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開放之后的董學研究,周桂鈿教授用力最專,貢獻卓著。在他看來,孔子、朱熹都沒有生活在盛世時代。但董仲舒生活的主要時代則是武帝的盛世時代,我們現在也是盛世時代。《天人三策》中所講的社會問題及其解決方法,大一統、調均、教育、官不與民爭利、選賢使能,仍有重要的參考價值。盡管盛世與否尚有爭議,但其躍然紙上的現實情懷,還是值得肯定的。李宗桂教授早在青年時期就立志研究董學,在《春秋繁露》文本上,練過童子功。他把董仲舒納入儒家內圣外王之道的譜系中予以考察和詮釋,孔子盡管開啟了內圣外王之道的先河,但并未從理論上、制度上和整個社會的群體實踐的發展戰略層面入手去落實問題。在儒學發展史上,董仲舒第一次把內圣外王熔鑄為具有適度張力的有機系統,將先秦儒家內圣外王理想變成活生生的現實。春秋大一統的政治理念,三綱五常的道德體系,德主刑輔、禮法合用的治國理政方略,使倫理政治化、政治倫理化。這些都極富啟發意義。其“兩千年之學,董學;兩千年之政,漢政”一句,則概括了董仲舒思想的巨大影響,也更為吸睛。
以天制君,是董學的一大核心主張。黃樸民、李櫹璐的論文則將其嵌入到中華文明巫覘系統與政事系統如何形成的宏大歷史場景下予以解讀,凸顯其非常重要的學術價值。西周即有“太史寮”與“卿事寮”(太師、太保主事),至春秋,衛獻公稱“政由寧氏,祭則寡人”(《左傳》襄公二十六年)。但王權集中的呼聲和要求也一直高漲,《尚書·商書·盤庚》強調“予一人”,而“惟辟作威,惟辟作福”已是常態。西周時的天子,是政治上的天下最高領袖,宗法生活中的天下大宗,天下軍隊的當然統帥,在經濟上則如《詩經》所說的“溥天之下,莫非王土”。大約在西周末年,怨天疑天、重民疑神思想勃興。至春秋,則進一步演繹為“重民輕神”,直至“天人相分”,人們更喜歡說“天道遠,人道邇”,民神關系被重新定位,民是主而神是次,民為本而神為末。《左傳》桓公六年曰:“夫民,神之主也。是以圣王先成民而后致力于神。”莊公三十二年曰:“國將興,聽于民;將亡,聽于神。”社會政治生活偏向重民而不可據神意行動。昭公十八年,周內史叔興、鄭國子產初步提出“天人相分”,主張“吉兇由人”“天道遠,人道邇,非所及也”。《孫子兵法·用間篇》直接說:“先知者,不可取于鬼神,不可象于事,不可驗于度。”戰國時代,“天人相分”觀念則蔚然成風,深入人心。儒家《荀子·天論》強調“大天而思之,孰與物畜而制之;從天而頌之,孰與制天命而用之”。兵書《尉繚子·天官第一》也附和曰:“天官時日,不若人事也!”這便使得人們應有的宗教情懷全無,不再對“天意”、大自然之賦予懷有敬畏和感恩之心,也蕩滅了社會批判的是非之心,唯獨剩下利益追逐上的功利之心。反映在現實政治實踐領域,則是最大地保證了君主高度專制集權的無限膨脹、無限擴大,再也沒有任何力量能夠進行必要的制衡與約束。而曾經在政治治理中扮演過重要角色的巫史系統,也被徹底邊緣化,到秦漢帝國時代便被“倡優畜之”了。對董仲舒的“天人合一”理論,不必糾纏于其神秘主義色彩,而應超越其貌似荒誕不經的形式與邏輯,充分發掘其內在理性精神與政治文化價值。董仲舒的“天人感應”與“天人合一”之間存在著一種“體”與“用”的內在邏輯關系。“合一”是“體”,而“感應”則是“體”之“用”。他巧妙地憑借“天”的名義,“郊重于宗廟,天尊于人也”(《春秋繁露·郊事對》),在絕對的君權之上設置了絕對的神權,以道統控御政統,以神權限制君權。董仲舒的“天人合一”理論雖然尊天,卻飽含理性精神,充滿政治智慧。這些見解都可以刷新人們對董子天人學說的認知,啟發良多,有效推進了董學深入前行。
秦漢以降,新興政權大多起于草莽,其對舊王的殘余勢力唯恐殺之不及,常常是片甲不留、寸土不留、血腥鎮壓、斬草除根,讓人不禁毛骨悚然、心魂顫巍,平民政治的殘忍與病蔽盡顯不遺。在我看來,“存二王之后”是上古中國貴族政治文明的一大優良傳統,既可論證自身王權順承天意的合法性,也體現出對過往圣王明君的尊重。《春秋繁露·符瑞》曰:“一統乎天子,而加憂于天下之憂也。務除天下所患,而欲上通五帝,下極三王,以通百王之道,而隨天之終始。”讓“二王之后”在相對獨立的封國內部維持各自的祭祀、服色、禮樂,不對新王稱臣,而只稱客,滿足了新王“通三統”的精神要求,能夠有效地把新興政權納入整個歷史譜系中去,展示自身道統與前朝道統的一致性和連貫性。這種做法的政治成本很低,卻能夠起到收拾人心、籠絡天下、建構“大一統”意識形態的積極效果。
漢代學術是一個大漏斗,先秦百家匯聚到這里,漢后各學又從這里源出。董仲舒對“六藝”之學都有繼承,其與《易》的關聯,雖有學者關注,但少有展開論述。謝金良教授指出,董仲舒的天人關系思想源于《周易》,其對天人關系的理解也有可能來源于《周易》思維模式。閱讀《春秋繁露》一書則可以發現,董仲舒關于美的來源、美的生成、美的表現形態構成有機統一,并以“中和之美”的嶄新觀念呈現出來,對后世影響甚大,值得深入挖掘和研究。董仲舒與黃老道家的關系歷來不乏探賾,白延輝、張天奇兩位學者則就黃老學對董子人性論的作用和影響展開論述,而認為,董仲舒“性者生之質”的概念界定、“為人者天”的人性根源、“陽性陰情”的性情論、“順性成善”的治國思想,均表現出明顯的黃老道學的學術傾向和痕跡。對黃老人性論的吸收、容納,則構成董仲舒不同于孟荀以善惡論人性的重要特征。其論證周詳,文獻征引有力,值得一讀。
董仲舒是西漢公羊學大家,《史記·儒林列傳》稱:“漢興至于五世之間,唯董仲舒名為明于《春秋》,其傳公羊氏。”其對當時和后世的學術影響都非常大。張俊婭博士立足于《春秋繁露》文本,梳理并分析其中的《春秋》經傳敘事特征。《春秋繁露》中的“春秋”,已經不是寬泛意義上的百國春秋,毋寧專指經過孔子編撰整理過的《春秋》。《春秋繁露》有5 處稱“傳”的文字,卻在三傳中找不到出處,“是董仲舒自己的闡發,亦有可能是漢代將所有對儒家經典的闡釋均稱為傳”。富有見地,給人啟發。至于董仲舒用“《春秋》指《公羊傳》”“董仲舒時已立春秋公羊學博士”則有待商榷。《春秋繁露》所述之事與《左傳》雷同便斷定其“引用《左傳》”“視《左傳》為史料”,也尚需謹慎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