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常秀,王亞薇,黃昌英
(河北大學 教育學院,河北 保定 071002)
親社會行為是個體主動、自愿發出的行為,且此行為可以使他人從中獲益,這些行為包括助人、分享、謙讓、合作、安慰等一些積極的、有社會責任感的行為[1]。親社會行為最典型的一個特點是對社會以及他人有益,并且可以提高彼此之間交往關系的和諧程度[2]。親社會行為被視為具有個人價值和社會意義的從自身獲益之社會群體以及他人獲益的連續體[3]。因此,親社會行為有助于個體建立良好的社會關系,且對提升個體的生存適應能力和維護社會和諧穩定都有較大意義。
國內外關于親社會行為的研究重點關注兒童和大學生,對于處于青春期特殊時間段的中學生關注相對較少。但是青少年階段的個體正在經歷由對家庭的依賴轉向對社會同伴依賴的重要轉折期,交往對象由父母轉為同伴朋友,因此友誼與社交功能的發展對其日后的成長有著無法替代的重要作用。由于青少年階段成長的特殊性,身心發展以及社交技能都面臨階段性變化,但是認知的發展還尚未成熟,他們認知的親社會行為相比之下也有所不同[4]。與此同時,青少年的同伴交往較為簡單,親社會行為出現頻率提高有助于同伴間友誼的進一步發展,因此對中學生的親社會行為研究是很有必要的。
對親社會行為影響因素的研究一直都是國內外研究者關注的重點,相較于一直備受關注的情境因素、受幫助者因素和社會因素,近年來越來越多的研究者將目光轉向家庭因素對親社會行為傾向的影響。早期依戀理論研究者探討了個體與親人的依戀情況會影響個體對外界的人際互動行為模式(例如親社會行為)[5]。具有安全依戀的個體在與外界的行為活動中具有更強的自信心以及安全感,內心對他人具有充足的信任感且容易產生對他人的共情,因此在人際交往中更容易產生親社會行為[6];如果個體沒有安全依戀,在與人交往中則不易產生對他人的共情且過分內心敏感缺乏安全感,進而不易產生親社會行為[7]。也有研究者關注于家庭親密度對親社會行為產生的影響,發現家庭因素會影響個體的社會化過程,家庭成員之間的親密關系也會對個體的親社會行為產生一定的影響[8],家庭親密度與之后個體的親社會傾向存在著顯著的正相關[9]。
兒童忽視指的是個體在兒童期間,由于親密的照管者忽略對兒童的照顧,使得兒童期間的眾多基本需求(包括維持身體健康的需求、獲得愛的需求、必要的交流需求以及醫療教育等需求)無法得到滿足,進而導致兒童成長過程中的健康以及社會性的發展受到較大的威脅[10]。有調查研究顯示,兒童最容易受到的是情感和交流方面的忽視。情感忽視指的是親密的看護人缺乏對兒童的基本情感關懷,兒童期間長期遭受情感忽視往往會對其成長產生較大的影響。除此之外,另一個容易被忽視的方面就是兒童的交流需求。
國外有調查研究顯示,所有對兒童的傷害事件中,兒童忽視產生的傷害是最大的,同時也是最容易發生的、影響范圍最廣的傷害[11]。國內的兒童忽視現象調查發現我國城市中學生的被忽視度為42.1%,農村中學生的被忽視度為48.7%。2019年3月4日《中國教育報》發布的調查結論表示,忽視是目前對兒童心理健康影響最大的針對兒童的暴力行為。
已有研究也證實了在童年期經歷心理虐待的個體在成年后人際關系水平也會相對下降[12]。也有研究證實了兒童期的心理忽視會在個體之后的認知過程以及情感過程等方面產生不利的影響[13]。Avshalom等研究發現,經歷過長期的心理虐待的個體在之后的生活中更容易表現出攻擊以及暴力行為。Lansford等人的研究結果中也提到了在兒童期遭受過心理忽視的個體在人格的形成中更容易形成攻擊型人格[14]。國內的研究者也發現了心理虐待與心理忽視會導致青少年的攻擊行為增加,同樣還會通過影響他們的道德認知進而增加其攻擊行為,對于親社會行為而言,這樣的研究結果同樣也適用[15]。
基于以往研究,我們可以認為兒童被忽視感會對青少年親社會行為的產生存在影響,對其內部作用機制的探討,有助于進一步豐富青少年親社會行為的理論研究,有助于青少年的親社會行為的發展。
道德認同指的是不同個體之間的道德觀念具有穩定的差異,個體在行動中為了使外顯行為與自己內部的道德觀念維持平衡,會適當地根據自己的道德觀念來調整行為。
研究者認為道德認同是一種自我調節機制,根據道德自我調節理論,個體會依據自身內在的道德信念對行為進行調整,此過程就是個體的道德自我調節。高道德認同的個體通常會以較高的道德標準來要求自己,以維持他們的自我價值感和正直感,因此高道德認同的個體就會一直保持從事道德行為。有研究者發現擁有較高道德認同水平的個體通常也具有較高的利他傾向,并且不易被外界環境所干擾[16]。Hardy在2006年的研究中也發現,高道德認同的個體在道德水平指標上高于低道德認同個體,并且利他行為和親社會傾向都會相對較高[17]。
Winterich等研究發現兒童期間受到忽視的個體與受到過虐待的個體一樣表現出了較低的道德內化性[18]。國內研究者同樣也證實了心理虐待與忽視會導致青少年個體的攻擊行為增加,不僅如此,心理虐待與忽視還同樣對中學生的道德認知存在影響,致使此類個體在做出攻擊行為時認為并不違反道德[15]。在中學生群體中有過被忽視經歷的個體,由于在成長過程中缺乏家庭的溫暖以及父母等親人的理解和關愛,相較于未被忽視的個體表現更為冷漠[19],并且傾向于以較低的道德標準來要求自己,致使個體在生活中表現出較低的親社會行為傾向。
綜上而言,我們可以發現兒童期存在被忽視的經歷會對青少年的道德認同產生影響,道德認同對親社會行為也存在著正向的預測作用,因此結合之前已經論述的被忽視感對中學生親社會行為傾向的影響,本研究設計,道德認同在被忽視經歷和親社會行為之間存在中介作用。
采用整群抽樣方法。本研究選取保定市三所初級中學的958名中學生,所有的被試都參與了被忽視感問卷、道德認同問卷以及親社會問卷測量。回收問卷958份,剔除選項缺失以及極端個體后得到有效問卷847份。被試的平均年齡為14.64±1.81歲。
(1)兒童被忽視量表(Child Neglect Scale,CNS)。評估個體在兒童時期受忽視的程度,包含軀體、情感、安全、交流忽視四個維度[20]。情感忽視、交流忽視和被忽視感一致性系數分別為0.86、0.77、0.91。
(2)親社會傾向量表。量表子因素包含公開性、匿名性、利他性、依從性、情緒性和緊急性[21]。親社會傾向的一致性系數為0.92。
(3)道德自我認同量表。其包括10個條目,分為內隱和外顯兩個維度[22]。道德認同的內部一致性系數為0.76。
本研究采用SPSS17.0和SPSS插件process進行數據分析,主要進行了描述統計分析、相關分析、中介效應分析。
在本次調查研究中,被忽視感、道德認同與親社會傾向都采用中學生自我報告方法進行調查,因此可能會存在共同方法偏差問題。為避免共同方法偏差引起的結果出現偏差,在數據收集過程中根據相關研究中給出的矯正方法對測量程序進行了控制。首先在所有量表填寫過程中都采取匿名調查的方法,同時每個量表中都設置了反向計分題目。除此之外,數據分析之前進行共同方法偏差檢驗,研究采用Harman單因子檢驗方法,最終第一個因子可解釋的變異量為16.15%(小于40%的臨界值)。本研究不存在明顯的共同方法偏差問題。
本次研究中被忽視感、道德認同和親社會行為傾向三個變量的描述性分析結果如表1所示。

表1 描述性統計分析
相關分析中使用Pearson積差相關分析對被忽視感、道德認同和親社會行為進行相關系數的計算,結果如表2所示。相關分析的結果顯示:被忽視感與道德認同之間呈現顯著的負相關(r=-0.317);被忽視感與親社會行為之間呈現顯著的負相關(r=-0.230);道德認同與親社會行為之間呈現顯著的正相關(r=0.535)。除此之外,對交流忽視和情感忽視分別與道德認同和親社會行為進行了相關分析,結果顯示:交流忽視和情感忽視均與道德認同呈現顯著負相關;交流忽視和情感忽視也都與親社會行為之間呈現顯著的負相關。分量表和其他兩個變量的相關趨勢與被忽視感和其他兩個變量的相關趨勢相同。
如表3所示,道德認同在情感忽視與親社會行為之間的間接影響效應值為-0.15,間接效應的Bootstrap 95%置信區間不包含0,情感忽視通過道德認同對親社會行為產生影響的間接效應顯著;情感忽視對親社會行為的直接影響效應值為-0.03,直接效應Bootstrap 95%置信區間中包含0,情感忽視對親社會行為的直接效應不顯著。道德認同在此模型中起完全中介作用,見圖1。

表2 各變量間的相關分析結果

圖1 情感忽視對親社會傾向的影響

表3 道德認同在情感忽視與親社會行為間的中介效應值
如表4所示,道德認同在交流忽視與親社會行為之間的間接影響效應值為-0.13,間接效應的Bootstrap 95%置信區間不包含0,交流忽視通過道德認同對親社會行為產生影響的間接效應顯著;交流忽視對親社會行為的直接影響效應值為-0.02,直接效應Bootstrap 95%置信區間中包含0,交流忽視對親社會行為的直接效應不顯著。由此可知,道德認同在此模型中起完全中介作用,見圖2。

表4 道德認同在交流忽視與親社會行為間的中介效應值

圖2 交流忽視對親社會傾向的影響
根據Eisenberg親社會行為影響因素模型中的論述[23],家庭是個體社會化形成過程的載體,我們在本研究中從家庭入手深入到父母與子女關系導致的深層次影響,發現家庭中對兒童影響最大的因素就是被忽視,這一發現有利于我們從更深層次來探索影響青少年親社會行為的內部作用機制。
被忽視感與青少年親社會行為傾向之間呈現顯著的負相關關系,進一步進行分析發現,被忽視感可以顯著反向預測青少年親社會行為。本研究結果與以往親社會行為研究結果一致。例如國外學者在對400余家庭中兒童以及父母的追蹤調查研究發現,兒童期遭受過心理虐待和心理忽視的個體,在以后的社會生活中攻擊行為產生頻率更高[24],本研究的結論恰好從不同側面證明了此研究結果,即遭受過心理忽視的個體親社會行為傾向較低。國內研究者也證實青少年個體在成長過程中所感知到的父母對自己的教養投入可以顯著正向預測青少年的親社會行為[8],而兒童忽視現象也正是由于兒童沒有感受到親密監護人對自己的關心和愛,本研究結果與此項研究結果幾乎一致;在國內外關于親子依戀與青少年親社會行為的研究中也有大量的結論證實,安全的親子依戀關系對于兒童未來的人際互動(親社會行為)有相當緊密的聯系[25-26],本研究提到的被忽視感恰恰是不安全依戀產生的一個重要原因。
被忽視感影響親社會行為的過程中,道德認同在其中起著顯著的中介作用的效果,即被忽視感在對青少年親社會行為產生影響時,一條路徑是直接路徑——被忽視感直接影響親社會行為的發生,另一條路徑為間接路徑——被忽視感影響兒童的道德認同,進而最后影響親社會行為。具體來看,兒童期間遭受的情感忽視對親社會行為傾向的影響功能完全通過道德認同起作用,兒童期間遭受的交流忽視對親社會行為傾向的影響功能完全通過道德認同起作用。由于兒童沒有感受到親密監護人對自己的關心和愛,同時兒童強烈的交流需要與長輩的拒絕之間的反差,使得情感忽視和交流忽視成為引起親社會行為減少的重要因素。
在被忽視感通過道德認同對親社會行為影響的間接效應中,被忽視感對兒童的道德認同有顯著的反向預測功能,個體在成長過程中遭受過越多的忽視,在日后的社會生活中道德認同感就會越低。已有相關研究證實了父母教育過程中,溫暖的接受型的家庭教育會對兒童行為的形成過程產生積極的影響[27],也有研究證明了支持型的父母教育方式會對兒童的道德認同形成產生顯著的正向影響[28]。同時,青少年的道德認同可以顯著正向預測親社會行為的產生。關于道德認同與親社會行為產生之間的關系,國內外已經有大量的研究都證明了此項結論,例如,國外研究者證實道德認同可以有效地正向預測親社會行為的產生[29],國內也有類似研究。綜合來看,在道德認同的自我調整中,個體通常是將自身的道德觀念和外在處事行為加以權衡后,由道德觀念作出指導性的調整。可見,道德認同在被忽視感對親社會行為的影響中是一種自我調節機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