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達淮,金姿妏
(河海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江蘇 南京 211100)
數字技術的飛速發展正在構建著一個全新的人類生活紀元——數字時代。技術樂觀主義者傾向于為新技術賦予解放意義,將互聯網的去中心化連接方式、信息資源的開放性獲取方式等特性指向“為了更多數人的更多數福祉”這一美好愿景。然而,現實卻相去甚遠。丹·席勒在《數字資本主義》一書中提出過這樣一個問題:信息真的正在進入一個脫離了各種主流經濟關系與社會制度的獨立王國嗎?這確是一個基于馬克思歷史唯物主義基本原理的現實發問。在現有的社會生產關系之中,數字技術深刻改變著人類的生活,為人類生活提供著前所未有的便利性,創造著世界范圍內更為緊密的交互與連接。但是,數字技術卻也仍然被資本邏輯所裹挾,用戶偏見、數字鴻溝、數據隱私、算法歧視等問題都在資本逐利性的加持下愈加棘手?!敖箲]與困惑”并未因為“福祉與便利”的增長而得到某種程度的緩解,二者反而被現實激化出更大的內在張力①。這一判斷與當前數字經濟下出現的各類個體性焦慮與群體性困境不謀而合。2020 年11 月24日,國務院辦公廳印發《關于切實解決老年人運用智能技術困難的實施方案》(以下簡稱《實施方案》),對數字時代存續已久的“智能化生活中的弱勢群體”問題——無智能手機老年人的“健康碼”獲取、手機支付、線上掛號就醫等民生痛點——在國家政策性文件層面予以高度關注,并由此將數字技術快速發展下的“公善性”倫理原則這一美好愿景再次推向了臺前。數字技術的不斷革新是否能夠真正帶來“善的生活”,這是數字經濟正在面對的最核心的追問。誠然這一問題的解決需要政府、企業、用戶、公益群體等多方力量的通力合作,甚至對技術本身也需要進行內在性反思。但是,對現存技術應用領域已然發生的問題源頭的思考,則首先要回到平臺企業的現有運作邏輯中來。在數字經濟相關參與主體的權責界定中,平臺企業的特殊性決定其有別于傳統企業的倫理責任范圍,那么,平臺企業何以如此特殊?平臺企業的何種行為超出了經濟活動的正常邊界而觸及社會倫理界限?面對新的現實難題,數字時代企業經濟倫理觀的形成何以可能?對這些問題的回應,需要從微觀、中觀及宏觀三個層面入手,即平臺企業商業活動中的倫理應用、以平臺企業為代表的數字行業經濟倫理觀和社會責任的形成與數字經濟視閾下經濟倫理的系統構建。
數字經濟是一種建立在廣泛互聯網基礎之上以“數據驅動”(data-driven)為核心的全新經濟模式。從這一經濟樣態的運作方式來講,用戶、數據與算法是必不可少的核心支撐要素。在現有的數字經濟過程中,通過對數據的收集、處理與傳輸而作用于生產、分配、交換與消費等經濟活動的一般性數字化基礎設施構成了數字平臺;依靠對數字平臺的運營和維護而參與社會經濟運行的新型企業組織,正是平臺企業。對數字經濟運作中的平臺企業的邏輯分析,需要借助于用戶、數據與算法這三條線索層層遞進,而對這三者的理解則內含著“經濟的”和“倫理的”兩種不同視角,后一種視角正是對“技術中立主義”與新自由主義經濟原則的反駁。
什么是用戶?不同于消費者(consumers)這一概念,“用戶”是伴隨著互聯網興起而產生的一個新興范疇,數字經濟也時常被指稱為“用戶經濟”。用戶在數字空間通常表現為一個“賬戶”或一個虛擬性的“用戶名”,它不是對現實個體的真實描摹,但卻是一種進入虛擬空間的必要代碼,是一種個體身份的確證。當用戶被作為一種狹義的經濟概念進行理解時,在一定程度上可與消費者概念畫等號,它表現為在數字空間內對平臺企業所提供的產品、服務的有償或無償使用,平臺企業與用戶之間由此構筑起了生產與消費之間的契約關系,那么,二者之間也具備與市場行為相對應的倫理原則。然而,這并不是數字經濟的全部范圍。借由對“非物質勞動”概念的理解,數字經濟事實上是一種將生產與消費同構化的經濟過程,用戶的消費也意味著用戶的生產:在網絡世界,用戶的所有分享性行為,如朋友圈信息發布、關鍵詞搜索、點贊分享等,都意味著一次內容的生產。由此,作為生產者的用戶與平臺企業之間又構建起了一種不同于消費者身份時期的權責范圍。上述是基于個體同一空間內身份變化所可能引發的倫理情境的變化闡明。
數字經濟的影響范圍,并不僅局限于平臺企業與用戶之間,而是對社會公共生活的全方位改變。隨著線上支付技術的普及,“無紙幣交易社會”已經到來。與之相對應,線上點餐、線上打車、線上掛號就醫等新興生活方式越來越為大多數人所接納。尤其是在新冠肺炎疫情期間,包括線上辦公、線上學習等一系列新技術的支持為社會復工復產提供了有力保障,“健康碼”的推出更是讓疫情期間的出行、交往變得可行。在這些涉及公共生活的領域,“用戶”這一概念就會使得針對平臺企業的倫理觀照視閾變得窄化,“面向用戶”的原則其實是對數字技術社會性公共影響的無視。非用戶群體也需要在公共生活中占有一席之地,盡管這是一種被定義為“數字化”的生活?!皵底著櫆稀闭菍@一現象的精準描摹。當現實世界完全被數字權力牽引而行、大量社會資源涌向數字化一端時,老年人、兒童、非智能手機用戶、殘障人士等技術外圍人群與數字生活之間形成了隔絕,從而形成了新的不平等。因為沒有健康碼,非智能手機用戶無法乘坐公交車出行;因為不會線上支付,老人使用現金被拒;視障聽障人士無法使用基于普通人設計的智能產品……這些不單純是新技術的必然結果,平臺企業作為數字權力的享有者,“基于倫理的設計”和“基于公善的平衡”是平臺企業所應當肩負的倫理責任。
用戶不僅僅是連入虛擬空間的主體,更是被虛擬手段中介化后的符碼。由此,平臺企業的第二重要素——數據出現了。在一定意義上說,數據是現實人的抽象化表現。“流量”作為商業化的數據表現方式,則成了為數字經濟賦值的重要方式。那么,當數據作為一種對現實人的抽象反映的產物的時候,任何外在力量對數據的獲取、使用,就不僅僅是單純的技術問題,而是具有“應不應該”的倫理意蘊。數據與傳統經濟模式中所需要的生產資料不同的一點在于:傳統生產資料是外在于人的存在,而數據卻在很大程度上是人(或者說用戶)所有內在性思考、偏好的編碼,這是對人內在性的外在描摹。在這里,人的意義更加被凸顯出來,這也是數據具有如此重大價值的原因,其使用方式、所有權的規定如此需要慎重。對于平臺企業以及數字經濟整體生態而言,數據與現實的人有著密切的關聯,傳統倫理研究視閾中的人,在今天正在借由數字技術更多地表現為虛擬空間中的“數據人”。因此,針對數據隱私等問題的探討,不僅需要技術上的“實現”,更要追問倫理上的“為何”。
孤立的數據是無法達到“意義”層面的,只有數據的處理方式才能為符碼賦予意義。這就是算法?!八惴ú皇菙祿膬仍诮Y構,它是被有目的性地制造出來的數據的外在性空間,從而具有生產上的無限可能性?!雹谀康膬仍谟谒惴ㄟ壿?,立場也隱含于算法設計過程。暫時拋開人機矛盾等新興倫理問題,在“弱人工智能”時代,算法的使用、歧視等問題其實更多的是現實世界所具有的價值選擇和價值判斷的數字化投射。“黑箱裝置”仿佛掩蓋了其業已具有的現實基礎,賦予數字空間里的歧視一種純粹“技術問題式”的中性色彩?,F實社會存在著的歧視、偏見等問題借助于數字技術彌散開來,并隱藏在技術的外衣之下,更加不易被察覺。
對用戶、數據和算法的倫理反思,是對其技術身份和經濟內涵的重要補充。在今天,人們對用戶、數據和算法的理解應當具備三個層次:技術的、經濟的和倫理的。當我們單純從技術的和經濟的角度對數字經濟的一切生產方式進行思考時,就會掩蓋掉隱藏在看似中立的、無害的技術運用背后的重要生產關系,從而如眾多技術樂觀主義者一樣陷入“技術烏托邦”的幻想。這正是數字時代經濟倫理所指向的反抗對象。技術本身不會帶領世界自動地走向“善意”,資本邏輯運作下對利潤的狂熱和對無摩擦市場的追逐依然阻礙著“數字福祉”的實現。因此,在微觀的平臺企業倫理原則應用之上,對數字時代“私利”與“公善”關系的反思,以及在此基礎上構建起平臺企業(或數字行業)的經濟倫理觀就顯得更具力量。
在平臺企業的商業運作邏輯中,用戶、數據和算法是支撐起經濟利益獲取的核心要素。因而,對數字用戶權益的保障、對數據要素的獲取與使用,以及對算法權力的界定等都成為微觀應用領域經濟倫理構建的重要途徑。然而,對于以平臺企業模式為代表的數字經濟相關行業而言,數字權力正在成為一種新的強勢性話語方式,這不僅體現在對經濟生產方式的改變上,也體現在對社會關系的重塑上,這當中就包含著對社會現存倫理關系的挑戰。
“私利”與“公善”問題是一個恒久存在著的倫理命題,中國古代儒家就提出了“義利之辯”,在西方資本主義發展歷程中則體現為“經濟人”與“道德人”之間的倫理選擇。然而,在數字時代這一問題的厘清變得愈加復雜化。“數字福祉”雖構成了數字經濟發展的基本價值選擇與道德目的,但是,數字技術不僅作用于社會生產,還對傳統倫理視閾中的道德主體、道德原則、道德判斷等提出了新的挑戰。由此,“私利”與“公善”的倫理選擇不再僅是非A 即B 的確定性命題,而是涉及數字技術對“公私”界限的重新定義、現實的“利”與價值的“善”之間的邊界劃定等諸多新問題。
近期,《外賣騎手,困在系統里》一文再次將平臺企業的殘酷運作邏輯置于臺前,平臺勞動者的生存境遇成了全社會熱議的話題。社會所能給予事件本身的道德評判是清晰明了的:平臺企業不能將以外賣員為代表的零工勞動者的生命權、勞動權置于算法邏輯之中,使其成為數字權力的“被奴役者”。然而,這樣一種溫情的價值呼喚并沒有真正解決外賣員的生存困境,企業的一則相關聲明引出了平臺模式的另一個主體:消費者。平臺企業希望,消費者在面對遲到的外賣時能夠多一點耐心,給外賣騎手多一點時間。仿佛每一位外賣員休閑勞動愿景的實現,得益于每一位消費者時間的讓渡。平臺、勞動者、消費者責任與義務之間產生了重疊甚至是對立,這正是平臺經濟的復雜之處。它將一切可用資源整合進數字空間,也就意味著多個利益與道德的主體共同存在,更意味著同一利益與道德主體在不同身份表征下的利益與道德的轉換。對于外賣騎手而言,獲得舒適的勞動環境是“善”,盡可能多地獲得送單機會以獲得勞動報酬也是“善”,但二者卻在算法邏輯中不可并存,于是,維持底線的勞動方式(僅考慮生存而不考慮舒適)成為勞動者的主動選擇。從這一事例可以看到,平臺企業、用戶、勞動者、算法之間存在著微妙的博弈關系,在相互的讓渡與妥協中獲得了一種看似平衡的運行結構。然而,這樣的結構建立在絕對的不平等關系之上,平臺企業借助于算法技術掌握了強勢話語力量,算法技術與資本邏輯相結合產生了新的壟斷。在這樣復雜交錯的倫理情境中,平臺企業的經濟倫理觀何以形成?這取決于兩個重要條件:
第一,技術倫理(technology ethics)內涵的豐富和完善是平臺企業經濟倫理觀確立的基礎。在數字化時代,技術倫理與經濟倫理的關聯愈發緊密,沒有完善的技術倫理作為支撐,經濟倫理的構建是極為困難的。從宏觀來說,數字技術已經對社會經濟整體進行著塑造;從微觀來說,平臺企業、科技企業、數字企業都是推動經濟發展的核心力量。無論是依靠大數據、人工智能、區塊鏈等前沿數字技術所建筑起的數字平臺本身,還是借由數字技術權力的獲得而居于數字經濟運作頂端的平臺企業,技術、數據要素的獲得始終占據著首要位置。對于技術本身所展開的倫理分析并不足以替代對深層社會關系的反思與批判,但是,技術倫理的構建對于科技行業技術觀、利益觀的不斷校準卻始終是必要且有效的。技術倫理本身要求的可信、可靠、可控、可治等原則與技術運用所帶來的公正、普惠、可持續等社會性原則之間如何連接?這是一個亟待回答的問題。
第二,平臺企業經濟倫理觀在現實多樣的倫理情境不斷催化下得以形成。倫理實踐要求將一個重要問題置于臺前:倫理原則如何發揮作用?阿爾都塞在《論再生產》中提出,法律作為一種應對機制,其作用的發揮在于法律主體超越邊界之后所受到的鎮壓性懲罰。但是在法律之外,道德則發揮著對法律的補充作用。而道德原則的實現,則在于內在道德良知的確立與外在的社會道德目光“注視”這雙重力量。這樣一種結構性的機制暗含著倫理實踐的復雜性,更在一定意義上表明:倫理原則的實現從來不是單一倫理主體的任務。平臺企業和與之相關的數字經濟,作為一種新興的經濟運作模式,必然會誕生傳統經濟、政治、倫理原則所無法解釋的現實情境。數字社會中弱勢群體的生存、零工勞動中勞動者權益的保障、數字時代人的隱私內容如何界定、虛擬空間個體道德原則的重新確證……倫理要面對的是每一個現實的道德困境,在公與私、德與利的糾纏之中,數字時代的企業經濟倫理原則才會越辯越明。
至此,數字時代平臺企業所面對的經濟倫理困境已經愈加清晰:第一,技術倫理本身仍具有極大的完善空間,平臺企業的大數據、云計算、云存儲、人工智能等諸多新技術如何合乎道德地應用對于平臺企業經濟倫理的構建至關重要。第二,“公善”(數字福祉)的實現是平臺企業經濟倫理的基本價值取向,但是,數字技術對社會關系的深刻影響使得“公與私”“道德與利益”之間的關系變得更加復雜,平臺企業經濟倫理觀需要在更加細致的倫理情境中形成。第三,數字經濟從來都不是對現存生產關系的推翻重寫,而是在現存生產關系的基礎上建立起的新的經濟發展模式。無論對數字經濟寄予怎樣的美好愿景,資本邏輯仍貫穿于現有的平臺模式以及與之相適應的數字經濟發展過程之中。因此,從歷史唯物主義視角而言,“一種審視全部現代性經濟倫理學前提的批判視野,實際上在《資本論》及其經濟學手稿的語境中得到了展現”③,即對資本邏輯以及由此建立起的全部社會關系的再反思。這是經濟倫理構建的根本方法。
平臺就其原初理念而言,其實是對原有互聯網模式中用戶交互參與度的強化,是對過去傳統的自上而下的、等級化和集中化的信息流動方式的改寫。然而,現行條件下的“平臺”與理想的運作模式之間存在著極大不同:后者是在數據信息公開、用戶自由參與基礎上的生態系統和交往社區的構建,而前者則主要以對用戶數據的采納和處理為核心推動交易的完成和利潤的獲得。從積極角度來看,大數據分析和平臺的構建的確實現了針對性的供需對接,既精準滿足了市場的多元化需求,又通過高效的市場信息反饋來指導生產過程、提高生產效率,在極大程度上提高了經濟運作效率與質量。這受益于大數據本身的實時性、復雜性和借助于算法解讀所激發出的豐富的內在價值。但同時也要意識到,資本對大數據的裹挾也使得數據權力被不斷放大。在這樣的資本邏輯統攝下,勞動者與企業、用戶與企業、受眾與企業之間并行著諸多復雜交錯的經濟倫理難題與困境,需要以更加廣泛的視角來分析。立足于歷史的分析視角就會發現:這些困境并非只是技術作惡(正如大機器時代的“盧德分子”所理解的那樣,只要砸掉機器,一切都會回歸正常),也不是單純的企業倫理缺位問題,它指向的是長久存在著的“資本與倫理”矛盾的當代數字化表達。
馬克思在對資本主義的政治經濟學批判語境中,首先承認了資本的偉大文明作用,“資產階級在它的不到一百年的階級統治中所創造的生產力,比過去一切世代創造的全部生產力還要多”。但與此同時,資本邏輯的暴力性也在于它讓一切凝固的東西煙消云散,并有力量穿透一切由差異性所構成的邊界,以“同一性”的邏輯進行生產關系的構建。馬克思對資本主義制度的批判并不是說這個制度本身一無是處,而是當所有人(以資產階級經濟學家為代表)都將資本主義當作人類社會的完成形態的時候,馬克思看到了資本主義當中不可規避的弊端,從而對資本主義進行“揚棄”。在今天,資本權力外在的暴力強迫性已經轉換成一種更為隱蔽卻也更難掙脫的“黏性”力量。德勒茲所描述的資本主義社會的公理化的真正意義就在于,資本真正的魔力在于它通過鏡像將所到之處的一切對象性存在變為它的同謀。移動互聯網、大數據、云計算等技術的不斷革新促使資本擴張的廣度和深度被極大地加深,不僅網絡參與人數飛速增加,而且越來越多的原本在資本視野之外的非生產性要素,如智力、情感、交往關系等,也都成為資本布展的全新領域,甚至于個體的存在也往往需要數字化的中介才能得以實現。由此,構建數字時代的經濟倫理,必然離不開對“資本與倫理”關系的重新審視。人們所面對的眾多看似由技術、平臺模式所帶來的困境,無須再被恐懼地理解為前所未有的新難題,數據歧視、算法偏見、技術壟斷背后所顯現出的依然是資本邏輯統攝下對利潤的攫取和資本話語權力的膨脹。2020 年年底集中爆發的“蛋殼公寓破產”事件正是對平臺企業邏輯中“資本與倫理”對立的一次現實注解。
2020年1月17日,蛋殼公寓以“DNK”為其股票代碼登陸紐交所,這既是2020年登陸紐交所的第一只中概股,也是國內長租公寓第二個赴美上市的品牌。但好景不長,上市僅10 個月后,蛋殼公寓就因拖欠員工工資、租戶被斷網等深陷“破產”風波。11月16 日,蛋殼公寓公關部回應稱,目前公司一切正常,跑路、破產都是失實信息。而隨后全國不同城市開始集中爆發的客服跑路、租戶被逐、業主維權等問題,以無可辯駁的事實反擊了該公關部早前略顯單薄的回應。蛋殼公寓作為一個典型的第三方平臺企業,運作邏輯在于其在租戶與業主之間承擔著“二房東”的角色,一方面為業主提供較高的租金報酬,另一方面也為租戶提供更多的房屋信息渠道和提供一定的管理服務。這原本是一種無可非議的商業模式,在無序的租房市場中,以平臺形式實現三方共贏,也具有一定的積極意義。然而,蛋殼公寓作為平臺企業,與“租金貸”的合謀才是最終將其壓垮的根本原因。僅限于服務性平臺的角色定位,蛋殼公寓是無法真正實現盈利的。因此,企業利用租金支付的時間差,或是以季付、年度付的方式,或是以貸款方式,直接從租戶(或者是為租戶放貸的網貸平臺)手中獲取大量流動資金,進行規模擴張。租戶則在與租房企業的合同之外,還與網貸平臺建立起了借貸關系。當租房企業無力承擔過快擴張導致的資金鏈斷裂后果時,租戶承擔的是雙重責任,業主也成為夾在二者之間的另一個受害者。在蛋殼公寓的運作邏輯中可以明顯看到:企業不斷放棄原有的服務性平臺定位,轉而借助于網貸模式實行非理性擴張,這也是資本邏輯的最典型表現。在這樣一個事件中,借助于互聯網、大數據等數字技術,平臺企業在一定程度上以“開放的、平等的、互助的”外衣掩蓋了其逐利本質,看似在租客與業主之間建立起了開放的信息交流平臺以實現資源的精準合理化配置,但是,資本的涌動是一種無窮的欲望,在資本不斷擴張以及資本所帶來的權力不斷強大時,平臺企業的社會公益原則和經濟倫理責任是被完全忽視的,平臺企業原初的服務立場與共享理念也在追求市場壟斷和最大利潤的資本邏輯統攝下不復存在。
值得注意的是,面對“蛋殼公寓事件”,越來越多的人不再僅僅將其當作一次由于企業經營不善而導致的“商業問題”,采用市場競爭所導致的優勝劣汰法則來解釋這一事件也越來越不被社會所接受。平臺企業運作邏輯背后資本這一“看不見的手”對社會經濟、個體生活的全面操縱愈加讓人感到不適與惶恐?!斑@不僅是一則商業新聞?!北姸嗑砣肫渲械淖鈶艉蜆I主這樣說道。這同樣也是一個社會事件,它再次將數字時代平臺企業的社會責任與倫理原則納入公眾視野:平臺企業憑借對數字權力的掌控,在獲得經濟利益的同時,更應將權力所賦予的責任放在首位。
盧克·博凱特教授曾提出過“倫理管理悖論”。這一質疑針對的是在這樣一個工具理性時代,倫理學在強勢的經濟話語(或者是資本話語)面前的式微:倫理原則之于企業經營而言,是一種工具性的管理概念,還是更高意義上的道德承諾和道德表率?荷蘭奈爾洛德大學經濟倫理學教授漢克·范盧克(Henk van Luijk)進一步將這一悖論闡述為:經濟倫理學領域的主要原則似乎成了“最誠實者獲益最多”④。“倫理管理悖論”旨在向這樣一種現實發問:正在被經濟邏輯工具化利用的倫理原則,還具備倫理的意義與作用嗎?誠然,在資本邏輯之下,“公善”在數字化時代正在成為一個實現條件更加復雜的道德愿景。當數字技術不斷作用于社會生活全方位的時候,不僅是經濟模式、組織架構等宏觀內容被改變,個體的意義也在被深刻改寫。在數字時代,資本與道德(利益與倫理)之間內在張力愈加明顯,但從另一個角度而言,其二元對立關系也正在被不斷挑戰。資本邏輯的建立與瓦解都是一個歷史的過程,但資本邏輯并非人類可遵循的唯一邏輯。尤其是在數字經濟條件下,人們愈加清晰地認識到:對資本邏輯之“惡”的制約與規訓無法離開道德邏輯。技術、資本與道德之間,正亟須形成一種全新的理解模式。
數字技術正在對社會經濟發展和個體生活進行著全方位的改變。數字社會和數字經濟的出現給平臺企業創造出了塑造形象、構筑新的社會經濟熱點的極大空間。在新技術的加持下,平臺企業正在成為數字經濟的主要參與者和重要推動力。然而,作為一種新生力量,數字經濟和平臺企業并不意味著對現有社會傳統的全盤接受,也不必然表現為對社會規范和價值的完全契合,它意味著很多,甚至“可以極大地強化體現社會公益訴求的輿論圍觀的道德能量”⑤。也就是說,以平臺企業為代表的數字經濟運作主體可能引導我們對傳統社會倫理與道德進行時代性反思。企業倫理模式的形成,來源于企業實際經營內外部因素的共同作用,是一種社會與企業價值共識磨合的結果。從宏觀角度而言,平臺企業必須嚴守國家價值與核心價值觀,這是一種經濟主體所必需的倫理底線;另一方面,平臺企業在數字時代所具有的廣泛影響力和擴張速度,正在對現有的倫理規則提出前所未有的挑戰。平臺憑借著對數字權力的掌控,在與個體的交互中毫無疑問地處于強勢一方,這就要求平臺企業必須適應一種對人的最基本人格權的保護。例如:數字時代,個人隱私的概念正在被重新書寫,相較于傳統社會中個人身體、肖像等的隱私概念外延,登錄密碼、聊天記錄等數字化內容正在被納入隱私范疇,對于這些直接涉及個人隱私的信息,包括平臺企業在內的所有力量必須確立起超脫資本利潤需要之外的法律原則和倫理原則,給予其機構化、常態化管理和控制。
信息化社會不斷指向世界無限透明化的要求,資本邏輯指向無限平滑市場的要求,二者的不斷融合,正是當前數字時代人們所擔憂和警惕的前進趨勢——一切對象的無限透明化。但是,人的內在精神不時在抗拒著這種要求,并不斷呼喚著新的經濟秩序與倫理原則。在善惡原則的基礎上,數字技術、數字資本所應當遵循的倫理范圍和道德責任其實在不斷發生著變化。包容性、普惠性與可持續發展成為當前數字經濟發展所應當面向的基本倫理準則。截至2019年年底,中國數字經濟增加值規模已達到35.8萬億元,數字經濟占GDP比重已提升到36.2%,在國民經濟中的地位進一步凸顯。這就意味著如何實現數字經濟的良性發展,關乎國家經濟發展大局。良性的數字經濟發展,需要可持續的經濟原則、制度安排和與之相適應的倫理框架⑥,而“‘資本邏輯的瓦解’是人們理解經濟倫理的首要前提”⑦。資本邏輯的瓦解,在當下的歷史條件下意味著對資本邏輯的反思與揚棄,更是對資本邏輯之外的新的發展邏輯的探索,是對強勢的資本邏輯“同一性話語”的反抗。這也對我國數字經濟發展提出了不同于資本邏輯的另一條道路選擇,并在數字經濟的可持續發展與經濟倫理之間構建起了密切關系。
注釋:
①孫豐云:《企業—經濟倫理創新:可能性、進路與方法》,《哲學動態》2017年第7期。
②吳靜:《算法為王:大數據時代“看不見的手”》,《華中科技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0 年第2期。
③⑦田海平:《資本邏輯的瓦解與經濟倫理的前提——從〈資本論〉的科學觀點看》,《學習與探索》2013年第10期。
④陸曉禾:《“倫理管理悖論”及其爭論》,《道德與文明》2007年第5期。
⑤甘紹平:《數字社會中的輿論倫理》,《道德與文明》2018年第6期。
⑥本組數據來源于中國信息通信研究院發布的《中國數字經濟發展白皮書(2020年)》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