翱翔的眼睛

晨曦里夜雨緩緩落幕。

天際里起伏的山脊線漸漸清晰起來，光亮從高到低、從弱到強開始鋪展。高山、草原、河湖從薄霧里被緩緩撩開，投射進一雙雙守望的眼睛。

一群鷹，在青海湖北面的一處山岡上年年如是地守望、在海之北夢幻的時空里天天翱翔。今天也一樣，抖落完一夜的濕冷，舒展開巨大的翅膀，朝著薄霧蒙蒙的天空一躍而起，向上、向上，揮動強勁的羽翼迎著金色的光亮，又開始了一天的翱翔。

群山低頭，云海讓步，千米之外俯瞰青海湖。圣湖透著藍寶石的光澤，平靜而廣闊。鷹的翅膀擊穿云霧的詩行，在水天一色里尋覓遠方，藍色的眼睛里閃過東海龍王為子匯海的磅礴，飄過二郎神斗罷后支鍋取水

的模樣，見過倉央嘉措孤絕的腳印在沙丘上追夢梵唱，看過朝圣的人們用身體丈量著信仰……從邊際一直追尋到海的中央，幻化出一座小島，海心山上的蓮花庵被尼姑們在晨鐘暮鼓中渲染得法相尊嚴，她們用清苦承載修行之道，用寬闊的湖水隔絕了塵世煩擾，縹緲的桑煙在合十的手指尖寄托心中的夙愿，海風中抖動的經幡和誦經聲激蕩出清澈的波浪。

回旋向北，臨近湖邊，一塊突兀嶙峋的巨石矗立，波光嵐影。遮天蔽日的斑頭雁、漁鷗、棕頸鷗游弋追逐，盡情嬉戲，它們身上喜馬拉雅的冰雪早已被海風融化，自命不凡的旅途在鳥島這個王國的棲息讓狂喜的羽翼在湖面劃出波光的痕跡，蛋島上堆積如貝的殼閃爍著生命的欣喜，起起落落的繁忙交織成涌動的天堂。

不遠處的海濱藏城，慈悲慧眼在感恩塔上凝望布哈河、沙柳河、泉吉河的河床，河口咸淡的交集凝聚湟魚逆流而上的勇氣，時而躍起跳過阻石、時而回旋躲避漁鷗、時而奮力勇闖激流，苦苦尋覓夢想中的一塊溫床。如絲帶般的河水在草原上蜿蜒流淌，水流平緩處演繹半河清水半河魚的壯觀。柔弱的身軀在激流中涌動著生命的傳奇，一路洄游中綻放為母則剛的堅毅，生命的繁衍讓河水也被感動得川流不息。

沿著彎彎曲曲的河流，追根溯源，飛向更遠的北方。大大小小的溝壑讓草原的綠意深深淺淺，涓涓溪流穿針引線勾勒圖案，村社和帳篷錯落有致地點綴其間，黑白色的羊群像眼前的云朵時舒時卷。綠，一望無際綿延而舒展。風里彌漫的芳香飄散著草原濕潤的味道，一聲興奮的鳴叫響徹云霄，讓這雙眼睛看見野兔慌亂地奔跑，躲進茫茫林海松濤。大片大片的松林覆蓋了原始的地表，千百年挺拔昂揚，沿著山脊線排滿山川河谷。青海云杉以永不退卻的深綠色裝扮這片如同天境的地方。

河谷、綠草、松林、裸露的巖石和峰頂的積雪堆積出了一個雄渾壯美的名字，祁連山以鬼斧神工的原真屹立在離天最近的地方。遠古的氣息和無邊的迷離讓這雙好奇的眼睛俯身入谷，兩側奇峰羅列，松柏壁立，云霧纏繞;谷中溪流匯集，林木蒼郁，珍禽隱現，熊鹿出沒;谷底波濤洶涌，激流振徹，氣貫長虹。振翅沖天，群玉山頭盡顯，藍天之下俯瞰壯闊的山峰，一路向東龍盤虎臥著的八一冰川、冷龍嶺、崗什卡峰銀光熠熠，光彩奪目，亙古未變的極地仙境里雪豹正游憩守護這方圣潔的故鄉。

南麓的山腳下阡陌交錯的田園舒適安逸，用金燦燦的黃色在大地上鋪展藝術的絢麗，這一瀉百里的花海如同浩門河水在陽光下流光溢彩，車流、人流和著舞動的蜂蝶喧囂成博大的震撼。犀利的眼神在眩暈的金黃中捕捉到一個薄紗輕浮、隨風而型的紅色身影，輕盈婀娜，紅裙在花間起舞，似翩翩而降的仙女從天上舞到人間，飛天直采人間蜜，瑤臺之影花上逢。油菜花吐露的芬芳，讓白云也沉醉得悠悠蕩蕩。鷹在云朵間優雅穿行，羽翼上滑落的風拂淡了花香，去追趕向西的太陽。又見到這一片草原，一頂帳房、一群牛羊、一位姑娘，鞭打出飛揚的暮色久久地纏繞在草原上。在那遙遠的地方陪著牛羊在歸途上遐想，眼中又閃現這片在紅旗漫卷中建起的神秘廠房，那些年、那些人激昂地忙碌著一次次巨大的聲響，最終讓一列西去的火車在燈火璀璨里默默駛向遠方。

血紅的太陽在湖面上鋪開一道閃爍的微光，這只鷹順著光的方向又落在青海湖北面的這一處山岡上，靜靜地把一日的翱翔凝望給眼前的太陽。高山、草原、河湖依舊安詳，披著一層落日的霞光，如夢如幻地將一雙雙眼睛扮靚，深邃的眼睛里浩瀚的星空就在不遠的地方。

作者簡介：潤塵，原名張云，青海海晏人，文學愛好者，現供職于海北州林業和草原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