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若去了長津湖，他該有多冷啊！”

周一海

“父親若去了長津湖，他該有多冷啊！”2021年國慶期間，浙江天臺縣八旬老太許笑華在家人與紅心社志愿者的陪伴下，從影院看完電影《長津湖》出來后喃喃自語，滿是皺紋的臉上掛滿了淚痕。

家住天臺縣城杏莊路的許阿婆命運多舛。40多年前，養母告訴了她身世后，她就一直在打聽親生父親袁英忠的下落，但一直沒有確切的消息。最近，在各方關心下，她才知道父親有可能把一腔熱血灑在了朝鮮大地上。

影片播放中，許阿婆在座位上堅持觀看了近3個小時。她神情專注地看著銀幕，看著志愿軍戰士舍生忘死的英勇戰斗場景，熱淚直流。

一起事故揭開身世

解放前，許家在縣城杏莊庵一帶聲名顯赫，到了上世紀50年代初期，因時勢變化，家道已然中落。后來又因多種原因，許家兄弟再沒聚到一起。

1959年，許笑華嫁到了5公里開外的鄔家后，先后生了5個孩子，家里負擔很重。她想出門做工貼補家用，但沒得到丈夫的支持，兩人為此發生口角。她一時想不開，喝下了農藥。

在鬼門關游走了一周后，許笑華被醫院救回一命。母親怕她再尋短見，流著淚說：“你生下來時命大，如果現在死了，我對不起你娘啊。”

從那時開始，許笑華才知道自己叫了幾十年的“媽”，竟是自己生母的姐姐。養母原想瞞許笑華一輩子，但事出緊急，養母怕再出意外，就把許笑華的身世和盤托出。

養母告訴許笑華，她出生的那年上半年，她的生父袁英忠外出當兵，從此一去未返。許笑華出生當天下著雪，是年底最后一天，她的生母因難產去世。袁家也沒其他人，養母就把她當成自己女兒撫養。養父許世順有三個兄弟，他排行老二。

說起許家，天臺縣百歲抗戰老兵朱圣炎記憶猶新，脫口而出“杏莊庵‘五虎上將”，稱那五兄弟都有點本事。

但在當地民間文史學者許昌渠翻出的《天臺坡街許氏族志》中，卻只看到許家的四兄弟，其中對老三許世道記錄的是“曾充陸軍第六師國術考官，1937年12月加入中國共產黨，抗戰爆發后在敵后政工作出重大貢獻”。

“還有一個就是我的生父袁英忠，他是我養父的表弟。”許笑華說，養母告訴她，袁英忠小許世順6歲，結婚前基本上都住在許家。1950年底，袁英忠從上海寄來一封信后就再無音訊，信中只說有任務，也沒說要去往哪里。

許笑華的養父于1952年去世，其他三位叔伯常年都在上海。除了養父，許笑華童年的記憶里，都沒有其他幾位長輩的影子。

一張照片藏著謎底

許笑華知道身世時，袁家的老人均已離世。她想去找更多關于父親的消息，但沒人能說得清。加上養了5個子女，她也沒有更多的時間、精力去尋找。

及至上世紀80年代初，三叔許世道從青海省回到天臺，她才知道了更多關于親生父親的消息。

許笑華說，三叔在上海加入地下黨，解放后在上海當過什么隊長，后來受到不公正待遇，被送去了青海改造。平反后，他住回了許家。

“三叔一到家，就在養母的像前大聲痛哭，跪地不起。”許笑華說，許家兄弟幾人常年在外，家里那么困難，但養母沒有改嫁，家也沒有散，三叔非常感激。

在等待重新安排落實工作期間，許世道就住在老屋里，日子很艱難。許笑華買了5公斤面、一刀咸肉及罐頭、白糖，去看望三叔。

三叔從包里取出一件東西，慎重地交到許笑華手中。這是一張許家四兄弟與袁英忠的合照，許笑華一眼就認出了養父。

三叔指著一位英氣逼人的年輕人告訴許笑華，這就是她的生父袁英忠。解放前袁英忠就參加了共產黨的部隊，由于部隊調動頻繁，他們后來失去了聯系。許笑華撫摸著照片上的父親，淚水模糊了雙眼。

這張照片固定在照相館給的硬殼紙相框上，攝于1941年，由上海曹家渡五角場（注：今靜安、普陀、長寧三區交界處）的光陸電影照相館所拍，雖已泛黃，但清晰度極高。

三叔有些內疚地告訴許笑華，二哥（注：許笑華的養父）1952年去世時，他回家奔喪看到這張照片，就帶去了上海，并一直帶在身邊。如今他也沒有什么東西可給侄女，就用這張照片留個紀念吧。三叔還說，解放前后那段時間，盡管幾個兄弟及表弟袁英忠都在江浙滬一帶，但因各自忙于服役或在地方工作，極少相見。

雖然沒能從三叔處了解到更多關于父親的消息，但至少看到了父親的模樣，許笑華感到特別知足。

一張證書記錄歷史

對三叔贈送的照片，許笑華到照相館進行了翻拍，為他們的后人提供一份珍貴的回憶。

在翻拍時，紙殼糊成的相架松散，從照片后掉出一張折疊的黃色紙片。展開一看，竟是一張解放初頒發的優待證。

這張編號為“13536”，由中國人民解放軍第三野戰軍司令部、政治部頒發的《革命軍人家屬優待證明書》上，清晰地記載著：袁英忠系一九四一年參加本軍，現在60師180團二營五連任排長職務，其家居浙江省天臺縣平橋區東林五村，請民主政府根據法令與優待軍屬條例及其家庭實際情況予以適當照顧，特此證明。左側簽發人為陳毅、粟裕、譚震林等部隊首長。

在優待證的背面，有一個長方形簽章，其上有“浙江省臺州專員公署、天臺縣人民政府、民政科”字樣，簽章上還有“張德夫，1950.12.24”的鋼筆簽名。

后來，許笑華帶著這張優待證，在兒子、兒媳的陪同下來到上海，這里是部隊當年的駐地。在上海警備區司令部，他們被哨兵勸回到當地尋找。

天臺縣紅心社黨支部書記林華強致力于關愛老兵公益事業，近年來，他一直關注著袁英忠的去向，很想收集這位在抗戰期間入黨的天臺人的史料。

林華強根據袁英忠1950年底來信講述執行任務及其所在部隊當時調動等信息，他發現袁英忠最大的可能，就是參加了偉大的抗美援朝戰爭。

今年，林華強聯系到英雄后人萬成明，萬成明的爺爺就是1950年底赴朝參戰的抗美援朝二級戰斗英雄萬子揚，英雄生前曾在陸軍第20軍60師180團二營五連，參加了長津湖戰役。袁英忠與他是同一個團的戰友。

1950年底，朝鮮長津湖戰役遭遇零下40攝氏度的罕見嚴寒。當年，穿著單薄軍服的志愿軍“從天而降”，大敗美軍。在這場大戰中，有記錄的志愿軍成建制全員犧牲在陣地上的3個“冰雕連”，分別是20軍60師180團一營二連、20軍59師177團二營六連、27軍80師242團二營五連。

林華強對軍史有著一定研究，他說，當年，20軍位于長津湖西側，主攻目標是美軍的陸戰1師兩個團。當時袁英忠在60師180團二營五連任排長，而他自1950年底后再無音訊，很可能就是在這次戰役中光榮犧牲的。目前，紅心社志愿者仍在努力奔走，尋找求證1950年底后再無音訊的袁英忠的確切去向。

林華強深情地說：“抗美援朝勝利已經70多年，那些無名英雄雖然未能留下浴血沙場的悲壯故事，但他們舍生忘死的大無畏精神和保家衛國的情懷，值得后人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