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步了還是退步了？

李偉明

檢查衛生這樣的事，當然不是現在才有的。好多年前，某縣流傳過一個關于檢查衛生的故事——據考證，確實是真人真事。說的是，縣里開展創衛活動，創衛辦主任親自率領干部到各單位檢查衛生。這主任行伍出身，從基層干到縣直機關，是個典型的直來直去的漢子。按照他的思路，檢查的第一個目標，便是縣委書記的辦公室。敲開門，在辦公室左察右看之后，覺得衛生狀況不盡如人意，認為書記是全縣人民的頭，理當帶個好頭，書記辦公室衛生狀況不行，全縣的衛生狀況就難以好轉，于是，當即在書記辦公室門口貼上“衛生不清潔”黃紙一張，并鄭重其事地提出相應的整改要求。

縣委書記在縣里雖然權威無限，說一不二，但面對這個堅持原則敢于較真的“二愣子”式干部，卻也只能目瞪口呆，哭笑不得。伴隨著這紙黃牌警告，這個故事在縣里傳了幾十年，至今還有人津津樂道。

現在情況當然不一樣了。縣里又在進行新一輪創衛。依然成立了專門的機構，當然人員更多了，規格更高了，檢查的頻率也更密了。所不同者，現在的檢查人員，對于領導辦公室，要么免檢，要么隨便走個過場，絕對不會像檢查其他辦公室那樣嚴格對標，更不可能門后桌底吹毛求疵。對于這樣的事，干部們是不會要求領導“以身作則”的。

前后一比照，給人的感覺是，現在的干部比以前的干部“靈活”多了，他們智商高，情商更高，處理事情拿捏得當，處理的結果往往皆大歡喜（當然主要是在領導那里）。

區區一個小事，折射時代變遷。為什么會出現這種變化？細究之，大概不外乎這么幾種情況。

一部分人有“權力崇拜癥”，奉行“兩個孫子”行為準則。在這種人心里，誰的官職大，誰就掌握了真理，對領導是必須絕對信任的，讓領導不高興是萬萬不可以的。身在職場，這種人習慣在領導面前當孫子，唯唯諾諾，唯命是從。當然，轉個身，面對地位比自己低的人，他們又往往把別人當孫子，高高在上，頤指氣使。這種做派，我們不妨將之稱為“兩個孫子”行為準則。靠著這一套，他們可能在官場左右逢源，節節高升，雖然丟了部分人格，但倒也換取到了自己所需要的東西，總而言之不會吃虧。

一部分人是精致的利己主義者，隨時盤算著利害關系。和前者相比，這種人未必刻意追求“進步”，但他們知道，有權有位的人是什么時候都“得罪”不起的，否則很有可能給自己帶來麻煩，讓自己招致某些損失。為了自己方方面面毫發無損順風順水，在領導面前，他們寧愿放棄原則，改變立場，凡事只要對自己有利就行，什么大局不大局、正氣不正氣并不重要。

一部分人是沉默的大多數，沒立場，隨大流。這種人不“多事”更不“生事”，遇事從不做“出頭鳥”，習慣“跟著走”。他未必有意“媚上”，也未必有更多的想法，甚至對很多事情連基本的判斷力都沒有。但他們并不傻，起碼明白“適者生存”的道理，所以，在這樣的環境中，他們永遠不會有意見，領導說咋辦就咋辦。

不管屬于哪種情況，不得不承認，他們都是“聰明人”。正是他們的“聰明”，讓領導覺得，現在的干部更“懂事”了，能“來事”了，和當年的“大老粗”們相比，素質明顯上去了好幾個檔次。領導們因此常常心情舒暢，工作愉快，甚至有時難免“任性”那么一點點。

只是，他們是聰明了，領導是高興了，但對社會風氣而言，卻未必是好事。

如果這種現象成為社會主流，一則影響平等意識。規則面前，人人平等。現代文明社會，領導和群眾不該一視同仁嗎？按理說，對領導者的要求應該高于普通群眾才對呀。可現在一個小小的檢查，都要如此區別對待，誰還敢想著“平等”的事？可別站著站著又跪下了。二則有礙實事求是。領導身邊存在的問題被有意無意忽略，這當然不是實事求是的態度。很多問題本來并不可怕（尤其在初始狀態），提出來糾正了就好，并不至于“傷害”領導，現在你連提都不提，問題豈非長久存在？如此自欺欺人，最后倒真有可能坑了別人。三則破壞公平正義。成天想著給領導搞“特殊化”，沒有特權也被整出特權來了。這種做法泛濫，相關的權力也將濫用，久而久之，公平正義必將遭到踐踏。

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層之臺，起于累土。別小看生活中的那些細微變化，這些小事若是任由它肆意滋長，哪天可能就“成長”為沉疴積弊，演變成某種難以扭轉的風氣，到時得費多少功夫來治理？也許我是杞人憂天吧，反正，每每想起類似檢查衛生的一幕，我便不禁暗自瞎琢磨：面對這等事情，如果“聰明人”變多了，“二愣子”滅絕了，那么，這社會到底是進步了還是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