的由來。但那時候,我在世俗的職場上奮斗得如火如荼。大地上的事物、鮮活的存在不容許我分神和沉迷。
時光,它不會等待誰,它奮勇前進,當我明白過來,有了熱愛和喜歡,歲月已將我們壓低了,逼近了南墻而無回路。這就是起點的意義,命運的意義,造就靈魂之貴族的意義!
一切你得服從。沒有經濟的獨立,豪邁與決絕得任性。在黑暗中摸索,沒有找到屬于你的星辰和為你擎燈引路的人。
為了生活奔波,為了理想而喧騰……到頭來才明白——原來大量的時間都用于虛妄與泡影。你被蒙蔽了,被欺騙了,真正的幸福與靈魂的快慰距你至少有八丈遠!
現在,我常常發呆。為別人的金色童年、寶石般的青春和星光大道的前程而羨慕不已!
雨不止。
雨比我任性而縱情。整個上午,我在窗里觀雨,聽窗外綠枝的搖曳。沒有遐想,沒有熱血的澎湃,只有五月的水潤的花發!
我從淘寶上買了水靴和雨披。這個夏天和雨季我不想虛度。我想到雨中去,讓雨水那溫柔的手,母親一樣撫摸我。委屈兼有悵然若失的心情縈繞不去。讓雨將我與從前剝離吧,靈魂被滌蕩,納入夏日覺悟而激蕩的洪流!
【責任編輯】 陳昌平
作者簡介:
張少恩,遼寧作家協會會員。在《詩刊》《星星》《綠風》《草堂》《詩林》《鴨綠江》《散文詩》《上海詩人》《中國詩人》等全國百家文學刊物發表詩歌、散文、散文詩五百多篇。作品收入多家選本。先后獲營口市政府文學創作獎、營口市優秀作家獎、北京文學教育類期刊作品優秀獎、谷雨杯全國散文詩大獎賽優秀作品獎等若干獎項。詩集《雄辯的青春》由作家出版社出版發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