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某錢幣網站發表了一個《公羲官錢號》帖子,所發表的“公議官錢號五百文”錢票,(圖一)引起了紙幣收藏及研究者的特別關注。網友紛紛發帖發表不同的觀點。有的認為,庚子年五月二十四日(1900 年6 月20 日)北京城大亂,莫名其妙地冒出來這么一張公議官錢號錢票,并且還把日期印得這么明明白白;票面窄小又粗陋,確實很反常;再說,公議官錢號以前從來沒有聽說過,也沒有見過任何著作有載。還認為此票雖然簡陋難看,從實物的紙張、格式和文字判斷,完全可以排除假票的可能;甚至大膽推測,與八國聯軍入侵和義和團大鬧京城有關,有可能是在社會動蕩、城市混亂的狀況下,為維持市面,由官商聯合、商會(類似商會的組織)出面籌辦發放臨時行用的錢票;具有非常研究和歷史價值……。如此等等。
筆者依據史料和實物深入探究并有所發現,擬復原這條斷裂的貨幣史鏈,還原此票背后曾經發生的故事。

圖一 庚子年公議官錢號五百文
光緒二十六年(1900 年),對洋人恨之入骨的慈禧太后,聽信謠傳相信義和團有刀槍不入、呼風喚雨的神奇能力,企圖借助義和團的力量消滅洋人。在她的默許下,大批義和團涌入京城“扶清滅洋”。五月二十日(6 月16 日),義和團為了對專門販售洋貨的店鋪給予警告,焚燒前門外大柵欄老德記洋藥房和屈臣氏洋藥店,大火將繁華的大柵欄街燒成了一條火胡同,大火很快又蔓延到珠寶市、西河沿,連前門箭樓和城樓都燒著了。火由城墻飛入城內,燒至東交民巷口牌樓和附近數家鋪戶,大火整整燒了一天一夜,總共有4000 多家店鋪毀于這場大火,設有20 余家爐房的珠寶市被毀。“大小錢莊、銀號匯劃不靈”,東四牌樓經營200 余年的老字號“恒興、恒利、恒和、恒源錢鋪首先歇業”[1]。“各行買賣無論生意大小,俱閉門暫停交易,菜肉糖果各市亦皆罷市”[2]。
京城的商貿交易金融撥兌業務、銀錢的比價,是通過爐房、四恒錢鋪來操作的,爐房被毀、四恒等錢鋪停業,就會引起京城金融流通癱瘓。爐房和錢鋪在當時金融活動中承擔大量重要業務,它們所從事的角色有:
爐房最基本的業務是將散碎銀兩澆鑄成錠,同時兼做存款和放貸。
同治、光緒年間,由于各省收繳銀兩成色不一,真假難辨,以致解京交庫銀兩時,庫官借詞敲詐克扣,百般刁難,竟使解銀官留京半年仍不能回省銷差。后經戶部批準,組成公議局,公議局設在珠寶市路東,遂定二十六家爐房為官爐房,由各官爐房輪流當值。代戶部化銀,凡外省解繳銀兩,統交珠寶市爐房,化成北京市秤十兩一錠,上打“公議十足”四字戳記,外加當值爐房某號字樣,方為合格。其余爐房所化銀錠也要經公議局審驗確定成色打戳后,方能按十足紋銀通用,千兩付打戳費一兩。爐房同業議定代客的各種賬目往來“每日下午四時半起,各家存欠一律以現銀找清”[3]。各行業都有與其存銀往來的爐房,化碎銀、撥兌賬款都是委托爐房代辦,就如當今各商戶都有各自商業往來的銀行一樣,送取銀兩則由爐房的小學徒代勞。
北京最大錢鋪為東四牌樓之“四大恒”,即:恒利號、恒和號、恒源號(圖二)及恒興號(四家聯號)。開業于清代乾隆、嘉慶年間,東家為寧波人。營業范圍:為買賣現金、銀、制錢及存款放款,與內務府關系密切,還代辦“捐官”事項,時稱為“捐柜”。并交接部吏,熟悉刓例,常代外省將軍巡撫作各項報銷。由四恒號發起籌資在前門外珠寶市創立了錢市,操縱著北京當時的銀錢市場運作,決定每天銀錢價值的行情。并出銀票錢票,最大一張銀票達五千兩,相傳當時宮內亦使用恒字號銀票,有謂恒字號有西太后股本者[4]。因為信譽好,各界人士都喜歡儲存和使用四大恒的銀票和錢帖。

圖二 光緒年恒源錢票拾兩
北京除規模較大專營錢業的錢鋪外,還有眾多煙鋪、蠟鋪代營兼職小錢鋪,名為煙錢鋪、蠟錢鋪。只需向步軍統領衙門交納紋銀五百兩,領個錢幌子懸于門外,就能填發銀、錢票。錢鋪出票子利益宏大,一則所出票不必用準備金,得票人幾經輾轉,不知何日方能回鋪。二則即使有人回本鋪兌換,白票子照例九八扣,紅票子即新年為喜慶所出,照例九六扣。紅票注明“言明九(九八)取九(九六)”(圖三),應為用于流通與商家結賬按九八扣,個人提現則按九六扣,主要是鼓勵流通抑制提現。三則錢鋪撒出大批錢票后,或棄鋪潛逃。由于開錢票、認錢票都為專門人才,一般人不認。因為造假票多了,專門認票兌現的錢桌子也就應運而生,他們的正業是九六收兌票據[5]。
錢鋪與錢鋪之間,無信用過賬往來,遇有收取、交付、撥兌等事,均委托珠寶市爐房辦理。[6]珠寶市“爐房被焚,實銀無從周轉,行市無定”[7]。由于各行業的撥兌賬款都是委托爐房代辦,爐房被毀后,商家所收的錢票無法交到爐房兌現,商家就不再收錢票,再加上時局不穩,更增加持錢票人到錢鋪兌現欲望。四大恒面臨大量擠兌壓力首先歇業,更引發錢鋪關門倒閉,小商小販也不收錢票。光緒年間,由于鑄制錢成本高過錢幣面值,鑄越多虧越多,鑄錢局不愿鼓鑄制錢使市面流通錢幣稀缺;另一方面,京城富戶囤積居奇而使制錢日益短缺。京城金融貿易陷入滿清二百年來最嚴重的危機。

圖三 增昌錢鋪
曾在江蘇巡撫任內發行有其圖像鈔票的陳夔龍(圖四),時任順天府尹(五月十七日才上任,七月十二日卸任),他的回憶讓我們了解當年清政府的救市措施。五月二十一日(6 月17 日)爐房被毀的第二天,陳夔龍奉旨見慈禧太后,慈禧太后責令陳夔龍:“昨日四恒因爐房被毀,周轉不靈,呈請歇業。四恒為京師金融機關,豈可一日閉門。我命步軍統領崇禮設法維持”;“爾是地方官,本難卸責。此事究應如何辦理?我想四恒本非無錢,不過為爐房所累,一時不能周轉。如以銀根見緊,官家可先借銀給他從速開市,免得窮民受苦。爾可回署傳諭該商等妥籌辦法,以三日內辦好為妥”。陳夔龍知道此事十分棘手,擔心處理不好受到牽連,回府與幕僚商量:“今奏借官款,勿論內帑,勿論部帑,責任均由順天府一人擔負。萬一四恒將來不能歸還,又將奈何”?幕僚:“此層可不必顧慮。京中大宗商務,如木廠、洋貨莊、山西票莊、糧食鋪、當典鋪均借有四恒銀兩,必有借券為據,即以借券作抵押品。如奏請一百萬官款,即令四恒將各商借券一百萬存入府庫備抵,豈不切實。”陳夔龍依此意專選認為較保險的當鋪、山西票號的借券作抵。“挑燈自行削草,漏夜繕擢;冀早奏上,奉旨允行,人心為之大定”。所撥的百萬兩,計內帑五十萬兩,“越日即行發出”。[8]部帑五十萬兩,戶部董福祥駐兵,無法領取,后從東華門內內閣后門東偏內庫六月初九(7 月5 日)撥出[9]。

圖四 江蘇裕蘇官銀錢局通用鈔票拾元
五月二十三日,步兵統領衙門發布公告:“示諭市面所有各號零星銀錢票,先行陸續開發”[10]。四大恒雖被救,但局勢動蕩,人們的信心還沒恢復,錢票依然無人敢要,“戶、工兩局趕緊加卯鼓鑄(銅錢)”[11],但遠水救不了近火。市場依然無法運轉起來。此時距慈禧太后“以三日內辦好為妥”還有一天。清政府最高掌權人慈禧太后出面救市應對危機,動蕩時局孕育出了特殊的“公議官錢號”錢票。
筆者認為,在還有一天的緊急情況下,官府唯有與各行業商家協商成立公議官錢號。這也許就是后來被八國聯軍入侵者稱為“一家辛迪加(企業聯合組織)曾為皇家太監所擁有,其保險的程度近似英格蘭銀行”的公議官錢號[12]。原來的公議局是以26 官爐房為基礎,此官錢號則應是以四恒和有實力的大錢鋪為基礎,主要是利用四恒在錢業的影響力和對銀錢市場的操控力。為救急之計,倉促之中立即刻版印發錢票。現見“公議官錢號五百文”印制票面較錢鋪的錢票大(185×75mm),較其它官票簡單窄小,防偽性差且紙質粗陋,這只能是在非常時期的權宜之計。票內有“憑票取存〩(九六)錢五百文,光緒庚子年五月廿四日,言明周轉行使”字樣,右側蓋有騎縫朱文方章,中間蓋有橢圓篆書押款章,左下角蓋有朱文楷書字號名章。此票較特別是不似以往需如實填寫發票日期,而是定為慈禧太后“以三日內辦好為妥”的最后一天,即庚子年五月二十四日,以便給老佛爺一個交待。票面〥〢〤(56248)編號上加蓋有“茶葉店口”的朱文印章,筆者認為這是各行業領用的記錄,以便結算。在領用公議官錢號錢票時,是要收取一定比例的金額作保證金或為發行準備金,定九六高折扣兌現,志在鼓勵錢票流通。票面“言明周轉行使”字樣也可說明此點。至此流通環節的障礙都得以疏通,市場初步運轉起來。筆者認為公議官錢號印發的錢票是小面額,用于讓市場先活躍起來,大額銀票還是由原有實力的四恒等銀票待爐房開爐后繼續擔綱。由于無記錄,至今不知發行了多少錢票,發行錢票面額有幾種,還有侍再有新的實物出現來補充。
五月二十七日,官府“迅速傳齊爐房二十六家,諭令速籌開爐交易,并將四恒票張通行通用。”[13]雖說此時(五月二十六日)“京中各錢莊早已紛紛倒閉、居民持銀票往銀號兌銀、無與銀者。”[14]但有官府借銀給四大恒,又出面主持發行錢票,再有戶、工部所鑄制錢補充,人心大定,市面很快就穩定下來。“六月二十四日,南北城各街巷關閉鋪戶,除金珠、綢緞、錢鋪、當鋪、糧米、首飾等鋪或暗中交易,仍未開門,恐防兵勇騷擾。其余各行生意,均照常下門開張。銀市爐房,雖被焚燒,卻仍每日集市通商。果市菜市亦照平時貨賣。米糧亦較五月下旬價值稍減。”[15]這都說明了當時的救市措施是迅速有效的。
但好景不常,更大的災難還在后面。七月二十日(8 月14 日)八國聯軍攻陷北京,據說四大恒的現銀八國聯軍花了三天時間才運完,從此北京的錢莊和銀號一蹶不振[16],以后金融重心逐日轉向上海。四恒地位也讓位于山西票號。此是后話。此時“一切幣制,都不能應用,只有洋元可以通行”,“到華俄道勝銀行兌換,每兩銀子才能換一元”[17]。此時才存世五十幾天的公議官錢號錢票已完成了它的歷史使命。
據以上考證認定,庚子年“公議官錢號五百文”錢票,是庚子年京城金融危機為維持市面,由官商聯合發行的錢票,是緊急救市的措施之一。這張錢票實物資料,填補了文字史料的不足,讓我們了解到在這金融危機中,清政府不僅借給四大恒資金,穩定局勢。還用政府的名義,提供信用擔保印發鈔票,解決了因錢鋪倒閉而無票可用,新錢鋪發錢票又無人敢用的局面。解決流通性矛盾,活躍了市場并消除了人們對錢票無法兌現的顧慮。
注釋:
[1]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研究所近代資料編輯組編:《近代史資料專刊義和團史料(上、下)》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2 年5 月第1 版,第680 頁。
[2]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研究所近代資料編輯室編:《庚子記事》中華書局1978 年10 月第1 版,第14 頁。
[3]文史資料委員會編:《文史資料選輯第44 輯》文史出版社,1964 年3 月第1 版第249~254 頁。
[4]文史資料委員會編:《文史資料存稿選編第21 輯》文史出版社,2002 年8 月第1 版第691 頁。
[5]文安主編:《晚清述聞》中國文史出版社,2004 年1 月第1 版第11 頁。
[6]文史資料委員會編:《文史資料選輯第44 輯》文史出版社,1964 年3 月第1 版第258~262 頁。
[7]上海社會科學院經濟研究所編:《晚清經濟史事編年》上海古藉出版社,2000 年5 月第1 版第800 頁。
[8]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研究所近代資料編輯組編:《近代史資料專刊義和團史料(上、下)》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2 年5 月第1 版,第680~682 頁。
[9]上海社會科學院經濟研究所編:《晚清經濟史事編年》上海古藉出版社,2000 年5 月第1 版第802 頁。
[10][11]上海社會科學院經濟研究所編:《晚清經濟史事編年》上海古藉出版社,2000 年5 月第1 版第800 頁。
[12]北京市政協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天津市政協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編:《京津蒙難記—八國聯軍侵華紀實》中國文史出版社,1990 年12 月第1 版第289~290 頁。
[13]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研究所近代資料編輯組編:《近代史資料專刊 義和團史料(上、下)》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2 年5 月第1 版,第706 頁。
[14]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研究所近代資料編輯室編:《庚子記事》中華書局1978 年10 月第1 版,第256 頁。
[15]同[14],第24 頁。
[16]余釗著:《北京舊事》學苑出版社,2000 年6 月第1 版第339 頁。
[17]北京文史資料委員會編:《文史資料選輯第37 輯》北京出版社1989 年8 月第1 版,第241 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