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 旭
(延邊大學 朝漢文學院,吉林 延吉 133000)
自19世紀末以來,隨著國門的開放與社會思潮的推動,國人前往國外游學、游歷的機會日益增多。許多文學創作者都結合自己異域的生活體驗創作了重要的文學作品。同有游歷歐洲經歷的王獨清與艾青,分別于20世紀20年代與70年代末結合自己的異域體驗創作了一批域外詩。兩者在詩歌中都曾描繪過羅馬這一異域都市形象。
羅馬形象因其異國屬性,已不同于一般文學理論意義上的普通典型形象,而隸屬于比較文學形象學中的“形象”概念。它是存在于作品中關涉民族與國家的主觀情感、思想、意識和客觀物像的總和。[1]又因一切形象都“源于對自我與‘他者’,本土與‘異域’關系的自覺意識之中,即使這種意識是十分微弱的。”[2]155兩位詩人筆下的羅馬形象盡管皆與所在的時代背景緊密相關,但其形象的內蘊與呈現方式卻迥乎不同。
現代詩人王獨清自幼生長于西安,1915年離開家鄉東渡日本,歸國后,又于1920年赴法勤工儉學。王獨清留法期間,曾因傾心美術前往意大利。在意大利期間,他既醉心于文藝復興時期的巨匠創作,又借此游歷羅馬。他懷著考古的興趣在羅馬“感著了一種對于智識的追求的無上的快樂”[3]180,并在古文明廢墟前感慨萬千,寫下了此后頗受文壇贊譽的《吊羅馬》。
這首詩浸透了作者對羅馬城的愛慕之情,作者眼中的羅馬是偉大的、威嚴的、雄渾的,甚至連遺跡都“還是這樣的宏壯而可驚”。作者同時又為羅馬的衰落而痛心不已:“啊啊,我久懷慕的‘七丘之都’喲,/往日是怎樣的繁華,怎樣的名勝,/今日,今日呀,卻變成這般的凋零……那富麗的宮殿,可不就是這些石旁的余燼……不管它駐過許多說客底激昂辯論,/不管它留過千萬人眾底合歡掌聲,/現在都只存了些銷散的寂寞,/現在都只剩了些死亡的沉靜……”[4]36
他甚至為了衰落的羅馬高聲疾呼:“啊啊,偉大的羅馬,威嚴的羅馬,雄渾的羅馬!/我真想把我哭昏,拼我這一生來給你招魂……”[4]34
顯然,在作者筆下,羅馬是一個衰落的文明古城的形象。但作者筆下的羅馬又并非只指羅馬古城,作者在這首詩的開篇就直稱羅馬為“地中海上的第二長安”,這正如作者自己所言,“‘我’用羅馬比著長安向吊古的情懷中放進了民族的傷感。”[3]180因此,詩人筆下偉大的、威嚴的、雄渾的羅馬城,實際上構成了對民族主體自我認識的直接投射。詩人對古羅馬征服遠方蓋世雄威的懷想,正是對中華民族過往輝煌歷史的詮釋與映照。詩人為羅馬的衰落而悲痛,也正是為了中華民族的衰落而痛心:“既然這兒像長安一樣,陷入了衰頹,敗傾,/既然這兒像長安一樣,埋著舊時的文明,/我,我怎能不把我底熱淚,我nostalgia底熱淚,/借用來,借用來盡性地灑,盡情地揮?”[4]34
20世紀初,由輝煌走向貧弱的中華民族又遭受著作者筆下長安的境遇:“你只是一所古城,沒有人過問,更沒有人對你熱衷。/你在東方已經被人輕視的愈加衰老,/你在世界是名字更少有人注意,知道。”[5]身為弱國子民的詩人也正為此在詩歌的結尾以反復的句式高聲呼喊“這長安一樣的舊都呀,這長安一樣的舊都呀,我望你再興,啊,再興!再興!”[4]39這又與郁達夫于20年代初創作的《沉淪》中的“我”于自殺前迫切希望祖國“快富起來,強起來”[6]的情感形成一種互文,共同反映出在救亡的時代背景下普遍的民族心理與民族訴求。
此外,詩人在詩中對于現代羅馬人“墮落不振”“哪里配做羅馬子孫”的指責,也未嘗不可看做詩人對于自身作為炎黃子孫卻未能振興中華、恢復祖國往日榮光的一種自責。1925年,五卅事件爆發,遠在歐洲的詩人為帝國主義的無恥而激憤,更為同胞遭受屠殺而感到痛心,他因此發誓在近期內回國,寧可回國受苦,也“不愿意在國外享樂,再不愿意受他們假意的優待”[4]178。即使詩人心知,平心而論,在他個人過去的生活中,中國人對他真不如外國人對他的情意濃厚。但詩人的此番舉動也正與他作為一個殖民地國家的青年內在的民族心理暗暗相合。
20世紀中國的現代化進程不同于歐美,它存在被動性與強加性。在中國,現代化及其衍生的觀念在喚起民眾空前的皈依熱情的同時,也激發了民族的屈辱感和自尊心,引發了民族文化的認同危機。[7]因此,20世紀初,內憂外患的中國在世界飽受冷遇且已走上西化的背景之下,詩人這個自稱“久處在文化落后的東方的青年”[3]1實際上已潛在地通過將長安與羅馬相比肩,力求在西方的價值評價體系中,求得西方對中華民族的文化認同并以此來加強民族的自我認同,同時又憑借對羅馬復興的呼喚來為中華民族的復興尋求合法性。這正如法國學者巴柔所言:“所有對自身身份依據進行思考的文學,甚至通過虛構作品來思考的文學,都傳播了一個或多個他者的形象,以便進行自我解構和自我言說:對他者的思辨就變成了自我思辨。”[2]179
另一方面,羅馬又構成了詩人沒落的貴族形象的鏡像,折射出詩人作為一個沒落貴族子弟的內在心理。
詩人出生于一個沒落的貴族家庭,雖是家中獨子,但其生母卻出身低微又飽受其大母的欺凌。為了使自己貴族身份得以確證并擺脫私生子的恥辱,詩人曾在《圣母像前》自命為像孔子一般的杰出人物,從而為自己的貴族身份尋求合法性。
在《吊羅馬》中,詩人再三強調羅馬陷入了衰頹、敗傾,并對羅馬的衰落痛心不已,這又正與其家族的沒落形成一種對照。王獨清祖上是蒲城望族,其同宗曾祖父曾與林則徐交好,其父也是長安城中的名士。但其十二歲時,父親的離世卻使其“從小康人家墮入困頓”。
詩人在詩中竭力地夸贊羅馬往日的榮光。他佇立于羅馬競技場,想起的是那“建設這工程的帝王”,他由衷地贊嘆Veapasianuss所創造的時代的偉績,是他的偉績“永遠把夸耀留給這殘土的古邦”。古羅馬廣大的殖民地,慘無人道的壓迫,苛捐雜稅的征求,令人不忍目睹的奴隸生活,“取之用錙銖用之如泥沙”的貴族豪奢淫蕩的生活卻絲毫未被詩人提及。詩人完全沉浸在往日帝國的榮耀之中,并為之贊嘆不已。除去詩人借此稱贊古老的中華文明的民族心理之外,這種竭力地稱贊也未嘗不可體現出詩人潛在地希望“古代的貴族世界復活”的心理。
此外,詩人還在《別羅馬女郎》中一面稱贊她的故鄉總是惹人戀想,一面向其表達了自己熾熱的愛情,直稱“我想這兒若沒有你呀,這羅馬城,怕只是個沙漠的窮荒”[4]40。而對英雄美人的追求,不僅是歐洲中世紀騎士的理想,同樣也符合古中國貴族的一般心理。
艾青于20世紀70年代末重返文壇,他就有幸于1979年5月中旬參加“中國人民友好訪問團”出訪聯邦德國、奧地利、意大利三國,并在此期間創作了一批域外詩歌,而艾青在這些域外詩創作中所塑造的羅馬形象卻與王獨清筆下的羅馬迥乎不同。
艾青對于意大利這個具有悠久文化藝術傳統的國度一直充滿向往,以致飛機飛到意大利上空之時,詩人“就恨不得推開窗子伸出頭——去從高空尋找羅馬”[8]570,可當艾青親眼見到它時,卻不愿意承認“這就是羅馬”。作者眼中的羅馬是一片遼闊的荒地:“房子很久不粉刷/街道也沒有打掃/好像下過雨/碎紙片沾在路邊……”[8]571
在王獨清的眼中,羅馬的遺跡“還是這樣的宏壯而可驚”。而在艾青的眼中,羅馬的遺跡卻只是廢墟:“大理石的雕像/被時間淋成烏黑了//空氣里飄散著/破磚爛瓦的氣味……到處都是斷墻殘壁/羅馬的每一塊磚瓦/都能說出一段歷史/但是卻模糊得/像退色了的照片……”[8]571羅馬競技場,也并非是羅馬歷史功績的“見證者”,卻只是罪惡與殺戮的象征,是奴隸主施暴的幫兇,“它延續了多少個世紀/誰知道有多少個奴隸/在這個圓池里喪生……”[8]596
在艾青筆下,羅馬歷史悠久,但又飽經滄桑,即使到了現代依舊歷經磨難:“蘇拉在這兒血洗全城/尼祿在這兒縱火焚嬈/而法西斯墨索里尼/也是在這兒發跡//市政府的門前/被誰扔了一個炸彈/正在搭起腳手架/整修門面……”[8]576
歷史上,整個20世紀70年代,意大利一方面“陷入了通貨膨脹的惡性循環之中,幾乎完全失去了控制”[9]277。另一方面,又面臨著巨額的公共債務。經濟的衰退又導致了失業率的上升。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日益增長的挫敗感和憤懣使得集團犯罪在規模和暴力程度都增加了”。[9]278盡管政府于1979到1981年針對恐怖主義實施了大規模的逮捕行動,但暴力事件依舊持續發生。1978至1979年恐怖主義甚至達到了猖獗的地步。此外,意大利的出生率在70年代與80年代持續下降,直至90年代初,“意大利北部地區的出生率在歐洲國家中是最低的。”[9]287
因此,詩人詩中所談到的“市政府的門前的炸彈”“大理石的廊柱下躺著的一對對談情說愛的失業青年”等,實際上正揭示了西方現代都市背后的危機。這正如詩人在《在Palasis de pallauicini 宮舉行的宴會》中所言,意大利“作為皇朝的歷史很久/作為共和國卻很年輕/燈光在前面照耀/后面卻拖著很長的陰影”[10]。
艾青的羅馬之行下榻于羅馬大旅館,可是這旅館設備陳舊、房間陰森,艾青在《羅馬大旅館》一詩中將其稱為“一個白發蒼蒼的貴婦人”,認為其“脂粉掩蓋不住臉上的皺紋”,甚至對其發出告誡,若它再跟不上時代,就要被無情的淘汰。而詩人對羅馬大旅館的這番告誡,何嘗不是對這個飽經滄桑且落后于時代的羅馬城的告誡?
艾青筆下的羅馬卻不僅于此,他又在西方現代文明的主流之外,在民間,在青年人中找到了依舊存有希望的“真正的羅馬”。
詩人在《羅馬的夜晚》一詩中記錄了他在羅馬期間于鐵斯塔索工人區參與的一個群眾活動——民間音樂演奏會。
詩人在筆下再現了那充滿青春、熱情、歡樂的場景:“大家有節奏地搖擺著身子/隨著音樂在大腿上拍打/吹拉彈唱都很賣勁/呈現著一片狂歡的景象/一陣一陣歌聲/唱醒了廣場四周的樓房/一陣一陣號聲/吹亮了所有窗戶的燈光……喬凡娜帶領唱起了民歌/青年農民安白洛久/拉起了手風琴//樓上樓下成了整體/一同唱歌、一同鼓掌/手風琴越拉越響/大家越唱越起勁//青年馬爾科站起來/唱他自己編的歌/“來了這么多的人/大家都向往著北京/那兒有咱們的朋友/那兒有咱們的親人……”[8]583-584在作者眼中,這才是真正的羅馬,真正的羅馬是熱血沸騰的,充滿活力的。
艾青也因看到了真正的羅馬而再次對其充滿希望。他說:“羅馬在燃燒,羅馬在歌唱。我對羅馬充滿了信心。羅馬的血是在跳動的。羅馬還要產生第二個文藝復興。”[11]
由此可以看出,艾青筆下的羅馬是一個復雜的他者形象,既歷史悠久、飽經滄桑、落后于時代,危機四伏,又因為民間朝氣蓬勃的青年人的存在而充滿希望。
艾青筆下的羅馬顯然與王獨清詩歌中的羅馬并不相同。艾青眼中的羅馬并不因它過往的輝煌歷史而變得雄渾高大,即使存有歷史的痕跡也只是一片遼闊的荒地。不同于王獨清,他并未對羅馬進行相似的民族身份或是個人身份的對位,而是作為旁觀者,以與時俱進、開拓進取的標準來對羅馬進行評價。
70年代末的中國萬象更新,先是關于真理標準問題的大討論使中國民眾擺脫了以往的精神枷鎖,為研究并解決國家的新問題、新情況打開新局面。十一屆三中全會召開后,中國實行改革開放,為開創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新局面奠定基礎。經濟體制改革極大地解放了社會生產力。中美關系的正常化使得中國的對外關系取得新進展。與時俱進、開拓進取也逐步成為中國進入新時期后最為強大的精神動力,詩人用本民族當下時期的精神動力作為參照來對一個危機四伏的西方現代都市進行評判,這已經潛在地強化了對本民族的自我認同,增強了本民族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的信心。艾青筆下的羅馬形象中的危機四伏與充滿希望看似有所背離,但實際上也統一于艾青的判斷標準,正如作者認為羅馬充滿希望并非是對西方文明的主流抱有幻想,而是對那些朝氣蓬勃的城市“新血液”懷有信心,在艾青眼中,他們才是羅馬這個古老的城市能夠與時俱進、萬象更新的真正動力。
詩人王獨清與艾青筆下的羅馬作為一種他者形象,盡管以不同的形式得以呈現,但都與時代緊密連接,既豐富了中國異域文學中的異域形象系列,又反映出知識分子在救亡與強國不同的時代主題下不同的文化心態,并在一定程度上從側面反映出中華民族在不同時代條件下的不同的民族心理與民族訴求。顯然,對于文學中異域他者形象的觀照,不僅是在觀照異域的歷史與文化,實際上也是在觀照我們民族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