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配豪
1974年5月,已經獲得諾貝爾物理學獎的華裔物理學家李政道到中國訪問,看到當時全國高考已經全面廢除,中國的人才培養陷入停滯階段。有沒有可能小范圍盡快培養一批尖子人才?直接送到大學里去培訓。而培養這批人才的目的,是建立一支“少而精的基礎科學工作隊伍”。
很快,新中國第一位“神童”寧鉑閃亮登場了:兩歲半時能背誦三十多首毛澤東詩詞,三歲時能數一百個數,四歲學會四百多個漢字,五歲上學,六歲開始學習《中醫學概論》和使用中草藥,八歲能下圍棋并熟讀《水滸傳》。
1977年,江西冶金學院的一名老師給兼任中科院院長寫了一封信,推薦了這位江西贛州八中的十三歲天才少年。院長讀完信,批示中科院下屬中科大,可以破格錄取寧鉑進入大學學習。
經過一年適應期學習,十四歲的寧鉑被分配到理論物理專業,但是他根本不喜歡物理。寧鉑開始厭惡“神童”的光環,不滿自己被人擺布的命運。后來,他向老師申請去南京大學學習天文學,被果斷拒絕。
終于,“神童”稱謂的不斷暗示,使他變得自大,也變得害怕失敗,畏縮不前。他曾經連續三次嘗試考研,卻每次都在踏入考場前棄考,結婚后,寧鉑開始練氣功、吃素,1998年,寧鉑還參加了一次央視《實話實說》節目,探討“神童教育”。在節目中,他頻繁抨擊“神童教育”。2003年,寧鉑正式離開中科大,出家五臺山研究佛學,“神童”傳奇就此落幕。
1999年,一個名叫劉亦婷的成都女孩依照母親精確無誤的教育和人生規劃,斬獲了包括哈佛大學在內的四所美國名牌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她的父母很快將對女兒的教育經歷寫成了一本書——《哈佛少女劉亦婷》。這本書一經推出,就成了國內家長的“圣經”,光是正版就賣出兩百多萬冊。在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末留美熱的大背景下,劉亦婷就這樣被成功地塑造成了一個神童,而且是可復制、可翻版的神童。從此,人造“神童”時代開始。
神童到了今天,發展出了很多魔幻般的版本。
“一歲徒步暴走,兩歲攀登南京紫金山,三歲在雪地里裸跑,四歲參加國際帆船比賽,五歲開飛機圍繞北京野生動物園飛一圈,六歲寫自傳,七歲三次穿越新疆羅布泊,八歲考入南京大學,九歲北京世界機器人大賽中獲得三次冠軍,十歲一年內通過了二十門自學考試課程,十一歲南京大學畢業,十二歲準備同時讀碩士和博士。”這份看起來很“唬人”的簡歷,讓少年何宜德受到輿論關注。
此前,最受爭議的莫過于他三歲時在雪地里裸跑。當然,這離不開他的爸爸在后面助推。他的父親(被媒體稱為“鷹爸”)曾是一位物理老師,后來辭職創業,兒子是自己的試驗品,也是自己的“產品”。
再比如,最近被媒體曝光的云南神童事件:云南昆明一名六年級的小學生,憑借《C10orf67在結直腸癌發生發展中的功能與機制研究》項目,參加第34屆全國青少年科技創新大賽并獲得三等獎。
事件爆出后,記者經查詢中國科學院昆明動物研究所官網發現,這名孩子家長的研究方向與參賽項目幾乎完全一致。很快,大賽組委會辦公室發布通報,決定撤銷該項目獎項,收回獎牌和證書。這名孩子的父親、中國科學院昆明動物研究所研究員也承認過度參與了項目書的編撰,并向公眾道歉。
說完前幾位神童的傳奇,下面這位十四歲便日作詩兩千首的天才少女更可謂是另類的“神童營銷”。
這個女孩名叫岑怡諾,號稱“全球青少年領袖學習會創始人”,擁有驚世才華,一天能寫“三百首詞牌”“兩千首詩”“一萬五千字小說”。此外她的頭銜數都數不清,小小年紀已經是多個品牌的創始人,還擁有“中國國際新聞雜志社、中國國際新聞網紹興運營中心副主編”這類高大上的頭銜。
網友上線打假發現:岑怡諾出版圖書的“中國人民出版社”并不存在。她和父親擁有的“中國國際新聞雜志社”“中國國際新聞網”無備案。不過,十四歲的岑怡諾已在開培訓課,每人收費約五千元。岑怡諾在一次演講中說,要通過賣課買一輛二百萬元的瑪莎拉蒂。
至此,一個個人造“神童”在質疑聲中逐漸現出原形,最終被證實是商業包裝的產物,目的就是兩個字——圈錢。
細數這些“人造”神童,他們的每一步“天才行為”,其實都是一次精心的網絡策劃。真正神乎其神的都不是簡歷唬人的孩子,而是隱身“神童”背后的生意經。
近年來,全國各地還涌現出各種各樣的“神童”培訓班,比如宣稱“量子波動速讀”“蒙眼翻書穿針”“一分鐘閱讀上萬字”,打著高科技旗號販賣偽科學。
據一位曾帶著孩子參加過類似培訓的家長陳女士介紹,對方宣稱通過他們的培訓,孩子讀書的速度,不要說一目十行,一目一頁也不在話下,甚至一分鐘就能讀完一本幾十萬字的書。這還不算最神的,據這些培訓老師所言,掌握這種“波讀”方法,如果天賦足夠高,學到高深的程度,甚至還能開辟“天眼通”,也就是蒙住眼睛,照樣還能“看”書。培訓者再三強調此事背后有高深的科學作為理論依據。效果如此“神奇”,收費自然也要對得起“身價”,一個周期的課程,包括線上線下的輔導,以及七天的冬夏令營,收費一萬八千八百元。
陳女士家的孩子小雨今年十一歲,在石家莊某學校讀五年級。曾經在一家名為沐憶學堂的培訓機構培訓過一段時間,不過小雨并沒有練就“量子速讀”的本領。記者拿來兩本厚厚的青少年讀物為小雨檢測學習成果,小雨翻書的速度果然很快,記者連頁碼都沒看清,他就已經看完了,緊接著,他又翻了兩次書。不過,遺憾的是,小雨并沒能記住書里的內容。陳女士承認自己上了當,如今后悔莫及,她決定拿起法律武器捍衛自己的權益。
經過一番查證,記者發現這家被陳女士稱為騙子的沐憶學堂早在去年就被媒體爆出虛假宣傳,已立案調查。除了在深圳,北京、廣州、杭州、石家莊、濟南、駐馬店等地都有類似機構。
據了解,有的機構在進行所謂的“量子波動速讀”培訓時,眼睛是“訓練”的重點,除了有人工照明訓練,眼球多方向運動,還有“瘋狂眨眼”等等訓練法。眼科醫生就指出,靠這樣的訓練方法提高閱讀能力,缺乏科學依據,反而有可能會對孩子的眼睛造成傷害。
為什么會有那么多的父母“前赴后繼”、熱衷且癡迷讓自己的孩子成為“神童”,并不惜采取各種手段去萬般成全?
歸根結底是家長“神童情結”在作祟,機構針對家長望子成龍的焦慮心態,忽悠家長,讓家長交納高昂的“焦慮稅”。
說起家長的這種焦慮感,就不得不提起那句赫赫有名的金句格言——不要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既然是“一條線”,就應該有標準和尺度。比如說三歲的孩子應該掌握什么樣的技能、會說多少話、能跳多高;六歲的孩子該學習什么知識、該背多少首古詩詞、唱多少兒歌、會算幾以內的加減法等。一旦哪個孩子沒有達到這個規定的標準,那就應該算是輸在起跑線上了吧。
更何況,人的發展絕不僅僅只有智力這一項內容,還有諸如體能的發展、個性的發展、想象力創造力的發展等,每一項對于孩子未來的獨立和成功都是至關重要的。有些孩子智力可能不一定是最高的,但卻擁有很好的性格和與人打交道的能力,因而在社會上很容易結交到感情深厚的朋友,一起打拼事業,最后有所成就,這也未嘗不是一種成功。
華東師范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王振宇在接受本刊記者采訪時則直截了當地指出“神童現象”是因為當前我國仍有許多違背科學規律的迷信觀念引領著早期教育活動。
關注教育的人大概都知道一個網紅校長鄭強。面對當下孩子超前教育的現狀,鄭強教授曾痛心疾首:“中國的孩子不是輸在起跑線上,而是搞死在起跑線上!”
鄭強認為:“讓小孩子做大人的題,沒有時間玩,這不僅過早地透支了他們的潛力,也限制了他們本該活躍的思維。
【原載《人民周刊》有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