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源 溫美琪 羅斌
老年失眠癥是發生于老年人群中的以入睡困難或維持睡眠障礙(易醒、早醒和再入睡困難)為特征,導致睡眠時間減少或質量下降不能滿足個體生理需要,明顯影響日間社會活動或生活質量的疾病。中醫學中無失眠之名,與之對應的病名是“不寐”“不得臥”“目不暝”等。中醫認為失眠基本病機為陰陽不交、營衛失調,脾胃為臟腑氣機運轉之樞紐;陰陽、營衛失調之關鍵便是“脾郁”,《素問·六元正紀大論篇》指出“土郁奪之”,“土郁”即“脾郁”,從“土郁奪之”辨證論治老年失眠癥不失為一種新的臨床思路。現結合中醫古籍及現代中醫臨床經驗,從“土郁奪之”理論出發探析老年失眠癥辨治,以期提高老年失眠癥的臨床療效,改善老年人的生活質量。
《素問·六元正紀大論篇》曰:“木郁達之,火郁發之,土郁奪之,金郁泄之,水郁折之,然調其氣。”此處的土郁本為土運之氣被勝氣抑制到極點,到達一定時候便會發作[1]。郁,蘊結也,即戴元禮云:“郁者,結聚而不得發越也。”后世醫家如孫一奎《醫旨緒余·論五郁》指出:“土郁者,脾郁也。”凡脾胃出現壅塞、痞滿、瘀積等情況均可視為“土郁”[2-3]。
“奪”本意為消奪,消除;吳謙《醫宗金鑒·運氣要訣》曰:“奪者,汗,吐,下利之義也……但使土氣不致壅阻,皆治土郁之法也。”凡是能夠針對脾郁而開其郁結、祛其郁滯、攻劫其邪的治法,皆可稱之為“奪”[3]。陳士鐸在《辨證錄》補充道:“故開郁必須補脾胃之氣,補脾胃而后用奪之之法,則土郁易解耳。”脾郁常致脾虛,因此奪法與補氣健脾法結合而療效更佳。
《黃帝內經》認為睡眠的產生、維持基于陰陽交會、氣血充盛及脈道通利。脾胃為孤臟以灌四旁,黃元御《四圣心源·勞傷解》曰:“脾為己土,以太陰而主升,胃為戊土,以陽明而主降,升降之權,則在陰陽之交,是為中氣……中氣者,和濟水火之機,升降金木之軸……非媒不得,其義精矣。”脾胃獨居中央,作為氣機樞紐,以脾升胃降為動力斡旋全身氣機運轉。《醫學求是》云:“夫人氣血調和,乃為無病……道路通塞,全在中氣……脾胃調和乃為無病。”路志正也強調,調脾胃升降為燮陰陽之根本,因升降為氣機樞機,升降調則出入自成,因此脾胃氣機調暢則陰陽相交,人可安臥[4]。《靈樞·營衛生會》言:“壯者之氣血盛,其肌肉滑,氣道通,榮衛之行,不失其常,故晝精而夜暝。”脾胃氣機運轉帶動水谷精微之運化,生成營衛氣血,保證營衛運行有力,又可濡養神志,則神意安定,寤寐自生。此外,營衛通行需要脈道寬暢無阻,脾胃之氣調養脈道,保證氣血暢行,如《素問·陰陽應象大論篇》所言:“谷氣通于脾……六經為川,腸胃為海……五臟皆得胃氣,乃能通利。”因此,脾胃暢達,樞轉氣機,生化氣血,滋養神志,通調脈道,保證衛陽出入有常,為睡眠之生理基礎。
脾胃運化如常保證睡眠正常產生、維持,若脾胃郁結,導致陰陽營衛失交,氣血生化無源,脈道滯澀,神志失養不安,則入睡困難、多夢易醒,甚則徹夜難眠,發為失眠癥,因此脾胃郁結為失眠之病機關鍵[5],如《素問·逆調論篇》[1]318云:“陽明者,胃脈也……陽明逆,不得從其道,故不得臥也。”《下經》曰:“胃不和則臥不安。此之謂也。”脾郁引起失眠的病機可概括為:脾胃不和、肝郁犯脾、邪阻脾胃及脾胃虛損。
2.2.1 脾胃不和,樞紐不利 董建華認為,脾氣以升為健,胃氣以降為和,二者運納協調,升降相因,為全身氣機之樞紐[6]。若外感寒熱,或飲食失度,或誤下傷中,寒熱留戀脾胃,寒熱互結,脾胃陰陽不調,如劉渡舟所說:“陰不得陽則生寒,脾寒不升則作瀉;陽不得陰則生熱,胃熱不降則上逆。”[7]脾胃氣機升降失常,升降無序則阻礙衛氣出入,衛氣不得入陰則陽氣滿,“陽氣盡,陰氣盛,則目暝”,今陽氣滿,陰氣虛則目不瞑,故臥而難眠。老年人機體調節能力下降,更易出現脾胃不和,故老年人此類失眠以入睡困難,睡眠表淺為特點,其他兼癥可見:脾胃之氣郁結胸脘則心下痞滿,但滿不痛,胃氣不降則嘔吐,脾氣不升則腸鳴、下利。
2.2.2 肝郁犯脾,魂意不守 肝與脾胃共同調節氣機升降出入,亦可調暢情緒神志,唐啟盛[8]指出,五臟藏五神,其中肝藏魂,脾舍意,均與睡眠息息相關,因抑郁、惱怒傷肝,肝氣失于疏泄,干犯脾胃致其郁結,或思慮、憂愁而傷脾,脾胃虛損則為肝所乘,此二者不僅導致肝脾氣機郁結,亦可使魂不內守,意難入舍。鄭毓玲等[9]發現相對于年輕人而言,老年人心理和精神更加脆弱、無助,身體的虛弱導致心理的敏感,隨即出現易怒、易郁、易憂等心理特點,故此類老年失眠癥特點為入寐延遲,寐前思緒繁雜,回憶頻現,多夢早醒[10],此外,兼癥可有:肝郁不舒則急躁易怒,或憂思多慮,脅肋脹痛,噯氣嘆息,脈弦;脾胃氣郁則腹脹納呆,大便不暢。
2.2.3 邪阻脾胃,郁熱擾神 若外感暑濕、或寒邪直中,或暴飲暴食,食滯胃脘,則脾胃氣機不暢而郁結,如《諸病源候論·食傷飽候》[11]所言:“夫食過于飽,則脾不能磨消,令氣急煩悶,睡臥不安。”邪阻脾胃亦可導致水飲布散失常,聚而成痰,阻滯氣機;氣不行血,久則化瘀,瘀血又可阻滯脾胃氣機。王彥剛[12]提出食積、痰濕、瘀血三者互為因果,彼此膠結阻滯,導致脾胃郁結。路志正強調,脾胃升降失常化生痰濕,郁久化熱,擾動心神,蒸迫汗液,導致不寐、汗出[13]。老年人正氣不足,外感、內傷之邪均易阻塞脾胃,化生痰瘀,且長期身兼數病,痰瘀易久郁生熱,故而此類老年失眠癥特征為不易入睡、多夢易醒、心煩汗多。此外,若食積為患則噯腐吞酸、脘腹脹滿、大便臭穢,痰濕作祟則胸脘痞悶、嘔吐痰涎、大便稀溏,瘀血內結則舌黯有瘀點、瘀斑。瘀血之脈本澀,但痰瘀互結之脈以痰濕脈象為主,故常見滑脈。
2.2.4 脾胃虛損,營衛乏源 脾胃為氣血生化之源。脾胃虛損,氣血不足亦可導致不寐,如《景岳全書·不寐》所說:“無邪而不寐者,必營血之不足也,營主血,血虛則無以養心,心虛則魂不守舍。”脾胃生血之源不足,心則難以奉赤化成血液、濡養血脈。故脾胃氣血虛弱常累及心氣、心血,發為心脾兩虛,劉渡舟補充道,氣血不足與心、肝、脾密切相關,老年人年高體弱,脾胃素來虛弱,易出現氣血兩虛;若心脾不足,營衛運行滯澀,陰陽不能相交,心神失養而發為不寐[14]。因此白晝困倦嗜睡,夜晚多夢難眠是此類老年失眠癥的特點,脾胃虛弱則腹脹便溏、肢倦乏力,血虛不得養心則心悸健忘、面色少華等皆為常見兼癥。
脾胃不和、肝郁犯脾、邪阻脾胃及脾胃虛損為脾郁導致失眠之病機關鍵,故臨床以“奪”立法,開郁結、去郁邪、養氣血,分別治以疏肝運脾、活血化痰、益氣養血,輔以健脾安神,各治法隨證加減,則“其臥立至”。
用于肝脾郁結、脾胃不和證,施今墨指出,肝失調達則肝不藏魂,魂不守舍故見驚駭多夢,夜臥不安,多夢囈語,故其主要臨床表現為:入睡困難、多夢囈語、心胸煩熱、急躁易怒、脅腹痞滿、不思飲食,或見惡心嘔吐、腸鳴下利,舌苔膩,脈弦細。此法重在開解土郁,調理氣機,方用半夏瀉心湯合柴胡疏肝散加減[15]。多夢、煩熱甚加梔子、龍膽、知母,下利甚加蒼術、薏苡仁、五味子。
用于痰瘀互結、郁熱擾心證。朱良春[16]認為痰氣相搏而生熱,生熱則神不入舍,發為不寐,故其主要臨床表現為:入睡困難、多夢易醒、胸脘痞悶、心悸怔忡、心煩多汗、口干口苦、舌質黯紅有瘀點,苔黃膩,脈滑數。此法關鍵在去郁攻邪而奪土郁,方用黃連溫膽湯合血府逐瘀湯加減。心煩易怒加合歡皮、燈心草、貫葉金絲桃,眩暈痰多加膽南星、石菖蒲、郁金。
用于心脾兩虛、絡脈瘀阻證,張星平等[17]強調五神、五臟與睡眠密切相關,心脾之氣血不足則神、意失養,不入于舍,可見遲寐多夢、心悸怔忡,故其主要臨床表現為:入睡困難,多夢早醒,醒后困乏不減,神疲肢倦,自汗出,口干欲飲,胃納不佳,心悸健忘,腹脹便溏,舌質淡黯有瘀點,苔薄白,脈細緩。此法要點為:重用補法,先補后通則土郁立除,方用歸脾湯加川芎、赤芍、懷牛膝、茯神。汗出口渴甚加玉竹、黃精、烏梅,心悸不安加煅龍骨、煅牡蠣。
患者,女,55歲,2019年7月16日初診。主訴:入睡困難伴自汗盜汗1年,加重2周。現病史:患者1年前無明顯誘因出現入睡困難,臥床后約1小時方可入睡,伴自汗盜汗,未予重視及診治,2周前無明顯誘因入睡困難、自汗盜汗加重,來北京中醫藥大學第三附屬醫院羅斌主任醫師門診就診,刻下癥見:入睡困難,臥床后約2小時方可入睡,多夢易醒,醒后可再入睡,伴自汗盜汗,晨起后汗液浸濕枕巾、衣物,口干口苦,時有心煩,神疲乏力,腰膝酸軟,自覺雙下肢沉重,胃納可,二便可,舌黯紅,苔黃厚膩,脈細數,尺部沉。西醫診斷:失眠;中醫診斷:不寐,辨證為痰瘀互結、郁熱擾心,以疏肝健脾、活血化痰、清熱安神為法,擬黃連溫膽湯合逍遙散加減,具體處方:北柴胡10 g、生白術15 g、茯苓20 g、炒梔子10 g、黃芩10 g、黃連10 g、陳皮15 g、石菖蒲15 g、牛膝15 g、生黃芪30 g、法半夏9 g、膽南星6 g、合歡皮10 g、燈心草10 g、廣藿香10 g、浙貝母10 g、生甘草3 g、貫葉金絲桃10 g。共14劑,每日1劑,分早晚溫服。
2019年7月30日二診。患者入睡困難、自汗盜汗、神疲乏力較前好轉,心煩較前加重,急躁易怒,舌黯紅,苔黃厚膩,脈弦數,余癥如前。去黃連、燈心草、黃芪、甘草、浙貝、貫葉金絲桃,加龍膽10 g,赤芍、茵陳、制遠志、羅布麻葉各15 g,麩炒蒼術30 g。再進7劑。隨訪患者2周,入睡困難明顯好轉,臥床半小時即寐,余癥悉減,基本告愈。
按 患者處于圍絕經期,肝、腎、脾胃較壯年時不足,脾胃不足,失于運化,痰濕聚集,阻遏氣機,久病生瘀,痰濕與瘀血結聚于脾胃之經絡,導致脾胃氣機郁結,“土郁”由此而生。王琦認為痰飲與瘀血互相作用,日久可郁而化熱,熱擾心神則失眠多夢、心悸怔忡[18]。本案患者痰瘀郁滯化熱,致脾意不守,心神難安,故入睡困難、多夢易醒、心煩;脾氣虛則衛表不固,加之郁熱迫汗外出,故自汗盜汗、神疲乏力;汗出傷津,故口干口苦;痰瘀阻滯津液向下濡潤腰膝,故腰膝酸軟、自覺雙下肢沉重。舌紅、苔黃厚膩、脈數則知有痰熱,舌質黯為瘀血表現,脈細為氣血不足。故疏肝健脾以暢脾胃之通路,活血化痰以除中焦之積滯,清熱安神以撫心脾之神意。方中柴胡、貫葉金絲桃疏肝而清郁熱,生白術、茯苓、法半夏健脾而祛痰濕,合歡皮安神解郁兼活血化瘀,輔以膽南星、浙貝母清熱化痰,陳皮理氣和中,燈心草清心除煩,廣藿香芳香化濕,石菖蒲化濕安神,配合黃芩、黃連、梔子清熱燥濕,則痰去瘀化,氣暢熱除,以生甘草補中益氣、調和諸藥,牛膝化瘀血、補肝腎,引藥下行,諸藥補瀉同施、寒熱并用,則脾胃氣足而郁除,神安而意守,正符合“土郁奪之”之義。
老年失眠癥是影響老年人睡眠質量、生活質量的重要因素。脾胃作為人體樞紐,其氣調暢方可調節氣機升降出入、生化氣血、通調脈道、濡養神志,人即能晝精而夜暝。若脾胃不和、肝郁犯脾、邪阻脾胃及脾胃虛損則致脾胃郁結,陰陽不交,神志難安,引起老年失眠癥。根據內經所載“土郁奪之”,以疏肝運脾、活血化痰、益氣養血,輔以健脾安神之“奪”法治之,則脾郁去而陰陽交,營衛和而寤寐生。此外,現代醫學發現消化系統功能障礙與失眠發病密切相關,腦—腸軸學說闡釋其內在機制[19],目前發現甘丙肽、神經肽Y、瘦素等腦腸肽分布于消化和神經系統中,對消化功能和睡眠起重要調節作用[20],為從脾郁治療失眠提供有力證據。總之治療老年失眠癥,臨床當把握肝郁、脾郁、邪阻、脾虛等病機主要方面,從老年失眠癥的主癥和兼癥之不同辨別病位之所在,病性之虛實,還當注意老年人常身兼數病,患病多年,正氣不足,體內痰飲、瘀血等病理產物與各種內外病因關系錯綜復雜,且其社會生活狀態、心理精神異常等因素也常成為失眠癥發病的重要因素,因此治療上當疏導、攻邪、通補三“奪”法靈活運用,觀察病證變化,隨證治之,還需要了解老年人社會、心理情況,適當進行心理輔導、生活方式指導,綜合治療,方可取得滿意療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