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撥鼠之年

年輕的浩特

新年前夜，我走進酒吧，不是來跨年的，只想喝點酒，感情問題弄得我很頭疼，女朋友在前幾天跟我分手了。我走向吧臺，向酒保要了一杯伏特加，一口下肚，世界都不一樣了。環顧四周，人們在極其熱烈地聊天，估計是一群朋友一起來跨年的吧。忽然我看見一個孤單的身影，也是個男人。我走到那個男人身邊，向他打招呼。

“看樣子你也不是來跨年的，正巧我也不是，咱倆同是天涯淪落人，不如聊一聊唄。”他從滿桌子的酒杯中抬起頭，直勾勾地望著我。他眼睛通紅，頭發凌亂，身上的衣服也有些污漬。歡快的酒吧里出現這樣的一個人，感覺很不協調，他看起來比我慘得多。

上下打量我一番以后，他悠悠地問我：“你怎么回事？”我說：“小事，跟女朋友分手了。”“呵，”他笑了一下，“確實是件小事。”我問道：“你又是怎么回事？”他瞥瞥我，把頭扭向一邊，看著窗外，“我被困在2016年了。”“啊？你說什么？”我覺得這人是不是喝迷糊了，“被困在2016年？可是今年是2018年，老哥。”顯然，我沒法相信他說的話，就算我今天是真有奇遇，碰上了一個被鎖在時間環中的主角，我們也應該是在2016年相遇才對。

他又喝了一口伏特加，悠悠地說道：“我被困在2016年了。”為了不讓氣氛跌到冰點，我只好繼續問道：“老哥能不能說說是個什么情況呢？你要是真被困在2016年，我就再請你喝幾杯。”

“反正我說了你也不會信。”他抬起眉毛看了看我，“你多大？”“23。”“我26，看得出來，你剛畢業，工作沒多久吧？”“算是吧，我去年畢業的。”“3年前，我跟你一樣，也是剛畢業，剛工作。”看見我的表情，他繼續說下去，“我是真的被困在了2016年。當年我剛畢業，實習，轉正，加班，熬夜，都是一步一步走過來的，但是到了2017年，我慢慢發現事情不對勁了。”

“怎么說？”我問道。“我發現我的2017年就像原地踏步，跟2016年沒什么變化。”我又笑了出來：“老哥，這不是很正常嘛。”

“不是這樣的，我說的是真的沒有變化，我2016年正式接手工作，一年下來，也算小有成就，可是年末的時候，經理要把我調去別的部門，接手別的工作。我本以為是一次鍛煉的機會，可是我到2017年年末的時候，卻發現，我2016年做的事，記不清了，我還得從頭學起。我就隱隱覺得不太對勁。”

我皺起了眉頭，說：“可這也不能說明你就被困在2016年啊，忘記工作什么的，也是很正常的事。”“我沒有回到過去，我只是繼續活在2016年，懂嗎，像一個環，也許不是環，是個莫比烏斯環，也許是個螺旋，我不知道。現代理論對時間知之甚少，我也很難知道到底發生了什么，也許我的2016年年初和年末被黏在了一起，就像燒縮了的塑料絲，首尾相接。3年來，我認識了不同的人，做了不同的工作，他們似乎都在前進，只有我留在原地，我的生活好像跟你們不同，在你們走向未來的時候，我又回到了最初。也許我的時間流逝方式跟你們不一樣，也許我是個演不好戲的演員，不斷地重復著我的戲份，我不知道我為什么會經歷這樣徒勞的噩夢，我有時也會想，這到底是一種囚籠，還是一種保護，我不知道。我只知道，3年來，每年的這個時候，我的人生都會回到2016年的這個時候，回到我2016年的狀態，回到我剛畢業的狀態，沒有錢，沒有對象，沒有朋友，沒有成功，沒有快樂，沒有自信，也沒有未來，一無所有。”

我苦笑起來，這人真的比我慘很多，一定是被坎坷沖昏了頭，忘了某些細節，再經大腦一加工，成了我活在2016年。我歪歪扭扭地站起來，向他揮揮手，說：“不可能的，你肯定是喝多了。”

“我真沒喝多，不信你數數我喝了多少杯。”我低頭看向桌面，幾乎滿滿的全是杯子，我伸出手指，一個一個地數。46杯！我喝了4杯！他絕對不可能喝了這么多，不然就是這個人太能喝，不然就是這個人已經死了，我看見的是幽靈。

在兩人的沉默中，他悠悠地又拿起一杯，高聲說道：“你知道為什么我喝了40多杯，還沒喝醉嗎？因為我真沒喝醉。1年前、2年前、3年前的今天，我都在這里度過。”我不由得跌坐在椅子上。

人們來來去去，唯獨他留在原地，與世界無關，也與未來無關，朦朧之中我不敢喊他，也不敢碰他，生怕進入了他的時間線，也被留在原地。想起2018年還未完成的計劃，剛剛分手的戀情，領導讓我年初調換工作的安排，還有那么多個毫無進展，平凡到沒有分別的日日夜夜，我痛苦地閉上了眼睛，難道今天就是新圓環的起點，難道我也失去了未來？

暈眩與惶恐中我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溫熱的淚水順著手掌和臉頰流下。這時卻有一只手將我拽離了黑暗。“別哭了。”他說道，“你知道嗎，在和你說這些事的時候，我有了一個新的想法。既然每年我的人生狀態都會重回2016，那我是不是應該盡情地嘗試下，我到底能在這一年里走多遠。我打算今年真正地挑戰一下自己，好好工作，認真生活。”他頓了頓，“甚至做些好事，捐捐款，種種樹也行。也許我自己的小小努力，能夠積累出足夠大的改變，最終幫助到我，幫我打破這個圓環也說不定。”

他用手比著翻越高墻的動作。“我覺得，可能被困住的人不止我自己。”他環顧四周，看著酒吧中的人群，“你也知道，人生沒有進展的人也有很多，我估計他們也被困在了某一年中，甚至是某幾年中，只有他們的人生回到了最初的瞬間才會發現。這也許是個隱秘的事實，每個人的時間線都很復雜，有的人的時間線如同陽關大道，一帆風順，有的人的時間線千回百轉，兜兜轉轉還在原點。但我相信一個人的時間線不會一直停留在某個時間點，總有一天它還會繼續前進，繼續流動下去。可能，這就是所謂的成長吧。”

他舒展了眉頭，端起酒杯，笑容又回到了臉上，“敬時間。”

兩杯相撞碰出的烈酒就像窗外的雪花一樣晶瑩。

//摘自《科幻世界》2020年第12期，本刊有刪節，遠航/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