楷書里的柔情

●李柏林

一直練字，卻不懂筆畫里的真諦。

很小的時候，父親就讓我描紅。龐中華的字蒼勁有力。童年的夜晚，父親握著我的手，陪我寫下了一個又一個正楷。

后來，我長大了，不再用父親手把手教寫字，可是學校還是規定我們每天練上一篇并讓家長簽字。那日，我透過窗戶聽見隔壁孩子的打鬧聲，心里急得抖著小筆迅速地寫著，有的字描歪了，有的筆畫描在了外面，父親看后說：“你的字不安分，以后若做人這樣，那還得了？”

于是，我又不得不規規矩矩地一個個重描，然后讓父親簽字。父親的書法相當厲害，讓我在同學面前贏足了面子。他一筆下來，便寫完了自己的名字，龍飛鳳舞，甚是大氣。我當時羨慕至極，討厭楷書的中規中矩，想到如果有一天我也能像父親一樣寫一手行書就好了。

可是，父親說，女孩子適合寫楷書，行書不適合。

我一直記著呢，直到高中遇見他，我開始學行書。

他的手，像一尾靈活的魚，在紙上歡快地游著。女生都找他寫歌詞，男生都找他寫情書，而我卻找他學書法。

他每天都會寫幾個行書讓我去臨摹。我一個字可以寫上好幾頁，學他的左牽右連，一遍又一遍地寫，想著那些都是他筆尖流過的痕跡，心里不禁歡喜。可是，不久他就有了女朋友，我就沒有再找過他了。他的字龍翔鳳舞，而我卻怎么也練不好，寫得極盡溫柔。

后來的日子，我讀席慕容、寫文章，字跡潦草，似永遠在急著奔跑的心。帶我的老師對我說：“女孩子的字該清秀，你的心太急了。”我不屑，依舊那么寫。

我感覺除了寫無規矩的字外再無法表達我的心情了。我把張牙舞爪當做行書，我看他和女友勾肩搭背，而我早已經拿漢字去搭第二個字的肩，甚至去摟第三個字的腰了。

高中快畢業的時候，我的心漸漸靜下來，老師讓我們有閑心的時候多練楷書，說：“字只有清秀，閱卷老師才會喜歡。”我也練，一筆一劃練到沉迷。在我的心里，那楷書如一場無望的暗戀，明知不可如行書一般明目張膽地勾肩搭背卻還是遙遙相望，一筆一劃走過自己的人生。

他在行書里極盡張揚，我在楷書里待字閨中，倚著九宮格，卻不敢再回頭看一眼。他的張揚吵醒我的憂傷，我一筆一劃，不知道高樓被獨倚了多少次，不知道天涯被望斷了多少回只可惜這廂柔情被鎖在九宮格里，任月光也救不出來。

他似一尾魚般靈活地游動，可我不是他的水。

到了大學后，我便很少再拿起筆，更沒有練字的沖動。

后來，我參加工作了，幾經波折，身心疲憊，父親反倒又招呼我練字。我說：“我都這么大了，還練什么字啊！”他說：“寫字能定心啊！

我是真的真的被俗世折磨得亂了心。我開始買字帖，仍和小時候一樣，龐中華的字。可是，一筆一劃，卻不再擁有年少的心，反而潸然淚下。是有多不甘啊，不甘這一路走來，就如這楷書一般，心里有說不出的苦，卻不敢踢于山門之外；心里有難啟齒的愛，卻不敢伸過城墻隔壁是闊別的好友，卻不敢牽手。只敢，只敢隔著這九宮格回頭張望，卻把心痛一筆一劃地寫下，那痛不允許半點馬虎。

可是，日子還得過，如楷書一樣，一筆一劃，不敢越雷池半步，認真地往前寫，痛也痛得清晰。字與字的距離、筆與筆的排列，如不動聲色的相處、面無表情的相愛。可是，山高水遠里，全是人間真意。這份柔情，又能有幾人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