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樂
作為法治社會在司法管理領域的制度基礎,以及相關國際條約與刑事司法準則規定的最低限度的人權保障標準,公眾獲取法律文獻在實現司法公正方面至關重要。司法實踐中,若當事人不積極尋求法律援助,司法公正將難以實現。美國案件數量顯著增長與律師代理案件成本持續上漲,以及自2008年以來經濟危機的負面效應未完全消退,未聘請律師的當事人數量呈逐年增多趨勢,導致公眾對法律援助的需求量日益增長,但政府用于該項服務的資金卻日漸減少。為協助公眾獲得所需文獻,圖書館必須調整其向公眾提供法律文獻服務的方式。隨著科技發展與人工智能的進步,某些州已開始啟動針對公眾需求的各類法律援助項目,并開通一系列在線服務功能,但未聘請律師的當事人的法律援助需求仍難以滿足[1]。
圖書館是公眾獲取法律文獻的重要場所。圖書館擴展了參考咨詢服務項目的種類,涵括電話、電子郵件、在線會話等咨詢方式。在向公眾提供服務時,圖書館受“未經授權的法律實踐規則”(Unauthorized Practice of Law Rules,以下簡稱“UPL規則”)規制,館員向公眾提供法律文獻服務的內容與形式均受限制。該規則要求法律禁止不屬于律師的人士實施訴訟行為,目的在于避免訴訟中發生欺詐行為,保護公共利益。美國律師協會認為該規則實行的理由在于避免受害者受到不屬于律師的人士提供的非專業法律服務,但就業市場萎縮導致律師更注重保護自身職業利益不受外行人士侵害[2]。近年圖書館通過實施“聯邦存儲圖書館計劃”、相繼設立法律文獻檢索中心等方式進行探索,并在援助家庭暴力案件受害者法律實踐方面總結出一套可復制的經驗。通過上述實踐,圖書館既可協助未聘請律師的當事人,亦可祛除館員的職業倦怠心理,提升其職業尊榮感與工作滿意度,又可拓展圖書館社會化服務功能,為學生的法律實踐做好充分準備。
在美國社會階層中,未聘請律師的當事人尤其是刑事被告人,通常為低收入群體。對這類群體的法律援助雖不屬于政府重點關注領域,但限于自身財力,未聘請律師的當事人無法順利進入訴訟程序,顯然悖離作為社會道德基礎的正義理念,違反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基本法治原理與價值準則,破壞法治社會的信仰與根基[3]。1975年聯邦最高法院在“法瑞塔訴加利福尼亞”(Faretta v.California)案中認為,未聘請律師的當事人向法院提起訴訟,雖屬于公眾的憲法性權利之一,但并未規定進入訴訟程序時,司法機關、社團組織可提供實質性協助的具體步驟、范圍、方式與程度。根據該案裁決結論,在辯訴交易程序、審前認罪答辯程序中,刑事被告人雖可通過認罪方式選擇是否進入庭審程序,但在具有被剝奪人身自由或財產損失之虞時,其有權獲得法律援助與律師辯護。換言之,根據聯邦憲法第四、第五、第六修正案的規范意旨,法律援助、律師辯護權及“米蘭達規則”(Miranda Rules)屬于刑事被告人的憲法性權利。在民事案件中,裁判結局雖涉及當事人民事權益,但限于法律援助經費,聯邦最高法院并未要求未聘請律師的當事人作為民事當事人,享有與刑事被告人同等的訴訟權利[4]。
未聘請律師的當事人無法獲得全面法律援助的原因在于,當事人財力缺乏、信息缺失、地理位置偏遠、法律規定與訴訟實踐的復雜性。律師雖屬于提供法律援助的適格主體,但不具有律師資格的法律實踐人士依然能有效滿足公眾的法律需求。2011年,聯邦最高法院在“特納訴羅格斯”(Turner v.Rogers)案中認為,不具有律師資格的法律實踐人士分為兩類:不具有律師資格的專業人士(Non-Attorney Specialists)和非法律職業人士(Non-Legal Professionals)。根據該分類,具有圖書館學專業背景,并具有法學碩士或博士學位,但不具有律師資格的館員應屬于不具有律師資格的專業人士。為實現個案正義,正當程序要求無論民事當事人、刑事被告人均能在律師或不具有律師資格的法律實踐人士協助下,獲得法律文獻與援助服務。根據美國司法體系中的案件分流機制,法院能確定需獲得全面法律援助服務的群體類型。少數族群屬于權益易受侵害的弱勢群體,具有更迫切的法律需求,法律援助權利的實現對少數族群權益保障至關重要[5]。
若無不具有律師資格的法律實踐人士協助且未聘請律師的當事人,司法體系將無法滿足公眾的法律需求。不具有律師資格的法律實踐人士可采取提供道德支持、給予情感撫慰、準備司法文書、闡釋訴訟步驟等方式協助未聘請律師的當事人。對當事人而言,不具有律師資格的法律實踐人士具有確保司法公正、加快庭審進程、提高審判效率、維護公眾權益的積極作用。
在某些司法轄區,不具有律師資格的法律實踐人士可在無律師參與時向當事人提供法律服務,但受UPL規則規制,其不得從事未經授權的法律實踐活動[6]。該規則雖規定法律實踐活動的方式,但對主體的規制標準卻相當模糊。如就非法律職業人士而言,某些人士從事的工作符合法律實踐功能,如會計師、銀行職員、工會職員、保險推銷員等。多年來,美國律師協會雖試圖澄清UPL規則的含義,但無法確定非法律職業人士實施的何種行為違反該規則的規范意旨。對違反UPL規則的懲罰措施涵括兩種情形:一是由法官對非法律職業人士簽發與藐視法庭罪構成要件相似的傳票與禁令;二是檢察官對非法律職業人士作出刑事輕罪指控[7]。
為確保法律職業純潔性并防止在法律援助中出現欺詐行為,有學者要求禁止非法律職業人士實施與法律實踐相關的行為,如禁止向當事人提供法律援助。但有學者批評其過于狹隘地限制提供法律援助的主體范圍。這些學者認為律師為獨占案源而壟斷法律服務行業,且其壟斷行為獲得法院默許[8]。法院將UPL規則規制的主體范圍闡釋為涵括仲裁員與公證員、向當事人提供各類準法律服務的人員(Quasi-Legal Services Members),限縮“非法律職業人士”援助范圍[9]。英美法系對抗式訴訟程序使未聘請律師的當事人僅能自行參與訴訟,當事人不熟悉法律規定與庭審規則。法官與律師基于訴訟效率考量,對其存有偏見。法官受職業倫理約束,且訴訟進程嚴格遵循體系化證據規則與程序規定,均使未聘請律師的當事人難以充分適應庭審節奏。如賓夕法尼亞州地方法院規定,非法律職業人士在為未聘請律師的當事人準備司法文書方面應受嚴格控制[10]。根據《對采取過失或欺詐方式準備破產申請人員的處罰規則》(Penalty for Persons Who Negligently or Fraudulently Prepare Bankruptcy Petitions)規定,非法律職業人士在為未聘請律師的當事人提供法律援助時,應遵守法庭關于訴狀和證據材料的準備、形成、填寫、提交有關的法庭規則。否則,根據非法律職業人士違反法庭規則的嚴重程度,將被分別處以罰款、簽發藐視法庭傳票、作出刑事輕罪指控,且應對自身不當行為導致當事人遭受的損害后果負責[3]。
1999年德克薩斯州高等法院審理“未經授權的法律實踐委員會訴帕森斯技術公司”(Unauthorized Practice of Law Committee v.Parsons Technology)案中,原告訴稱被告違規生產與訴訟程序有關的應用軟件,違反UPL規則的規范意旨。被告通過向未聘請律師的當事人提供應用軟件的方式,允許并鼓勵當事人準備與其所涉案件有關的法律條文、司法文書和相關證據材料。該做法雖迎合當事人司法需求,但侵奪律師傳統執業領域與服務項目,損害律師執業權益。法院裁決,在不違反UPL規則時,被告可生產這類應用軟件。這表明,立法者愿意放寬UPL規則的規制領域。但有學者認為,鑒于美國存在雙重司法體系,若軟件研發人員不了解案件管轄地所在州的法律時,則在線提供的法律文獻將導致案件的法律適用錯誤,侵害當事人合法權益[11]。
司法實踐中,公眾獲取法律文獻有4個渠道:一是通過互聯網免費獲取政府信息,這些政府信息涵括法律法規、部門規章、行業規范、法律意見等,但無法確保所獲取的政府信息是否屬于現行有效的法律文獻;二是通過政府機構網站獲得數字化法律援助,如協助公眾準備司法文書的應用軟件;三是法院與其他官方法律援助網站向公眾在線提供與訴訟相關的視頻、播客、圖表、指南等,并通過自助服務功能,在線指導公眾準備司法文書;四是通過與法律援助服務有關的各類法律技術公司、聯邦與各州的多種法律援助項目,創建適用于不同司法管轄區的各類法律文書,與“在線法律文書準備系統”(OnlineLegal Documents Preparation System)共同協助公眾獲取法律文獻。即便如此,仍難以滿足公眾法律援助需求[12]。
圖書館使用在線法律文獻的人數持續增加。公眾雖可通過許多法律服務網站獲取文獻,但某些重要文獻卻被以營利為目的的第三方數據庫公司控制,公眾必須付費才能獲取,這限制公眾有效參與司法程序[13]。自2010年始,為便于館員在線協助公眾免費獲取各類法律文獻,某些圖書館已相繼開發出“微型檔案系統”(Micro Archives System),該系統涵括各州的法律規定、司法文書范本等[14]。
根據聯邦憲法第一修正案關于“不得剝奪與侵犯出版自由”的規范意旨,出版自由具有兩種表現形態:一是紙本文獻出版;二是數字文獻出版。以協助公眾準備司法文書為目的的應用軟件與微型檔案系統均屬于數字文獻出版,其雖便利公眾獲取法律文獻,但這類行為受UPL規則規制,通常被認為屬于法律實踐的具體形式之一[15]。在發布各類司法文書時,這類應用軟件與微型檔案系統中的在線托管服務器,必須區分哪些文獻屬于聯邦與各州頒布的《律師執業行為示范規則》的禁止領域。公眾在線獲取法律文獻的過程,與法律技術公司作為非法律職業人士,均受《聯邦證據規則》第503條規定的“律師與委托人的特權”(Attorney-Client Privileges)規制。立法機關應頒布法律,管控法律技術公司發布網站內容的各類行為[16]。
2005年聯邦第九巡回法院在“巴頓訴美國聯邦地區法院”(Barton v.United States District Court)案中認為,受“律師與委托人的特權”規制,即使法律文獻網站發布免責聲明,這些網站向公眾提供法律文獻的行為仍違反UPL規則。根據屬地管轄原則,若公眾在訪問某法律服務網站時,該網站提供的法律規定與司法文書并非本案訴訟主體所在的州或本案發生地所在的州頒布的法規,而屬于其他州頒布的法規時,將導致公眾錯誤適用法律之虞,該網站的行為可被認定為違反“州際法律實踐管控規則”(Control the Interstate Practice of Law Rules)[17]。
2011年聯邦最高法院在“特納訴羅格斯”(Turner v.Rogers)案中認為,在法律文獻檢索及法律問題處理能力與技巧方面,館員屬于不具有律師資格的專業人士,但其向公眾提供法律援助的行為不應上升到法律實踐水準。原因在于,館員與公眾不會形成“律師與委托人的保密關系”(Attorney-Client Relationships),館員向當事人提供法律援助的行為僅在于協助公眾,而非代理公眾參與訴訟[18]。在《律師執業行為示范規則》《聯邦證據規則》均未界定不具有律師資格的專業人士可向公眾提供何種法律服務時,館員在協助公眾獲得司法公正的職業操守,與該援助具有違反法律并受到追究法律責任之虞的兩難選擇,限縮了其提供法律援助的作用與能力。1977年,聯邦最高法院在“邦斯訴史密斯”(Bounds v.Smith)案中認為,若刑事被告人要在庭審中獲得實質正義(Substantial Justice),則需具備獲取法律文獻的能力,并涵括需在圖書館中獲得館員協助精確查找并正確使用法律文獻的能力。法律雖未規定民事當事人有權獲得法律援助,但有學者認為,“公眾權利的平等保護原則”要求民事當事人應具有與刑事被告人同等獲得涵括法律文獻在內的法律援助的權利[19]。無論是否擁有法學博士學位或律師執業資格,在為當事人提供法律文獻服務時,館員均面臨尷尬的兩難境地,需謹慎避免違反UPL規則。
根據職業倫理守則,館員應盡其所能,既向公眾平等提供法律文獻,亦盡力指導公眾獲取所需法律文獻的途徑。除當面咨詢外,館員亦通過圖書館網站鏈接的數字資源向公眾提供協助[20]。受UPL規則規制,即使通過在線服務方式向公眾提供協助,館員的協助范圍也必須予以限縮。
即便如此,學界在館員向公眾提供法律文獻服務的范圍方面仍存爭議。一種觀點認為,圖書館應禁止館員聽取公眾談論與所涉案件有關的內容,僅能將其協助范圍限縮至指引公眾前往法律文獻閱覽室[21];另一觀點認為,即使館員明知向公眾提供全面法律文獻服務時自身將面臨道德與法律風險,亦應使公眾知悉并理解所需法律文獻的內容,否則館員無法提供完整的參考咨詢服務。這種行為既背離館員為公眾提供社會化服務的初衷,限縮圖書館服務職能的全面發揮,亦不利于公眾各項訴訟權利的充分知悉與保障[22]。
根據“權力豁免原則”,館員具有類似于公務員的身份,館員不會因其自身職業過失或學識所限而卷入訴訟糾紛。但館員在參考咨詢服務中,若向公眾提供錯誤的法律文獻,在受到違反UPL規則的指控時,仍將面臨由于自身不當行為導致的損害賠償。侵權法律實踐中這類情形雖尚未出現,但館員的工作性質及其并不具有法律專業職位的現狀,使其面臨職業過失索賠的風險極低[23]。為避免違反UPL規則可能導致的職業過失索賠,館員通過網絡在線協助具有法律需求的公眾時,圖書館網站應發布措辭明晰的免責聲明,指出館員僅能向公眾提供法律文獻,不得提供法律意見與建議[24]。
在社會實踐中,公眾獲取法律文獻的途徑具有多重限制。在實體性限制方面,除主體適格外,距離與時間等考量因素亦會對公眾是否選擇去圖書館,向館員當面咨詢法律疑問的方式產生負面影響。但根據《存儲圖書館法》(Depository Library Act)與《電子政務法》(EGovernment Act)的規范意旨,圖書館應積極協助公眾查找其所需的法律文獻[25]。在工作實踐中,限于時間與精力,公眾難以尋求館員并向其獲取全面法律文獻服務。
在程序性限制方面,從法律職業人士創制首批法律文獻開始,就未考慮公眾使用這些資源的方式與途徑。如英國著名法官威廉·布萊克斯通(William Blackstone)在其編撰的名著《英國法釋義》中,將涵括法律概念、司法案例、法學理論的各類法律文獻統一納入其中,便于法律職業人士使用,卻未考慮公眾檢索的便捷性。又如約翰·韋斯特(John West)根據法律概念的不同類別,編纂名為《國家報告系統》(National Report System)的案例匯編,深刻影響美國法律文獻的組織、結構與檢索方式。但該系統的訪問卻飽受詬病,原因在于其多年來被少數出版商操控,公眾無法免費獲取這些文獻。
伴隨數字出版普及,以及對自然語言檢索方式的日益依賴,多數圖書館縮減紙本文獻購置經費,增加數字文獻種類。威廉·布萊克斯通與約翰·韋斯特于19世紀創立的法律主題組織模式漸趨式微。圖書館對法律文獻的擁有方式是向數據庫出版商租用各類文獻,如購買Westlaw、LexisNexis、HeinOnline、Springer等數據庫的使用權限,而非擁有永久的文獻信息來源。圖書館通過數據庫才能獲得法律文獻的趨勢,使數據庫出版商控制了公眾獲取法律文獻的來源與范圍。
針對公眾獲得司法公正的現狀及限制因素,為使公眾能在圖書館協助下獲得司法公正,近年圖書館通過實施“聯邦存儲圖書館計劃”、相繼設立法律文獻檢索中心等方式進行積極探索,并在援助家庭暴力案件受害者法律實踐方面,總結出一套具有典型性且可復制的成功經驗。
在美國政府機構的實踐中,多數政府信息屬于法律信息,涵括法律、法規、規章、法庭裁決等規范性文件。為保障法律文獻的權威、完整、有效,上述眾多法律資源集中收錄于《美國法典匯編》(United States Code Annotated,USCA)、《聯邦法規匯編》(United States Reports,USR)、《聯邦政府公報》(Federal Register,FR)中。這些法律匯編廣泛分布于“聯邦存儲圖書館計劃”(Federal Depository Library Program,FDLP)中,公眾可隨時使用這些文獻信息。
多年來公眾獲取政府信息的主要手段是依據“聯邦存儲圖書館計劃”進行的[26]。目前與該計劃相關的法律條文均規定于美國國會1962年頒布的《存儲圖書館法》[27]。該法制定目的在于,公眾如何從各地圖書館中快速便捷獲取紙本形式政府出版物的復制品。為此,“聯邦存儲圖書館計劃”設定能使公眾免費復制與獲取政府信息文檔(以下簡稱“文檔”)的成員館,且公眾有權要求成員館免費開放所需文檔。依據“聯邦存儲圖書館計劃”,成員館按其性質分為兩類:一是“地區性存儲圖書館”(Regional Depository Library,RDL),這類圖書館需通過該計劃進行分配并存儲紙本形式政府信息,服務對象為所有公眾;二是“選擇性存儲圖書館”(Selective Depository Library,SDL),這類圖書館僅接受當地社區公眾使用其館藏紙本形式政府信息。根據《存儲圖書館法》規定,選擇性存儲圖書館需接受并保存紙本形式政府信息的強制存儲期限僅為五年。期滿后,這類圖書館有三種處理方式,分別為:繼續保存這些文檔、將這些文檔轉交其他成員館、按法定程序剔除這些文檔。
隨著數字化時代到來,為便于公眾有效檢索政府信息,2000年政府出版局(Government Publishing Office,GPO)決定將廣泛分布于各網絡鏈接上的零散文檔資源通過存儲器予以整合[28],并在聯邦政府的中央服務器上向公眾提供這些信息的訪問權限。但至今仍有大量的政府信息僅以紙本形式存在于相關政府機構中,其中多數屬于行政決策等法律資源。對此,圖書館的任務在于通過實際行動確保政府機構發布的信息對公眾能開放獲取且便于使用,以挽救當前許多具有滅失之虞的政府信息資源。
圖書館在眾多政府信息的數字化保存及篩選過程中做出巨大貢獻,圖書館既可利用最少的元數據從各政府機構網站下載文檔到本地服務器[29],亦可采取編寫腳本或使用日益增多的開放源代碼,通過免費或價格低廉的商業化網絡抓取工具進行。如涵括Firefox的Outwit Docs插件,它既能用于收集政府數字化文檔,亦能用于從特定網頁獲取元數據的網頁插件。網絡抓取既可使具有滅失之虞的大量政府數字化文檔快速進行重新歸類,且原件即使被刪除或被修改時,依然能確保副本存在。如哥倫比亞大學圖書館在實施政府數字化信息公開項目中,共制作約五萬余條數據。這些數據幾乎均為單行法規、部門規章、法律評論及其相關元數據,這些數據均由館員通過使用Perl編程語言進行腳本編寫,可供公眾免費下載[30]。由此可見,圖書館多年來在確保公眾全面、及時、便捷、高效獲取法律文獻方面所做的不懈努力。
作為公眾獲取信息的樞紐,圖書館通過消除地理環境、語言、技術方面的障礙,在將讀者的自助服務與其亟需的法律信息相聯結方面扮演重要角色。對此,美國法律圖書館協會(American Association of Law Libraries,AALL)在2014年7月發表的白皮書《法律圖書館與獲得司法公正》中闡明館內設立“法律文獻檢索中心”(Legal Literature Research Center)的優勢:使讀者具備法律文獻信息的檢索能力;使少數族裔讀者能初步掌握使用多種語言解決法律問題的能力;免費向讀者提供計算機與打印、復印服務[31]。鑒于許多圖書館面臨資源限制,該報告建議圖書館與法律援助中心開展合作,通過圖書館舉辦法律診所與現場法律援助等形式,創建由法律文書、法律條文、典型案例及其他法律資源共同組成的“法律信息包”,由學科館員向具有訴訟需求的讀者提供下載、打印與講解服務。
美國律師協會強調,法學院應鼓勵學生積極參與司法領域的各類實踐項目。法學院必須教育學生如何利用法律引導并規制公眾的司法行為,否則學生無法全面準確理解對抗式訴訟程序在實現司法公正中的重要意義。為協助公眾獲取法律文獻,各州創建在線訪談程序[32]。各高校法學院已相繼通過創建在線應用軟件等形式向公眾提供法律文獻,公眾使用這些軟件可自行準備司法文書。即便如此,上述方案仍無法全面滿足公眾法律文獻需求。近年來,哈佛大學、哥倫比亞大學等高校圖書館創建法律文獻檢索中心,既是圖書館向公眾提供公益服務的有益探索,又是圖書館努力為公眾獲得司法公正做出的重要貢獻。
正如哈佛大學法學院院長克里斯托弗·蘭代爾所言,法學院圖書館是實驗室,學生在那里學習法律概念并應用于司法實踐[33]。法律文獻檢索中心的創建既滿足公眾司法需求,亦為學生提供學習并體悟法律實踐的機遇。將學生納入該中心的日常實踐,館員可利用自身法律知識與文獻檢索技能,向學生介紹在檢索實踐中面臨的倫理困境與執業爭議。
近年各州政府已敦促圖書館使用在線網絡資源協助公眾獲取各類法律援助服務。華盛頓州2014年頒布的《律師執業行為示范規則》規范意旨,館員作為不具有律師資格的專業人士,可與當地律師協會與法院合作,在無需違反UPL規則的前提下,向公眾在線提供法律援助。該援助并非當面進行,遂不受《聯邦證據規則》第503條規定的“律師與委托人的特權”規制[34]。在多數州,涵括館員在內的各類法律職業群體創建了本州法律援助網站。這些網站向公眾提供各類司法文書及服務指南。根據“聯邦存儲圖書館計劃”,圖書館作為政府信息存儲中心,館員可將本館網站作為服務平臺,在線發布法律文獻[35]。
在線法律文獻數量的持續擴張,導致隱性法律文獻不斷增加。這類文獻由于自身隱蔽性特征,未經數據庫出版商的分類整理加工,但在公眾尋求司法公正方面仍具有輔助信息的重要作用。館員通過在檢索與導航方面的專業技能,編撰《法律文獻檢索指南》,促進公眾法律需求與法律文獻的動態耦合,使公眾明確其法律需求的核心要點,以利于其知悉并理解法律規定。
館員在協助公眾獲取紙本或數字形態的法律文獻后,亦應協助其解讀這些文獻。某些館為滿足公眾法律需求與學生訴訟實踐需要,在法律文獻檢索中心內部下設法律援助診所,館員指導學生向當事人闡釋法律規定,將學生的專業知識與網站的法律文獻相結合,協助未聘請律師的當事人參與訴訟程序[36]。這既使當事人獲得適當的法律援助,亦使學生在畢業前能獲得參與訴訟實踐的寶貴經驗與機遇,且能有效提升學生的案情分析水平、人際交往能力、團隊協作意識。
在美國農村社區,對家暴受害者而言,由于律師稀缺且多數當事人無法負擔高額律師費,家暴受害者亟需獲得法律援助。出于圖書館社會服務職能要求,館員成為合適救助者。館員既能幫助受害者聯系專業人士,亦在信息搜集與存儲方面更具優勢,且受害者使用圖書館網絡設備亦有利于保護自身隱私,館員充分利用自身資源為受害者提供援助尤為重要[37]。
館員經過家暴糾紛處理培訓,能及時為受害者服務并提供所需資源。《伊利諾伊州反家暴法》規定,館員能與警察機構溝通與協調,安排受害者去相鄰地區救助站尋求救助;館員還可幫助受害者確定救助站的具體位置,使受害者能自行或在相關人士保護下前往救助站;若受害者自愿陳述受害細節,館員可使用館內電腦設備與打印機來幫助受害者填寫表格,以便救助站能提前收到受害者信息并及時做好準備。由于多數受害者需要撫養兒童,圖書館具有充足的兒童救助經費,可用于支付受害者兒童安置費用。在向社區提供反家暴服務的救助措施方面,與救助站相比,美國部分圖書館的救助措施更為完善。以美國密歇根州圖書館的法律援助項目最為典型。
2003年美國律師協會公共服務委員會成立法律援助中心,發布《農村公益法律服務指南》,致力于圖書館開展反家暴培訓在內的專業培訓,向家暴受害者在內的所有刑事案件受害者提供法律援助服務。密歇根州法律援助中心招募公益律師培訓館員,培訓內容在于如何通過互聯網向受害者提供法律援助,為館員開展法律講座,在每個圖書館建立法律信息亭,由經過培訓的館員將各類案件的分析與講解及相關法律爭議的認定與處置方式印制成宣傳冊,向讀者及受害者散發。該中心還采用公益律師在圖書館輪流值班的形式,幫助受害者準備相關訴訟文書并免費復印、傳真。為順利完成該項目并保證該項目順利實施,該中心每年向每個館支付50美元津貼。該項目延續至今,社會效果良好。在該案例中,圖書館積極開展包括公益律師在圖書館輪流值班,館員幫助受害者準備相關訴訟文書、免費復印等法律援助措施,為受害者提供外部救助、志愿服務、社區合作等救助措施,成為較完善的受害者延伸救助綜合服務體系。
近年我國圖書館在充分發揮社會化服務職能,尤其在協助公眾獲得司法公正方面進行了一系列探索。館員作為不具有律師資格的專業人士,雖能在一定程度上滿足公眾的法律需求,但由于館員對各類法律領域的熟悉程度不同,其在向公眾提供參考咨詢服務時,在服務方式、范圍、效果方面仍有諸多限制,需要在工作實踐中逐漸尋求解決之道。
司法實踐中,法律信息在政府信息總量中占據絕大多數,涵括法律、法規、規章、法庭裁決等各類規范性文件,圖書館在政府信息公開領域的作用至為重要。《政府信息公開條例》第25條規定,圖書館作為公眾查閱政府信息的主要場所,應配備相應的設施、設備,為公眾獲取信息提供便利。近年圖書館在拓展公眾獲取政府信息的服務領域方面成效顯著,但亦面臨圖書館缺乏政府信息公開專項資金支持、圖書館在政府信息公開的管理方面缺乏標準、圖書館在政府信息保存的規范與實踐經驗方面存在缺憾。對此,在國家圖書館進一步完善“中國政府公開信息整合服務平臺”,并加強政府信息數字化技術支持的基礎上,既應加快政府數字化信息資源保存立法進程,亦應做好在各地圖書館內設立政府信息公開服務臺、政府信息公開閱覽室、舉辦政府信息公開專題講座等工作。隨著《公共圖書館法》實施,各地圖書館可進一步探索免費開放“中國政府公開信息整合服務平臺”的可行性,使公眾能在館內免費查閱政府信息。
由于圖書館經費預算的持續削減,館藏文獻形式、范圍、種類的不斷變化,以及公眾的法律文獻需求日益擴大,均要求館員不斷適應新發展趨勢。法律文獻檢索中心為館員提供能發揮自身法學專業優勢的廣闊平臺,該中心擴展館員向公眾提供法律文獻的服務類型與方式。如協助公眾查找文獻時,館員將其中有價值的信息置于所涉案件的案件事實、證據采信、法律適用中,并建議公眾可采取何種行動來推動案件朝向有利于自身利益的方向發展,切實維護其合法權益。在該中心日常實踐中,館員可向學生傳授法律文獻檢索技能與司法職業倫理的主要內容。這些知識對學生畢業后從事法律職業非常重要,卻并未涵括在專業課教師的講授范圍內,且學生通過參與該中心的日常實踐,能滿足我國目前多數律師事務所對新入職學生規定的司法實踐參與要求,全面培養學生的社會責任意識與熟練的法律職業技能,凸顯館員在提升學生專業素養方面具有的重要作用。通過與教師、律師等法律服務提供者密切合作,圖書館可形成專業化法律文獻服務體系,更好滿足公眾需求。通過創建法律文獻檢索中心,圖書館可與當地司法機關合作,確保諸如法律援助服務認證、司法職業倫理規范與培訓落實,還可在讀者自助服務方面提供必要幫助。該中心既便于公眾檢索與利用法律文獻信息,亦能使外國讀者與少數民族讀者初步掌握使用多種語言解決法律問題的能力,又能免費向讀者提供計算機與打印、復印服務。借助這些措施共同維護當事人合法權益。通過實施該中心的各項教學管理規定,高校將確立館員的法學教師地位。尤其是該中心的參考咨詢館員,在具有法學博士學位的基礎上,能更好監督與管理各項法律援助服務。
《公共圖書館法》在總結提煉我國公共圖書館事業現行政策和實踐經驗的基礎上,構建符合當前社會發展階段的公共圖書館管理、運行、服務的基本制度規范體系,為我國公共圖書館的宏觀管理和個體發展提供保障[38]。《公共圖書館法》《普通高等學校圖書館規程》雖未直接規定圖書館屬于法律援助主體,但圖書館為民事當事人、刑事被告人、受害人提供法律援助服務,屬于彰顯圖書館作為公共文化服務機構職能的重要體現之一。圖書館法律援助措施分為兩項:預防措施和救助措施。
在預防措施方面,圖書館與當地律師協會共同成立受害者法律援助中心,發布《受害者公益法律服務指南》,使公眾能知悉自身的合法權利與義務。該中心可招募公益律師對館員進行受害者法律援助培訓。在館內設立信息服務亭,由公益律師和專業館員分析講解各類案件的法律爭議與處置方式,印制宣傳冊,向具有援助需求的讀者與受害者散發。
在救助措施方面,受害者法律援助中心可采用公益律師在圖書館輪流值班,幫助受害者準備相關訴訟文書并免費復印與傳真。救助過程中產生的費用,可由民政部門設立的“受害者專項救助基金”報銷。
圖書館還可為受害者提供多種服務:開辟“法律援助閱覽室”,擺放相關書籍與普法讀物供讀者閱讀;制作圖書館法律援助網站,廣泛宣傳犯罪危害性和受害者的應對措施;圖書館與受害者協會共同開辟專門場所,聯合成立音樂會、美術會、詩歌會等各類藝術組織,鼓勵受害者積極參與,目的在于重建受害者的自尊心與自豪感;圖書館成立受害者閱讀小組,為受害者免費發放電子書閱讀器并提供書目下載服務;館內輪流值班的公益律師為受害者免費提供法律咨詢服務;加強與司法機關預防和懲治犯罪領域的司法合作,共同打擊犯罪。在法治社會建構中,不斷加強圖書館與司法機關、各地律師協會的合作,將使圖書館在為公眾樹立司法公正理念、提升司法實踐技能方面做出更大貢獻[39]。
館員征得當事人同意后,可作為訴訟代理人,提供訴訟代理服務。在民事案件中,根據《民事訴訟法》規定,基層法律服務工作者、當事人的工作人員、當事人所在社區、單位以及有關社會團體推薦的公民可被當事人委托為訴訟代理人。據此,館員征得當事人同意后,有權作為當事人的訴訟代理人參與民事案件的審理。在刑事案件中,根據《刑事訴訟法》規定,不論作為公訴案件的被害人、自訴案件的自訴人、刑事附帶民事訴訟中的原告人或被告人,抑或刑事申訴案件中的申訴人時,均可依法委托代理人參加訴訟。據此,館員在征得當事人同意后,有權作為當事人的訴訟代理人參與刑事案件的審理。
圖書館在協助公眾獲取法律文獻與應對訴訟程序方面具有獨特地位,終將成為積極實現司法公正的中堅力量。隨著圖書館協助公眾獲取政府信息服務領域的不斷拓展、館內法律文獻檢索中心的相繼設立、圖書館援助受害者法律實踐的全面展開,就培養館員的社會責任意識、向館員傳授熟練的法律職業技能、促進司法公正、提高審判效率等層面而言,圖書館既使社會公眾受益,亦使司法體系受益。這些變革與進步,為我國圖書館事業的進一步發展與繁榮開辟了一條充滿希望的光明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