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爽
很多人知道梁益建是從一張照片開始的。在一臺持續五個小時的脊柱矯形手術后,他太累了,用兩個板凳當床睡著了,護士用手機拍了下來,在微博上流傳。
為他們闖出希望
梁益建是成都市第三人民醫院的骨科醫生,他畢業于成都中醫藥大學,后又考取重慶醫科大學神經病學博士學位。2005年,他到美國紐約州立大學留學,三年后,放棄了美國的高薪挽留回國,他要兌現自己曾許下的諾言。
也就是那一年,梁益建被派到四川省鹽源縣瀘沽湖地區做醫療支援,遇到了患有極重度脊柱畸形的伍才林。經過詳細診斷與研究,梁益建為伍才林實施了長達九個小時的手術。手術后,曾經不足1.3米的“駝背”,直起身來竟是個1.78米的大個子。這場“意外邂逅”成了梁益建從事極重度脊柱畸形治療的開篇。
從鹽源縣回到成都不久,梁益建遇到了改變他一生的“對手”:一個十二歲的小女孩。女孩患有重度畸形,肺功能衰竭,無法自主呼吸。嚴重的病情讓梁益建犯了難,脊柱彎曲超過130度是國際公認的手術禁區,難度極大,風險極高,不是死就是癱瘓,死亡的可能性非常大。而一旦發生不幸,醫生難逃其責。
“假如她父親面對這樣的情況要告我,我是沒有辦法的。隨便拿一本書出來,這都是禁忌癥。”然而越拖越重的病情,把一個女孩一天天拖向生命的終點。
女孩的父母不愿放棄渺茫的希望,對梁益建說:“手術吧,不論什么結果,我們都不怪你。”絕望之中,他們甚至這樣安慰梁益建,也安慰自己:“即便是我們的女兒死了,你們也可以總結一些經驗,以后的孩子可能有更多的機會活下來。”
面對女孩的求生欲望和父母的極大信任,梁益建決定闖一闖。
事實上,梁益建的目標不僅是讓女孩活下來,還要讓她以后能夠正常生活。
禁忌是死的,人是活的。梁益建想出一個辦法:把“不可能完成的大手術”分解成一個又一個可以操作的小手術。這樣的治療方案不僅療程無法預計,也對醫護人員提出了極高的要求,“經常晚上兩點鐘可能去了,三點鐘又去,甚至四點鐘又去,隨叫隨到。”
為了應對可能出現的各種狀況,梁益建干脆在醫院對面的小區租了房,步行到手術室僅需五分鐘。那段時間,他沒有私人生活,救命是他唯一的生活。終于,經過長達八個月的馬拉松式的手術,女孩脫胎換骨,重獲新生。如今,二十多歲的女孩正在高校求學,如同齡人一樣有著花季青春。
而對于梁益建他們這些醫生來說,這份喜悅是雙重的。一方面,他們為患者康復而感動;另一方面,他們也從實踐中收獲了寶貴的經驗,為治愈更多類似患者增添了信心。
靠“化緣”為三千多人治病
劉仁富是四川州涼山州木里縣的一位年輕小伙,因為極重度畸形失去了正常的生活能力,他的身體彎曲153度,身高只有1.1米,頭距離膝蓋只有二十公分左右,這樣的身姿不僅走路無法直立,睡覺無法躺平,整個身體的運轉也隨之出現問題。吃東西,會從胃里反流到食道,導致嚴重的胃潰瘍和食道炎。此外,還伴有極重度呼吸功能障礙,嚴重的心臟問題,以及全身骨質疏松。
病痛不僅造成生活的不便,也時刻折磨著劉仁富的精神。“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外星人,突然有很多目光都看向你,就像看猴子一樣。”
為了給弟弟治病,劉仁富的姐姐從十五歲起就去縣城打工賺錢,連自己的個人問題也無暇顧及,弟弟不站起來,她就不嫁人。他們四處求醫,可得到的回復大多是:“這個病現在沒辦法,整個中國都有可能治不好這種病。”
劉仁富為此陷入絕望,疾病給家庭帶來無法承受的精神壓力和經濟負擔。他想到了自殺,可又不甘心放棄生的希望。他告訴姐姐:“再給我三年時間,如果我的病治不好,我就會選擇去死,我不能再連累你們了。”
2009年,劉仁富用手機彩信發送了自己的照片,向梁益建求助。梁益建很快回復了,不僅答應給他治病,還把“找錢”的擔子擔了下來:“我可以給你治。我沒錢,所以我說你等著,我去給你找錢。”
梁益建開始四處“化緣”:“我有個患者,不做手術就活不下去了,一分我也不嫌少,能幫多少是多少。”就這樣,前后花了一年時間,梁益建終于為劉仁富湊齊了十多萬元的手術費,然后驅車七小時去了大涼山,準備把劉仁富接到成都治病。
沒想到,村里人卻不讓梁益建帶走劉仁富。“外面全都是騙子。”村支書甚至勸劉仁富:“你別去,可能把你拿去做實驗。”可劉仁富始終信任梁益建,或者說,他愿意拼死一搏。最終,信任沒有被辜負,梁益建用精湛的醫術讓劉仁富重獲新生。
2016年,梁益建獲得“感動中國”十大人物,劉仁富作為頒獎嘉賓之一,與救命恩人深情擁抱。
梁益建不僅創造了奇跡,還復制了奇跡,讓三千多名患者從此打開了“被折疊的人生”。
在大山深處尋找病人
除了慕名而來的患者,梁益建每年都會去偏遠貧困的山村,尋找需要治療的病人。
談起兒子,患者劉云的母親王春梅自責地哭了:“真的對不起他,不是我們這么無能的話,我兒子不能變成這個樣子……”
這樣的委屈,貧苦出身的梁益建并不陌生。幾十年前,他和母親的處境也是一樣。
梁益建1964年出生在重慶一個礦工家庭,父親是一家七口的支柱。在礦區長大的梁益建,從小目睹煤礦工人的勞累和病痛。父親經歷過多次礦難,為了維持一家生計操勞到最后,連肋骨斷了都沒能接上,導致胸腔畸形。梁益建眼看著父親受罪,卻不能減輕父親的痛苦,那種感覺是雙重的“撕心裂肺”。
愛莫能助是世上最沉重的悲傷,但生而為人,真的只有一句“對不起”嗎?人總是在疼痛處悄悄成長,梁益建自此立志,“這輩子,一定要當個好醫生,為普通百姓看病。”
兒時的艱苦生活,讓梁益建更能理解患者家庭的困境,他所付出的也是加倍的關心。除了在醫院做手術、做科研,他還常常利用休息時間登門復診。
“他來看我們的時間,比陪伴自己的孩子還多。”患者黃波的母親李桂華每次看到梁益建來檢查孩子的恢復情況,總會對梁醫生放棄陪伴他自己的家庭而感到愧疚。對比身邊的人情冷暖,她總會流下感激的淚。
在醫院里,梁益建經常聯系一些大學生志愿者為住院的孩子補課,還自掏腰包請了聲樂老師來教孩子們唱歌,以鍛煉肺活量。對于一些極度貧困的患者,就安排他們的親屬在醫院做護工以保障他們的住院生活不受影響。他請來計算機老師,想讓這些身體不便的病患多學一種技能,等他們出了院,他又積極聯系愛心人士幫他們解決工作問題。
然而,梁益建卻認為自己離當年做個“好醫生”的理想始終還有距離。
作為醫者,梁益建把患者的困難看在眼里,也把更多責任扛在肩上。任職全國人大代表期間,他始終惦記為患者“減負”,于2018年、2019年先后提交了“關于加強一次性非植入醫療耗材的管理使用減少醫療浪費的建議”“關于將脊柱側彎的治療納入大病報銷的建議”和“關于適當提高殘疾人住院期間費用的報銷比例的建議”。
無論何時何地,梁益建都把自己的夢想和更多人的健康幸福聯系起來。每離自己的夢想近一步,患者的希望也就多一些,這個世界也因而美麗一些。
【原載《博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