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酒店大堂的大門正中,三男兩女人手一支煙。室內禁煙,門外風寒,于是半個身子在外,半個身子在內,在禁令和放縱間來回晃蕩。其他客人,只能憋住呼吸在五個矗立的煙囪間穿行進出。
這次閩北泰寧旅游團多半是年過五旬的上海人,近乎“從心所欲不逾矩”,獨這五根煙囪略顯任性輕狂,令人不爽。
幸而泰寧甚美。不過,看當地宣傳冊上的“清新福建,靜心泰寧”,所配英文將靜心翻成meditation,頓覺不妥。我對導游說,請你們領導向旅游部門提個意見,meditation的詞義是冥想,和靜心是因果關系,但卻是完全不同的概念,一定要改。又借機“賣弄”道,改成relaxing吧,和refreshing(清新翻成refreshing)前后呼應,頭韻和尾韻完全一致,朗朗上口,絕配!她點著頭應道,好的,顯然只是敷衍。我暗嘆一聲,作罷。
旅行社預定的高鐵回程座位,把我和妻子拆在前后兩排,還是左右對角。那個煙癮最大的男子是我的鄰座,見狀忽起身大聲招呼:你老婆過來坐吧,我到前排去,我們有五個座位,調劑一下很方便的。一路上,妻子因對煙味極度敏感,沒少絮叨這些煙客,此刻不由得大為感動,幡然猛醒:他們其實都是些好人,就是有抽煙的毛病。但是,他們還是比較自律的——進峽谷景區時,我忍不住提醒那個女的,景區內嚴禁吸煙,她說“沒事的”,你看這垃圾箱里有很多煙頭,抽煙的多的是。我又說,萬一燒起來,那可不得了。她說,不用擔心,我們都會把煙頭掐滅了放在口袋里,帶出去再扔垃圾箱的。所以還是蠻自覺的。他們也感覺到有人對他們抽煙很反感。但他們沒有一絲抵觸情緒,算是通情達理了,總比吵起來好吧?
我應道,那當然,你看那么多老人一點都不介意,神定氣寧。出門在外,條件很重要,關鍵還是心態。多一份寬容,五內俱安,看誰都冒火,七竅生煙。

上世紀八十年代,單位有筒子樓,8平方米一間,給沒有房子的職工“過渡”下。方巖畢業時先過渡在這里,結婚后名字掛到單位系統里去排隊,參加福利分房。分到房的老師請同事去做客,方巖就此學會了紅燒大排、燒烤麩、肉絲年糕這些上海菜的做法。
方巖一直想不明白,上海菜都很精致,唯獨這塊美人臉般大小、并且用嘴直接啃的大排,好生滑稽。當初在大學食堂吃飯時,坐在對面的男生看著方巖,遲疑,再看,最后告訴她啃大排時醬汁沾到頰邊了,這個男生后來成了方巖的老公。老公說,臉頰上的醬汁讓方巖看起來像只小貓,可愛。
方巖羨慕有獨立的廚房、衛生間,不用去公共澡堂排隊洗澡,霧氣騰騰中頂著滿頭的泡沫和別人商量“讓我沖一下好嗎?”。那時住的筒子樓衛生間是公用的,無性別的那種,門總是鎖不好,外面人用上海話問:“有寧嗎?”她聽不懂,蹲在里面不響,結果門“嗖”地被拉開了。生活啊,別的都可以將就,一進一出的事情最重要了。
方巖是個要強的人,在學校里擔任班主任、競賽班教師,每周課時二十五節,因為住在學校附近,晚上經常來校給住校生輔導,指導的學生競賽得獎考入清華、北大的也不少。但是,在教研上就沒有精力了,工作了近二十年,在教學專著、教學論文上產量少,評特級的時候就因為這條,眼看著校內比自己晚來的人都評上了,未免有點不平衡?!芭畠盒〉臅r候,沒人帶。我怕影響備課,就把女兒放到雙缸洗衣機桶里,沒想到女兒淘氣,把洗衣機的洗衣功能開了,聽到女兒尖叫時,我看到女兒在桶里旋轉。我虧待了女兒,我容易嗎?……”方巖開始逢人就訴苦。
四十二歲的方巖青衣素顏,不講究吃穿打扮,“小貓的可愛”大抵是沒了。她或許不再適合教書,學校安排她去實驗室,不能勝任,怎么可能為其他老師準備實驗用品?好歹安排在圖書館,理理書,不和人打交道。有老師反映,方巖經常找到圖書館借書的學生講化學競賽題,學生聽又聽不懂,走又不敢走,進退兩難。
好在,老公還是把她看作有胡須的小貓。

瘦個,長臉,小眼睛,高鼻梁。大小虎兄弟倆相差3分鐘落地,長得活脫脫一個模子里出來的,倘不與他倆相處一段時間,肯定分不清誰是誰。當然,差異是有的,在說話的腔調上。吐詞緩慢、帶點靦腆的是大虎,薄唇未語先動、吐詞子彈似響脆疾速的,小虎無疑了。這也契合兩人不同的性格,哥哥相對沉穩,弟弟略猴急。
大小虎都是明人的小學同學,有一陣子,他們常粘著一起玩。后來中學分班,畢業,各自奔赴不同的工作單位,就不太聯系了。直至有熱情的同學組織了一個30年后的老同學聚會,明人才又見到了大虎。那次聚會,得知小虎早已定居美國,在得克薩斯州的一個小鎮上開餐館。通過大虎,明人也和小虎互加了手機號碼、加了微信。
小虎時不時發點異國他鄉的信息,里邊的一些呢,多少帶著股炫耀的意思。新冠疫情剛暴發的時候,他似乎在“隔岸觀火”,認為自己所在的地方安全、輕松、快活。但是,臨近圣誕節了,他突然在微信上說,其實自己兩個月前就感染上了新冠病毒。大家都大吃一驚,非常擔心他現在的情況。
原來,小虎的餐館接待了一位熟客,這位客人不幸感染上新冠病毒,無意中又把病毒傳給了其他人。“你現在要緊嗎?沒去住院嗎?”明人等紛紛問道?!拔议_始咳嗽,乏力,還有點發燒的時候,就感覺不妙了,趕緊聯系幾位醫生朋友,想去他們那診療,可他們都讓我不要去了,說是讓助理聯系我。我只得讓太太去買溫度計、測氧儀等設備,自己煮了一壺姜湯,趁熱喝了下去,然后鉆進被窩睡了一大覺。直到一位醫生助理通知我去做了核酸檢測,確定我中招了,我還是沒見到醫生本人。醫生助理給了我一個處方,讓我自己到藥店配藥去?!?/p>
“都這樣了,還不住院隔離?”
“這邊醫院病房,只有重癥病人才有資格住……唉,太太能幫我買到的藥,只是普通的感冒藥,一時間哪能買到特效藥呢?”
“你的家人沒什么問題吧?”
“我太太沒什么,但我女兒被傳染上了,咳嗽不止。一家三口靠一人一屋隔離,出來照面,盡量避開。這回,又戴口罩,又用酒精消毒的,只得自己當心些?!毙』⒄Z氣無奈,“目前我感覺自己快恢復了,只是呼吸還有點短促,人乏力。我女兒恢復得比我好,可能因為畢竟年輕,身體素質好吧”。
“新冠病毒挺兇悍的,要當心呀……”
“我明白。不過,萬一有什么后遺癥,這也不是我能掌控住的?!?/p>
“我看,你還是想辦法回來吧。”大虎說。
“這邊還有一大攤事,女兒還在上大學,我怎么回來呀!之前我怎么知道,美國竟躲不開新冠這一劫呢?聽天由命吧?!毙』⒒卮?。
“多多保重?!绷牡阶詈?,老同學們都對小虎送上了祝福。
“謝謝,謝謝,你們也保重。”
同學圈沉寂了。明人無法平靜。大虎給他發來私信:“小虎這回慘了。他的情況,一定比他講的更糟。他向來‘死要面子活受罪,今天能說那么多,可見真的挺不住了,我怕……”明人好久沒回,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好。大虎的性格他知道,一般也不會隨意對別人言說內心焦慮的。估計,所有得知小虎病情的老同學們,此刻都是無法平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