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一樣美好，火一樣短暫

辜妤潔

1

去千葉的火車兩日一列，下午4點出發，第三天清晨抵達。

列車門打開的瞬間，車廂內卷入清新而陌生的氣流。火車從身后晃悠悠地繼續前行，小春提著小小的行李箱站在千葉清晨的站臺上。

天色已明，灰色的站臺一眼看到底。小春按照指示箭頭走向出口，檢票閘口的工作人員是和藹可親的老爺爺，笑容爽朗。

“小姑娘是哪家的親戚呀？”

他問。

小春搖搖頭， 笑答“ 來旅行”，然后得到“很少有人來我們這里旅行呢”的答復。

千葉站——門口的牌匾上端端正正地刻著這三個字。周圍是陌生的氣息，低矮的建筑和綠色的樹，縫隙間隱約透著海的邊緣。女生看著周圍的景色，耳邊傳來叫她名字的聲音：“小春。”

那低沉溫柔的嗓音，總是輕易擊中她的心臟。

小春茫然無措地轉身，身后只有空蕩蕩的晨光。

2

沿著灰白色的石子路一直向前走，前方不遠處有一處住所。院門口有一棵很大的櫻花樹，花期已過。有個八九歲的小男孩正趴在那里用樹枝劃著泥土。小男孩注意到面前的陌生大姐姐，喊道：“外婆！有客人！”

小男孩從地上跳起，興奮地來牽小春的手。他黝黑的小胳膊伸出來，在小春的白裙子上留下幾處小手印。小春的心情豁然開朗，任他牽著往里走。

“小智，不許胡鬧。”從屋里出來的老婦人滿懷歉意地看著小春。

小智吸吸鼻涕，沖外婆做了個鬼臉，躲在小春身后咧開嘴笑。老婦人也跟著笑起來。

受了那抹笑容的鼓勵，小春遲疑著開口：“請問……我能不能在這里借住幾日？”

房間內只有簡單的床鋪和桌椅，藍色的被褥折疊得很整齊。用架子支起的窗戶外能清晰地看到藍天大海。

未來的一周，會在這里度過。

阿婆去準備糖水，小春坐在茶幾前打量周圍。視線晃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忍不住停留在柜子上的照片上，是阿婆和小智，還有一個少年。他的眉眼模糊在白色的鏡面光線里。雖然只看到輪廓，卻已被溫柔的氣息包圍。

小春雙手撐著膝蓋，覺得直接上前太唐突，只好忍下。倒是小智很機靈，指著照片問她：“姐姐，你想看那個嗎？”小春點點頭。

“那你猜猜我的小名是什么，猜對了我就拿給你看。”小智揚揚得意地看著她。

“面包。”小春說。

小智一臉震驚，鼻涕也忘記吸，“嗖”地掉了下來。他年紀雖小，倒也有了在女生面前出丑后的窘態，于是雙手捂臉大叫著“慘了慘了”，沖出去洗臉了。

“ 小智很調皮， 讓你見笑了。”端著糖水過來的阿婆微笑著說。

“小孩子嘛！”小春善解人意地回答。

“小春以前來過千葉嗎？”

“沒有喲！”

“ 那怎么知道小智的小名呢？”

面對阿婆的疑問，小春說了謊：“我們家有只貓叫面包……沒想到能猜中呢！”為了轉移話題，小春端起杯子低頭喝了一口，唇齒間被香甜沁滿：“好好喝！”

“加了一些冰糖、雪梨和大棗之類的，夏天喝對身體好，喜歡的話就多喝一些。以前我孫子也很愛喝，可惜……”

接下來的話小春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惜以后他喝不到了。

難過細細密密地從心臟溢出來，小春仰頭又喝完一杯糖水，冰涼香甜的液體流進她的肚子里，還要再多喝一些才能代替你，阿光。

3

小春來之前對如何度過這幾日隱隱不安，現在卻行走在千葉的海灘上。太陽已沉下大半，藍色的海面涌動著粼粼波光，是打碎的寶石，耀眼又漂亮。像你的眼，阿光。

茶褐色短發，瞳仁宛若黑寶石的眼。五官是少年特有的棱角分明，卻又呈現出柔和的線條，側面是能融化人心的宇宙第一溫柔，瘦、高、腿很長，一米五八的自己只能達到他的胸前。阿光的樣子。

跨過擁擠的人群，他拉著自己跳上公交車的瞬間，牽過的手的溫度熨進肌膚，他當時低頭微笑著說“不用謝”的表情……記憶穿過一條一條長廊，跳過黑板和桌椅，跳過操場和林蔭小路，跳過流動的風和滴落的雨，抵達溫柔的你。

和你有關的細枝末節，回憶起來全是愛慕。小春曾以為阿光是自己生命里一顆永恒的明亮的星，最后才知道只是一團耀眼的花火，很快就會消失。小春想：如果時光可以重回，一定不會錯過你。一定。

在千葉的第五日，小春已漸漸習慣這里的生活。無論家里、鎮上還是海灘，每一處都是阿光生活過的地方，也許某一刻他和自己踩過相同的土地，觸摸過相同的樹干，聽過相同的海潮聲……小春忍不住嘴角上揚。

離別前一晚趕上鎮里的夏日祭，有露天電影和花火會。海灘上拉起巨大的架子和帷幕，前面放了很多小板凳。小春第一次見到這么多鎮上的人，一路過來，很多人跟阿婆打招呼。

“阿光前年夏天還一起來看電影了呢。”有人遺憾地說。

“是啊！”阿婆笑著回答。

“真舍不得……”

4

那是他們僅有的一次登山，也是最后一次。一行六人，因大雪走散。

纏繞在周圍遮擋視線的濃霧，草木的身姿是張牙舞爪的怪獸，白色的六角花瓣覆蓋一切。裸露的皮膚被冰冷吞噬，以及……望不到盡頭的眩暈。

“阿光……”

牢牢抓緊的兩只手，卻預示著分別。小碎石不斷地從他們身邊跌落，跌入那無盡的深淵。冷，冷到骨子里，冷到絕望。

“阿光……不可以放手……”

小春滿臉是淚。被樹木和雪覆蓋的深淵，沒有任何可以讓她將阿光拉上來的力量。手里握著的那棵手臂大小的樹也開始搖搖欲墜。

“好想再回去一次，阿婆做的糖水真的超好喝。”阿光仰望著她，臉上恢復了平靜的表情。

“我也很想見見呢，阿光長大的地方一定超好玩。”小春哭著說，“所以不要放手，我們將來一起去吧……我想和阿光一起去。”

“小春。”阿光笑起來，“已經夠了喲！”

下一秒，他松開了手。

如今的小春已然明白，對絕望的人說希望，是最殘忍的事。小春很沮喪，跟著一群孩子瘋玩的小智也累得趴在她腿上睡了過去。夏日祭提前回家。

把小智放到床上，小春陪阿婆在院子里納涼。天空是墨藍色，遠處的海在月光下靜謐地沉睡。小木桌上放著一排冰好的西瓜，咬入口里沁沁涼涼的甜。

“小時候阿光也常常像現在一樣跟我在這里納涼。他外公去世得早，阿光的父母孝順，怕我寂寞，就把孩子送回來跟我一起生活，托他的福，我過得很快樂。”阿婆搖著蒲扇，慢悠悠地繼續講，“小春是為了阿光來千葉的吧？”

小春蹲在地上用剪刀挑著蚊香，聽到阿婆的話時頓了頓，輕輕回答了一句：“嗯。”

5

小春喜歡上阿光，也許是看到他在學校里和流浪貓相處的樣子。

干凈爽朗的少年，每日都買貓糧去喂食，將食物分成一小塊一小塊去喂那只快要死去的貓。但那只貓在幾天以后還是死了，死亡最讓人無望。

那以后的很多個午后，窗外的禿枝長出綠葉，遠行的燕子歸巢，只有阿光不再回來。耳朵里卻是阿光的聲音，腦海里也是阿光的微笑，她心里卻空落落地痛著。她知道，她是失去了，永遠失去了，阿光。

然而此刻，在他長大的小鎮，在他長大的家里，在他的家人身旁，靜靜地吃著剛摘回來的西瓜的人，是自己。

很久以后想起來，阿光大概是知道小春一定會去千葉。在那個地方，所有傷痛都會被治愈，這是阿光的溫柔。

“阿婆。”小春靠著阿婆的肩膀，“阿公過世時你是怎么熬過來的呢？如果也能做到像阿婆這樣總是微笑就好了。”

阿光，一想起你，我的世界就是雨天。

“一起埋掉了。”阿婆說到這里笑起來，“把以后一個人的孤寂和困難裝進了老頭子的骨灰盒里，負氣地想：你丟掉我一個人去過好日子了，那我也一定要好好生活下去。”

“哈，是這樣？”

“還有時間……也放進骨灰盒里了。在一起雖只短短七年，卻很感謝他，以后的時間也想要一起度過，把時間也拜托給他帶走了，所以我不覺得寂寞。”

“嗯。”

“不是所有的離別都要用眼淚說再見。

我們每個人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會和這個世界告別，為了沒有遺憾，所以一直微笑著面對，那么即使下一秒就不再見面了，留在彼此回憶里的也全是幸福的畫面。生命有時就像花火一樣短暫，微小的光卻能帶給某些人幸福。像阿光那么溫柔的孩子，這世界上一定有他覺得幸福的存在，也一定有因為他而幸福的存在，即使到了天上，他也會溫柔地看著我們，所以我們更應該好好地生活下去，將來還會在另一個世界見面的……”

嘭——嘭——

遠處的海灘傳來歡笑的聲音，無數朵煙火升入夜空，將黑夜點亮。應該是電影結束了，花火會開始了。無數朵花火讓黑夜變成白晝，是光的力量。如果我們愛的人是花火，既然留不下，就永遠記住那瞬間的美。是這樣吧。

6

笛聲鳴起，小春提著箱子進入車廂。

“你以后還來嗎？”小智可憐巴巴地望著小春。

“嗯。”小春笑著點點頭。

明年來，后年還來，每年都來。阿光，我想，我明白了你愛這里的理由。因為這里，有我們愛的人。

他們不是戀人，自始至終，她只是他眾多暗戀者中最普通的一個。那份感情像阿光，花一樣美好，火一樣短暫。

她的生命因他的離去而進入一個長長的黑暗隧道，想念太美好，也太絕望。然而此刻小春終于明白，無論這條路多長，在另一頭一定都有一個明晃晃的晴天。櫻花謝了還會再開，黑暗的夜空因光重回白晝。

他不經意的溫柔是燃放在她心間的一小簇花火，隨著他的離去，那一朵光亮卻越發美麗明亮，直到真正變成一顆星，掛在她的天空里，永不墜落。

因為愛，短暫亦是永恒。

調皮的小智和慈祥的阿婆，寧靜的千葉和香甜的糖水。

你不能再看到的、聽到的、嘗到的、感受到的……一切的一切，由我來幫你完成。

由我來幫你完成吧！

阿光。

若子//摘自《既然活著真好，就努力活著吧》，金盾出版社，本刊有刪節，河川/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