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的利息

□ 范寶琛

宋柳樺/圖

我在那所學校門口停下車，盯著一個個青春洋溢的笑臉，怎么也尋不到那個熟悉的身影。正惆悵時，一個跛腳女孩背著書包走出校園，她拉開車門禮貌地問：“叔叔，可以載我一程嗎？”上車后，她拘謹?shù)卣f：“我只剩下三塊錢了，在前面那個公交站下車就行。”見我答應了，她長舒一口氣：謝謝您，叔叔。

路程很短，一會兒就到了，女孩下車后連聲道謝并給我鞠躬。我凝望著女孩的背影，她沒有停留，背著書包一瘸一拐向前行走，粗黑的馬尾辮隨著蹣跚的步履左右擺動。

很快又到了周末，我特意驅車趕往那所學校，果然又遇見那個女孩，她還是去那個車站，上車后仍然禮貌地向我問好。下車時，我微笑著提醒：“慢走，三元錢。”女孩愣了愣，滿臉真誠地鞠躬。

日后，無論我的出租車開出多遠，我都會在周末放學前趕到學校，停車按下暫停牌，長時間等候只為載那個女孩短暫一程，聽她道一聲謝謝，收下她攥在掌心里的三元錢。

時間轉眼到了第二年夏天，當我像往常一樣守在學校門口，那個女孩背著書包，拖著沉重的行李箱走出校門。我的心頭突然生出一種淡淡的失落感，我知道女孩考上了大學，或許這將是我最后一次載她。

車子路過公交站沒有停，我執(zhí)意要送她回家。本以為很短的一段路，結果走了十幾分鐘。望著女孩臉上燦爛的笑容，我莫名其妙感到了心疼。

臨別時，我送她一個禮物，小巧玲瓏的紙盒上纏繞著兩個粉紅色的蝴蝶結。“加油！”我微笑著獻上祝福。她開心地笑著，深深地彎腰鞠躬：“謝謝您，叔叔。”我扭過頭，強忍著酸楚不讓眼淚掉落。

此后，不知道多少個周末，我依然會長時間守候在學校門口。只是那個女孩身影再也沒有出現(xiàn)，盡管我也知道女孩真的離開了學校。

大約七八年后的一個下午，突然接到一個約車電話。一個長發(fā)女孩見面就問：叔叔不認識我了？我就是那個跛腳女孩啊！

我有點兒意外和驚喜。女孩親熱地挽起我的胳膊：“叔叔，我給您講一個故事吧！”她說，以前有個女孩在這里上學，每逢周末，她的父親都會開著出租車接她回家。不料有一次在路上發(fā)生車禍，父親用生命護衛(wèi)了女兒，而女兒僅僅跛了腳。頓了頓，女孩瞅著我的眼睛說：“每次坐您的車，就像父親回來接我一樣溫馨。”女孩抽噎著說：“因為這輛出租車是父親生前開的那輛，這個車牌號早已烙印在我的腦海里了！”女孩說完話，埋下頭失聲痛哭。

女孩擦干淚堅強地說：“叔叔，謝謝您退還給我的那些車費，縱然在最困難的時候，我也沒舍得花掉一分錢。還有您送我的獎牌，每當學習慵懶了，我就會把獎牌掛在脖子上，它們對我都是一種鞭策和激勵。”女孩說著話，很小心地取下掛在胸前的獎牌，放在臉上蹭了蹭，雙手遞過來：“叔叔，獎牌還給您。”

我苦澀地搖搖頭，沉默了一陣子回答：“這個獎牌是我女兒第一次參加奧林匹克競賽獲得的榮譽，她也曾在這所學校上學，每天我都會開車接送她，每次她也會開心地說，謝謝你，爸爸。”我痛苦地閉上眼睛：“可惜她得了白血病，我再也見不到她了，每次你坐在她的位置，我都覺得時光又回到了從前，感覺女兒沒有走遠，她還坐在車上跟著我回家……”

女孩悉心地幫我擦干眼淚，將那枚獎牌重新掛回脖子上。臨別時，她真誠地仰起臉：“謝謝您，叔叔，您是一位偉大的父親。”

回到家，我無意間在外套的衣袋里發(fā)現(xiàn)一個信封，里面夾著一張銀行卡，紙條上寫著：請您收下這筆“愛的利息”……我讀著讀著，不知不覺中淚水模糊了雙眼。

隔幾天，我正盤算著將卡還回去，突然又接到女孩的電話，她急切地說：“爸爸，我在學校門口打不到車了，您可不可以來接我一下……”

我哽咽著答應了，急急忙忙發(fā)動車子。在學校門口，女孩背著書包喊著“爸爸”向我飛奔過來，她顛簸的腳步牽動了秀發(fā)上兩只粉紅色的蝴蝶結，陽光下發(fā)出了耀眼的光芒。那一刻，我不由得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