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舟
參考文獻是學術創新的原料。高奇說:“如果把參考文獻及索引刪掉,簡直是‘騸掉’其思想脈絡和淵源。”[1]參考文獻又是學術著述的一個有機組成部分,參考文獻著錄的普遍使用使得學術著述朝客觀性、科學性方向快速挺進,隨之而來的是學術界對參考文獻的引用、著錄規范也越來越重視。
繼國家標準《文后參考文獻著錄規則》(GB 7714-87,以下簡稱“1987版”)、《文后參考文獻著錄規則》(GB/T 7714-2005,以下簡稱“2005版”)之后,2015年全國信息與文獻標準化技術委員會頒布修訂版《信息與文獻 參考文獻著錄規則》(GB/T 7714-2015,以下簡稱“2015 版”)。對比后面兩個版本,2015 版較2005版有所改善。比如,在古籍著錄上,題名項可以加上卷數;在頁碼著錄格式要求上,引自序言或扉頁題詞的頁碼可按實際情況著錄;甚至2005版的用詞“文獻載體標志”也改為“文獻載體標識”。但是,2015年版還有許多地方承襲2005版的不足之處,以及修改之后顯得不妥之處。筆者根據幾十年的學術寫作經驗,從作品著者的角度提出修改意見。
2005版、2015版只保留責任者名字而取消著作方式是欠妥當的。著作方式(authoring mode)又稱“責任方式”,是指著作的表達形式和責任者對著作負有何種責任[2]。我國古代作品的著作方式非常復雜,主要有撰、注、疏、傳、箋、正義、集解、章句等,當代作品的著作方式主要有著、編、輯、注、校、譯、繪、攝等。不同的著作方式表明責任者對作品負有不同的責任,也是對作品的原創度、價值貢獻的客觀揭示。如果不做區分,就看不出責任者的主要學術貢獻是什么。《文后參考文獻著錄指南》中的一個舉例說[3]:
原題:中國新疆阿爾泰山地質與礦產論文集陳川王京彬主編
著錄為:陳川,王京彬.中國新疆阿爾泰山地質與礦產論文集[M].
這樣的著錄方式讓人看不出這本論文集究竟是作者的個人論文匯集,還是選編他人論文的匯集。合理的著錄方式應是保留著作方式,著錄為:
陳川,王京彬,主編.中國新疆阿爾泰山地質與礦產論文集[M].
基于以上理由,建議在責任者項保留責任者的著作方式,具體做法為:當著作方式為“著”時,著作方式可以省略;其他著作方式,如編、編著、口述、繪制、錄制等一律保留。
例如,曾任生活·讀書·新知三聯出版社總經理的沈昌文先生稱自己不是知識分子,但因在文化出版界執役多年,知道一些事情,號稱“知道分子”,他晚年出版的一個口述自傳,名為《知道:沈昌文口述自傳》,其著錄方式應為:
沈昌文,口述;張冠生,整理.知道:沈昌文口述自傳[M].廣州:花城出版社,2008.
如果著者僅著錄為“沈昌文.知道:沈昌文口述自傳[M].張冠生,整理.”,就傳遞不出來是沈昌文口述的信息,因為也可以理解為沈昌文撰稿。
為什么在上例中,次要責任者隨主要責任者一起放在題名項前著錄?是因為次要責任者也是原始作品創作的共同參與者,放置在題名項前,有助于讀者判斷作品的特征。
至于翻譯作品中的譯者、古籍點校者等,不是原始作品創作的共同參與者,對作品特點揭示效果弱,則可以放置到題名項后著錄。例如,賈植芳著、羅銀勝編《我的人生檔案:賈植芳回憶錄》(江蘇文藝出版社2009年出版)匯編了賈植芳不同時期的文章,應著錄為:
賈植芳. 我的人生檔案:賈植芳回憶錄[M].羅銀勝,編.南京:江蘇文藝出版社,2009.
姜義華等編校的《康有為全集》(第一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出版)應著錄為:
康有為.康有為全集:第一集[M]. 姜義華,吳根樑,編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
1987版、2005版、2015版有一個重要的著錄規則:責任者的朝代、國別信息不再保留。比如,2015版示例中有以下例子:
原著題:(明)李時珍,著錄時為:李時珍;
原著題:(瑞士)伊迪斯·喬納斯,著錄時為:喬納斯
這種簡化極為不妥。例如,桓譚稱小說是“叢殘小語”,語出《文選》,如果不注明是“[漢]桓譚”,就不知道他是什么時代的人。再以2015版兩條舉例為例[4]5,17:
李炳穆.韓國圖書館法[J/OL].圖書情報工作,2008,52(6):6-12[2013-10-25].http://www.docin.com/p-400265742.html.
庫恩.科學革命的結構:第4版[M].金吾倫,胡新和,譯.2版.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
如果著者“李炳穆”不著錄為“[韓]李炳穆”,那么著者就有可能被視為中國人;“庫恩”沒有了“[美]庫恩”的國別表示,那么讀者就不知道他是哪國人。這種背離學術界多年建立起來的良好引注習慣的做法,不可取。
2015版編制者之一陳浩元認為不標注主要責任者的國籍、朝代等是新標準倡導的[5],他未言依據什么原則來倡導。如果這種倡導是從省力原則(或稱簡約原則)出發,就應思考:為誰省力、為誰簡約?參考文獻條目信息比較全面,會減少讀者判斷的失誤,節省檢索成本,這是讓讀者“省力”,反之會讓讀者不“省力”;著者使用引文時,對出處了如指掌,著錄出處時增加國別、朝代易如反掌,談不上費力、繁復。
標注責任者國籍、朝代,與標注責任者的著作方式一樣,無論在圖書館界、書刊編輯界,都是我國文獻著錄的優良傳統,體現了我國的人文特色,受到人文社科領域作者、讀者普遍認可。因此,希望今后在修訂參考文獻著錄規則新標準時保留這一著錄傳統。
當引文來源于含有多卷內容的著作時,題名項信息應盡量著錄完全,方便讀者迅速地辨別信息源的準確出處。2015版在古籍著錄中提倡在題名項增加“卷”數,這是合理的,但僅有“卷”還不夠,有些古籍還有“篇”“條”等,都應在題名信息中揭示;著錄古籍題名時,“卷”“篇”“條”等信息中使用傳統分隔符“·”。1987版中就有這個著錄符號,而且規定在其他著錄符號不足使用時可以使用[6]。例如,清代學者王鳴盛說過:“目錄之學,學中第一緊要事,必從此問途,方能得其門而入。然此事非苦學精究,質之良師,未易明也。”這段人們經常引用的話見于王鳴盛所著《十七史商榷》“卷一·史記一·史記集解分八十卷”(北京,商務印書館1959年版第1頁),如果用作引用資料,按2015版著錄規則只能為:
王鳴盛.十七史商榷:卷一[M].北京:商務印書館,1959:1.
一部傳世古籍的版本很多,不要說有古代的刻本,就是近現代以來的鉛印本也往往有很多種,如果僅著錄卷數或頁碼,那么引用者如果使用的是另一個版本,就很可能要費一番工夫來找上述兩句話的出處了。古籍用卷、篇、條等來劃分章節,表示內容單元的做法,基本是穩定的傳統方式。無論什么版本,從卷、篇入手查考引用文字出處,這也是當今人們的習慣。所以,建議在“題名:其他題名信息”之后、“[文獻類型標志/文獻載體標識]”之前,允許引用者使用分隔符“·”,把卷、篇、條等信息著錄出來。比如,上條參考文獻可以著錄為:
[清]王鳴盛.十七史商榷:卷一·史記一·史記集解分八十卷[M].北京:商務印書館,1959:1.
按照2015版,要求卷、篇、條等信息較多的情況下,應該在正式題名下用“:”分開,這是可以的,但一連串的“卷、篇、節、條”信息之間都用“:”,甚為不妥。一則是不適宜觀覽,造成誤判;二則是沒有表示出不同部分的級次關系。而先用“:”,后用“·”,就可避免這種問題,更符合人文學科尤其是文史學界傳統的引用習慣。
2015版在“8.2.3”中提到:“其他題名信息根據信息資源外部特征的具體情況決定取舍。”[4]10意思是說,正題名以外的副題名等作為選項可以省略。但是,也應該提出不省略的合理著錄規則,否則引用者實現不了自己的自由裁量權。
在多卷本參考文獻著錄中,2015版著錄規則將卷冊信息放在題名項,緊隨題名著錄。例如,“附錄A”里“A.1普通圖書”舉例[4]17:
師伏堂日記:第4冊[M].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9:155.
胡承正,周詳,繆靈. 理論物理概論:上[M].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2010:112.
將“冊”置于題名項不妥,因為古籍中計數單位“卷”,是內容結構單位,類似后世的“章”,故應隨題名項著錄,這是我國文獻傳統的特點,應該予以尊重繼承;而“冊”基本上是頁數容量擴張而衍生出的單位,產生于現代書籍印刷實踐,在著錄時應該與頁碼等聯系起來。換言之,卷、篇等內容之劃分單位應在題名項里詳細揭示,而書籍的冊、頁等形式上的信息單位則應統一在出版年后面、頁碼的前面揭示。因此,上述兩條參考文獻應著錄為:
[清]皮錫瑞.師伏堂日記[M].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9:第4冊,155.
胡承正,周詳,繆靈.理論物理概論[M].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2010:上冊,112.
尤其是某一著作有不同卷、不同冊的情況下,卷冊加以區分就更重要。例如,顧廷龍先生的《柳詒徵先生與國學圖書館》介紹了柳詒徵先生在圖書館事業上的貢獻。該文收錄在《顧廷龍全集·文集卷》的上冊(文集卷有上、下兩冊,號碼連續編排),引用該文的著錄格式應為:
顧廷龍.柳詒徵先生與國學圖書館[M]//顧廷龍,著;《顧廷龍全集》編輯委員會,編.顧廷龍全集:文集卷. 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5:上冊,306-310.
或者省略全集編著者,著錄為:
顧廷龍.柳詒徵先生與國學圖書館[M]//顧廷龍全集:文集卷. 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5:上冊,306-310.
即“文集卷”應著錄于題名項,“上冊”應著錄于出版年后的頁碼項,冊與頁之間使用“,”來表示子項目間的停頓(當然,不用也可以)。
多卷本書常有每冊單獨起訖頁碼的,如果不標明頁碼屬于某卷(或冊),就不易找到準確出處。例如,民國二十九年(1940)10月25日《浙甌日報》刊文《籀園圖書館舉辦流動圖書站》,這是一篇了解民國時期公共圖書館辦流動圖書站的很好資料,收錄于孫焊生主編的《溫州老新聞》上、中、下三冊中的“中”,且該冊起訖頁碼是獨立的,故其著錄則應該為:
孫焊生,編.溫州老新聞[M].合肥:黃山書社,2012:中冊,182.
再如,南宋鶴山書院尊經閣(在今四川邛崍)曾藏書10萬卷,是宋代書院藏書數量之最。南宋嘉定三年(1210),曾任過資政殿學士的魏了翁將個人藏書捐贈給鶴山書院尊經閣,如需引用其《書鶴山書院始末》,可從魏了翁所作《鶴山集》卷四十一中找到。《鶴山集》今存《四庫全書》集部的別集,是從《永樂大典》抄出的。我國臺灣影印的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172冊就收錄了《鶴山集》,如用此本,那么引用《書鶴山書院始末》的著錄文字可為:
[南宋]魏了翁.鶴山集:卷四一[M].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臺北:商務印書館,1986(民國七十五年):第1172冊.
此處注意“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是按照原書表述方式抄錄的,不可改作“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或“文淵閣四庫全書影印本”。
2005版、2015版“8.2.1”中的規定“不同責任者的多個合訂題名,可以只著錄第一個或處于顯要位置的合訂題名”很有道理。但是,有時候一種書含有兩部分量相當的著作,著錄時就要全面一些。例如,上海古籍出版社將葉昌熾的《藏書紀事詩(附補正)》與倫明的《辛亥以來藏書紀事詩(附校補)》合成一書出版,為方便讀者閱讀與查檢,應該著錄為:
葉昌熾.藏書紀事詩(附補正);倫明.辛亥以來藏書紀事詩(附校補)[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
這本書還有一個特點:《藏書紀事詩(附補正)》《辛亥以來藏書紀事詩(附校補)》合為一書后,各自的頁碼單獨起訖,《藏書紀事詩(附補正)》是1-751頁,《辛亥以來藏書紀事詩(附校補)》是1-153頁。如果引用其中的資料,在標注頁碼時應標注來源書籍的頁碼。比如,引用倫明《辛亥以來藏書紀事詩(附校補)》41頁有關李盛鐸的資料,應著錄為:
葉昌熾.藏書紀事詩(附補正);倫明.辛亥以來藏書紀事詩(附校補)[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辛亥以來藏書紀事詩,41.
按照2005 版、2015 版在“4.6 電子文獻”中“4.6.2 著錄格式”的要求,電子文獻著錄,應在題名項、版本項后著錄“獲取和訪問路徑”,示例如下:
溫鐵軍. 溫鐵軍談國內思想狀況[EB/OL].(2006-05-31)[2006-10-10]. http://www.snzg.cn/shownews.asp?newsid=14324.
中國青少年網絡協會. 中國青少年網癮數據報告(2005)[EB/OL].(2005-11-23)[2006-12-09].http://www.sxzx.net/News/Files/3199.html.
“獲取和訪問路徑”著錄雖然有網址,但沒有標示文獻來源的網站名稱,未充分體現對作品來源網站合法權益的尊重。一旦獲取和訪問路徑成為“死徑”,就很難知道文獻的來源。建議在“獲取和訪問路徑”里細化出“網站名稱”“網址”兩個子目,先著錄網站,再著錄網址。修改后的示例如下:
溫鐵軍. 溫鐵軍談國內思想狀況[EB/OL]. 三農中國,(2006-05-31)[2006-10-10].http://www.snzg.cn/shownews.asp?newsid=14324.
中國青少年網絡協會.中國青少年網癮數據報告(2005)[EB/OL]. 人民網,(2005-11-23)[2006-12-09].http://www.sxzx.net/News/Files/3199.html.
雙語出版物隨著對外開放的加大而激增,雙語教科書、普及讀物、兒童繪本、大型畫冊等越來越多。不過,雙語出版物出版歷史較長,如民國二十三年(1934)上海世界書局出版了一種法漢雙語版《中國國際圖書館圖冊》,登載當時在日內瓦、上海兩地創辦的中國國際圖書館的照片。書名頁用法文和中文兩種文字表述,左面為法文,右面為中文。
法文題名為:BIBLIOTHèQUE SINOINTERNATIONALE / SECTIONS:GENèVE,SHANGHAI,
出版項為:CheKiaiChouKiu/SocieteLimitee des“Editions Internationales”/shanghai/1934。
中文題名為:“中國國際圖書館圖冊”,出版者為:“上海世界書局”,出版時間為:“中華民國二十三年”。該書在著錄時,應在版本項標出“法漢雙語本”:
中國國際圖書館.中國國際圖書館圖冊[M].法漢雙語本.上海:上海世界書局,1934.
還有一種出版物:前輔文、后輔文是中文,但正文是外文,這不能算作雙語讀物。例如,美國學者史蒂夫·華樂絲(Steve Wallace)專門為華人撰寫的《參加國際學術會議必須要做的那些事:給華人作者的特別忠告》,封面、書名頁、前言、版權頁、封底等是中文,內容卻是英文。作為參考文獻進行著錄,也應該在版本項里予以說明:
[美]史蒂夫·華樂絲.參加國際學術會議必須要做的那些事:給華人作者的特別忠告[M].英語讀本.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
以上是筆者的幾點淺見,希望能給參考文獻著錄規則的再次修訂提供參考。另外,還就此引申出自己的以下觀點。
什么是參考文獻(reference)?《信息與文獻參考文獻著錄規則》將其表述為:“對一個信息資源或其中一部分進行準確和詳細著錄的數據,位于文末或文中的信息源。”[4]1從這個定義來看,參考文獻著錄的重心是準確和詳細,這是參考文獻著錄規則制定應體現科學性的要求,也是我們追求的方向。不過,這只是追求的方向之一,除此之外,還應再加一個追求方向,即參考文獻著錄規則的制定應體現人文性。體現人文性就是要體現中國傳統文獻揭示活動中形成的優良傳統。而找到這個優良傳統,要做一番“考鏡源流”的工作才行,因為引用文獻的方法是在經驗積累的過程中逐步完善起來的。
在學術發展中,不論多小的領域,都值得從科學性、人文性兩個向度做一番考察。二者并不沖突。人文性是“經”,科學性是“緯”。科學性意義側重表示普世價值、文明程度;人文性意義側重凸顯歷史傳統、文化特色。只有科學性、人文性結合得好,參考文獻著錄規則才能展現出較高的實用價值,不僅受到學者們的歡迎,也有助于國家標準的推廣和普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