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羊家建構王權合法性的一個特殊視角"/>
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上海交通大學 董仲舒國際儒學研究院,上海 200240)
中國古代源遠流長的政治文明中有許多值得稱賞和繼承的內容,“通三統”就是其中的一個重要方面。當然,“通三統”中的“統”,更多地只具有名詞性質,是一個描述性的語詞概念,而有別于“大一統”中那個具有主動性和涵攝功能的“統”[1]?!妒酚洝の宓郾炯o》載曰:“舜子商均亦不肖,舜乃預薦禹于天。十七年而崩。三年喪畢,禹亦乃讓舜子,如舜讓堯子。諸侯歸之,然后禹踐天子位。堯子丹硃,舜子商均,皆有疆土,以奉先祀;服其服,禮樂如之;以客見天子,天子弗臣,示不敢專也?!盵2]7禹繼承天子位,封堯帝之子丹硃、舜帝之子商均,使他們皆有自己的封國疆土,并可以繼續祭祀自己的祖宗,穿戴自己的衣服裝飾,踐行自己的禮樂文明。即便面見天子,也是以客人的身份而不是以子民的身份,是不必對天子稱臣的?!安桓覍!?,即不敢自專,指禹帝得天子大位,仍然保持謙遜低調的態度,坦誠與先王堯、舜一起分享皇天后土,而絲毫都沒有獨享天下的私心。天下是大家的,而不是一家一姓的?!安桓覍!辈⒎浅鲇凇白鹳t”,前者表示愿意共享天下,因而是有一定高度的;而后者則僅僅表示對先王的尊敬,完全是一種崇仰之心情。《禮記·郊特牲》曰:“王者存二代之后,猶尊賢也。尊賢,不過二代。”存二王之后是新王上任的一種尊賢行為,是國家的一種政治態度,一般以上溯兩代為標準,多了可能則屬于繁文縟節,也會自找麻煩。至于“不過二代”的原因,孔穎達疏曰:“‘尊賢,不過二代’者,所以尊賢之事,取其法象,但代異時移,今古不一。若皆法象先代,今則不可盡行,故所尊之賢,不過取二代而已。若過之,遠難為法也?!盵3]785上溯太遠,則無法取象,對眼前現實則不太可能發生啟發意義。立足本朝,取法先前二代,維持道統之一貫,而實現真正的“通三統”。
一
公羊家的“通三統”主張,借助于“存二王之后”而得以落實和完成。其所“存”的對象與內容,則無非包括:先王之子孫后裔,先王之政教與禮制法度,先王之歷書體系。其用意與目的,也無非是:體現時王對先圣的尊重,能夠禮遇前朝的遺老遺少,賜與其相對獨立的生存空間,使其禮法道統得以繼續保留和尊奉;能夠謙卑地向他們學習,借鑒其優秀的天下治理經驗,為新王改制提供師法榜樣;把新興的政權納入整個歷史譜系,以展示自身道統與前朝的連續性和統一性;向天下人證明自身政權的合法性和正當性,與前朝同樣,也都是受天命而王的朝代,沒有理由予以推翻;能夠分享江山國土,不獨食,不私占,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而不是一家一姓一王的天下,天命之恩澤已經兼及于前二代王室。
《春秋》經記:隱公“三年,春,王二月”。何休《解詁》曰:“二月、三月皆有王者。二月,殷之正月也;三月,夏之正月也。王者存二王之后,使統其正朔,服其服色,行其禮樂,所以尊先圣,通三統,師法之義,恭讓之禮,于是可得而觀之。”夏、商兩朝之正月,有建寅、建丑的不同。《春秋》改制立新,當存二王之正。所以,隱公之二月,則可以是殷商的正月。隱公之三月,則可以是夏代的正月。但《春秋》要當新王,其道統存續則又必然只保留商、周兩朝,而放棄夏朝?!抖Y記·郊特牲》曰:“天子存二代之后,猶尊賢也。尊賢不過二代?!盵4]381朝代追溯得太遠,所存之王朝太多,則既失去了禮法參考、借鑒的價值,也會徒增新朝的財政負擔。故孔穎達疏曰:“《春秋》黜杞,而言通三統者,黜杞為魯也。通三王之正者,為師法之義?!盵5]57時王只要賜予先朝王室子孫一片很小的國土,讓他們祭祀先祖①如“杞之郊也,禹也;宋之郊也,契也,是天子之事守也”。見陳戍國點?!抖Y記·禮運》,第369頁。,服其服色,行其禮樂,稱客而朝,并不求其俯首稱臣②隱公三年,“八月,庚辰,宋公和卒”。何休《解詁》曰:“宋稱公者,殷后也。王者封二王后,地方百里,爵稱公,客待之而不臣也。《詩》云‘有客宿宿,有客信信’是也。”,但換來的卻是:“尊先圣”“通三統”“師法之義”“恭讓之禮”……。政治成本很低,歷史效果卻很好。僖公二十三年,“冬,十有一月,杞子卒”。何休《解詁》曰:“卒者,桓公存王者后,功尤美,故為表異卒錄之?!辫匠晒溃交腹^位,夏之統緒便得以保存,成全了周天子“通三統”、存王者后的政治標榜。按照《春秋》書例,諸侯卒則稱名,這里卻貶其為“子”,深究個中原因,何休以為:一是“微弱為徐、莒所脅,不能死位”,沒有為自己國家的尊嚴而戰死在君位之上,是一種恥辱;二是“不名、不日、不書葬者,從小國例也”,杞國原本就不是周王封建姬姓親戚的大國,賜其土地、讓其立國,只不過是一種政治擺設;三是“圣人子孫有誅無絕,故貶不失爵也”[5]463-464,前朝王室之后裔,犯法則可治罪,甚至殺頭都行,但卻不可以褫奪其爵位而直接稱名,道統保留有需要,尚存象征意義,為時王所不可或缺。
按成書年代推算,《春秋公羊傳》《禮記》兩部文獻則較早總結出上古中國政治文明“存二王之后”的一大優良傳統。《春秋》經魯隱公三年記曰:“春,王二月。”何休《春秋公羊傳解詁》曰:“二月、三月皆有王者。二月,殷之正月也;三月,夏之正月也。王者存二王之后,使統其正朔,服其服色,行其禮樂,所以尊先圣,通三統,師法之義,恭讓之禮,于是可得而觀之。”[6]35何休的“三統”比較特別,夏正三月,殷正二月,顯然不同于后來《漢書》語境中的道統譜系?!按娑踔蟆眲t可以讓新王、時王更自覺、更清楚地“統其正朔”“服其服色”“行其禮樂”,這些都是王政更新的基礎事務和標志性工作,不可不為,如“《禮運》杞之郊,宋之郊”[7]。否則,就是不尊天命,屬于懶政、不作為。而“通三統”所要達到的效果則是“尊先圣”,既能夠顯示出對過往圣君明主的恭讓,又能夠顯示出新王當政有所師、有所法,而不是自封自立,自為一體,而自說自話。然而,徐彥卻疏曰:“《春秋》黜杞,而言通三統者,黜杞為魯也。通三王之正者,為師法之義?!盵8]26在他看來,孔子著《春秋》,并沒有尊夏,封二王之后,也沒有夏人后裔的份兒,杞國所尊奉的統緒被罷黜了,而另立一新王——魯君。繼周之后的道統賡續,應該是孔子假托的理想中的君王。他當有全新面目,而不可能是夏王之后。
至《禮記·郊特牲》,則有曰:“天子存二王之后,猶尊賢也。尊賢不過二代?!盵4]381首先,“存二王之后”是天子之事,而非諸侯所為。天子有承接道統的職責,而諸侯、大夫則不用,否則就是僭越不尊。這便猶如“諸侯不敢祖天子,大夫不敢祖諸侯”,因為“公廟之設于私家,非禮也”[3]782。其次,“存二王之后”的目的并不是何休解釋的那種出于道統傳承的標志性工程,而是迫于非常真切的現實人才需要,所尊之賢,不只是過往圣君明主,更主要的是面向當今天下的各路精英。連前朝、前前朝的君王之后都有所尊奉了,現在流落于民間的仁人志士也可以投奔朝廷了。再次,“存二王之后”的范圍和承受程度只有兩朝,鄭玄說:“過之,遠難法也。二或為三?!蹦甏眠h的王朝,其禮法制度已經逐漸遺忘,不可追溯,跟當今的時代關聯不大,其禮制法統也難以效仿。只有取法于最近的兩三個王朝,才是合理而可行的。
而孔穎達的注疏則沒有鄭玄、何休那么高大上了。“‘天子存二代’者,天子繼世而立,子孫以不肖滅亡,見在子孫,又無功德,仍須存之,所以‘存二代之后’者,猶尚尊其往昔之賢所能法象”[8]488。顯然,完全出于新王的一種同情、憐憫之心。前朝先期的君王大多是值得尊敬和學習的,或披荊斬棘草創江山,或能夠精心守成,但到后來卻一代不如一代,無德無能,甚至還昏庸暴虐,以至國滅族亡。天命已絕,被推翻之后,則因為長期深居宮闈而喪失謀生能力,連吃飯糊口的本事都沒有了,只能靠新王發慈悲心而把他們供養起來。而新王這么做的目的也不是為了他們,而是為了自己,完全出于新的王朝鞏固政權、凝聚天下人心的現實需要。秦末戰爭中,劉邦雖起于草野,但建政之后卻也還能夠自覺遵循和延續“存先王之后”的上古政治文明傳統,并創新性地加以發揮和運用。漢王十二年十二月,高祖曰:“秦始皇帝、楚隱王陳涉、魏安釐王、齊緡王、趙悼襄王皆絕無后,予守冢各十家,秦皇帝二十家,魏公子無忌五家?!盵2]109“守?!奔词啬梗⒒虻胤秸才乓欢〝盗康淖簟⑻峁┫鄳募Z草和物資為逝者守墓,以示尊重和崇敬。
二
董仲舒春秋學直接繼承了先前各家“存二王之后”的禮法要求和思想理念,厘清夏、商、周之“三正”脈絡,而以孔子著《春秋》當新王,“上黜夏,下存周”,立“素王”之業,而自成一統。傳世文獻《春秋繁露·三代改制質文》一篇之中,竟然四次提及“存二王之后”。按“三正”道統演繹之邏輯,而次第呈現為:“三正以黑統初①俞樾稱:“‘初’下有闕文,當據下文補‘正黑統奈何?曰正黑統者,歷’十一字?!鞭D引自鐘肇鵬主編《春秋繁露校釋》(河北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435頁)。,正日月朔于營室,斗建寅。天統氣始通化物,物見萌達,其色黑。故朝正服黑,首服藻黑。正路輿質黑,馬黑。大節綬幘尚黑,旗黑,大寶玉黑。郊牲黑,犧牲角卵。冠于阼,昏禮逆于庭,喪禮殯于東階之上。祭牲黑牡,薦尚肝。樂器黑質。法不刑有懷、任、新產,是月不殺。聽朔廢刑、發德,具存二王之后也,親赤統,故日分平明,平明朝正。”[9]41-42
正黑統之內容,大致可分類為:
歷法要求:按照夏之歷法,月朔之二十八星宿為室宿(“營室”),即飛馬座,在天之北端?!抖Y記·月令》曰:“孟春之月,日在營室。”[4]340北斗星的斗柄(第五、第六、第七顆星)指向寅宮。于首奎稱:“‘斗建寅’即夏歷正月。”[10]435
萬物征候:當此之時,上天運氣而化生萬物,萬物開始發萌,而呈現為黑色。可證之于《春秋公羊傳》隱公元年,何休《解詁》曰:“夏以斗建寅之月為正,平旦為朔,法物見,色尚黑。”[6]8
服飾要求:文武群臣正式朝見天子,衣裳服色,頭頂帽子顏色,皆用黑。臣子用于系印章的綬帶,包扎頭發的頭巾,懸掛的旗幟,也用黑色?!抖Y·稽命徵》:“天命以黑,故夏有元珪?!盵10]436所以,其“大寶玉”也是黑色的。
交通工具要求:天子、諸侯所乘車輿、馬匹也一律用黑。《禮記·明堂位》:“夏后氏駱馬黑鬣?!盵4]407
樂器要求:演奏樂器的質地當為黑色。
祭祀用品要求:天子郊祭之犧牲,當用黑牛,嫩蒜(“角卵”)。祭祀用的牛羊之類的犧牲品,則應當用黑色的雄性?!抖Y記·明堂位》:“夏后犧尚黑。”[4]407祭祀的奉獻品,則以動物的心臟為好。凌曙曰:“《郊特牲》注:‘殷祭肝’,案夏祭心,尚肝誤?!?/p>
禮儀要求:嫡長子在大堂前東面的臺階,即主人迎接賓客的位置舉行成人之冠禮。舉行婚禮則應該在堂前庭院上迎接新娘。舉行喪禮時,靈柩則停放在東邊的臺階上[11]239。
刑罰要求:不對受孕、懷胎、剛生孩子的婦女動用刑罰,不能在這個月執行死刑。凌曙注曰:“王者養微,故懷任新產之月,雖有罪,法所不刑?!盵11]239
天子禮法要求:上古天子每月初一(“月朔”)都必須在南門之外舉行“聽朔禮”,處理一個月的天下政事。廢除不合適的刑罰規定,而施行王道之仁德教化。分封前兩個王朝天子的王族后裔,讓其祭奉先祖宗廟,行使他們當年的禮法。親近赤統,明確新舊一天的分界,在天亮的時辰正式朝見臣下百官。
夏之前的“二王”,堯舜時代,神話而已,年歲太過久遠,而不可追,也難以取法。因而無論對周政還是對漢家天下治理都沒有什么參考價值,備此一說而已。蘇輿稱:“二王,謂唐、虞。”[12]193于首奎則注曰:“‘二王’指前二代而言。以夏為當代,則‘二王’。指唐、虞二代。以《春秋》當新王,正黑統,則‘二王’指殷、周。董箋、蘇注文異而實同?!盵10]428而董天工注曰:“按下親赤統。赤統,周也。二王,當是殷、周。”[13]104似乎欠妥,與《禮記》諸篇之道統敘事內容顯然不符,故不從。劉漢政權需要借鑒的應當是殷、商兩朝,故追溯其道統,分封其王室后裔,使其保護并延續先祖禮法,才是值得的。
至于“白統”,《三代改制質文》曰:“正白統者,歷正日月朔于虛,斗建丑。天統氣始蛻化物,物初芽,其色白。故朝正服白,首服藻白。正路輿質白,馬白。大節綬幘尚白,旗白,大寶玉白。郊牲白,犧牲角繭。冠于堂,昏禮逆于堂,喪事殯于楹柱之間。祭牲白牡,薦尚肺。樂器白質,法不刑有身懷任,是月不殺。聽朔廢刑發德,具存二王之后也,親黑統,故日分鳴晨,鳴晨朝正?!盵13]104-105白統,虛宿星輪值,虛宿位于寶瓶座和小馬座。當此之時,萬物從萌發脫變為幼牙,呈現為白色。從朝服、車馬,到旗幟、綬帶,到祭祀犧牲、樂器質地等,都使用白色,并以之為高尚。天子在雞鳴時分正式上朝處理政務。董天工注曰:“此二王,當是虞、夏,然虞稱帝,姑闕疑。”[13]105白統當指殷商,而與《禮記》之《月令》《明堂位》《王制》的記載,與《史記·殷本紀》《尚書大傳·略說》等描繪,都相一致。
“正赤統者,歷正日月朔于牽牛,斗建子,天統氣始施化物,物始動,其色赤,故朝正服赤,首服藻赤,正路輿質赤,馬赤,大節綬幘尚赤,旗赤,大寶玉赤,郊牲骍,犧牲角栗,冠于房,昏禮逆于戶,喪禮殯于西階之上,祭牲骍牡,薦尚心,樂器赤質,法不刑有身,重懷藏以養微,是月不殺,聽朔廢刑發德,具存二王之后也,親白統,故日分夜半,夜半朝正”[9]42。赤統,牽牛星當值?!稘h書·天文志》曰:“牽牛,日、月、五星所從起,歷數之元,三正之始?!盵14]596天道施行,化生萬物,氣韻流動,其色為赤。王政之服色、車馬、冠帶、旌旗、樂器,皆以赤為尚。天子于夜半時分正式上朝料理天下事務。證之于《白虎通·三正篇》曰:“周以十一月為正,色尚赤,以夜半為朔?!盵15]363公羊家嚴守天地陰陽之氣運行之軌跡,拘泥而使人多畏,于此可見一斑矣。董天工注曰:“此二王,當是夏、殷?!盵13]105亦可看出董仲舒的公羊學對漢代思想、學術的巨大影響。周人建政之初,理當分封夏、商兩朝之王室后裔,以示自己對三代文明的自覺傳承。
三
至于如何“存二王之后”,應該采取哪些措施,《三代改制質文》則進一步解釋說:“王者之法必正號,絀王謂之帝,封其后以小國,使奉祀之;下存二王之后以大國,使服其服,行其禮樂,稱客而朝;故同時稱帝者五,稱王者三,所以昭五端,通三統也。是故周人之王,尚推神農為九皇,而改號軒轅,謂之黃帝,因存帝顓頊、帝嚳、帝堯之帝號,絀虞,而號舜曰帝舜,錄五帝以小國;下存禹之后于杞,存湯之后于宋,以方百里,爵號公,皆使服其服,行其禮樂,稱先王客而朝?!盵13]106
這段文字對于理解“存二王之后”的具體落實與操作是很有幫助的。它的背景是《春秋》經魯莊公二十七年“杞伯來朝”之事。杞國,是周武王滅商之后,封夏禹之后東婁公于杞。杞國建都于雍丘,今河南杞縣境內。封二王之后的規模,則有大國、小國之分,待遇不一,按照周制也有明確規定?!洞呵锕騻鳌冯[公五年曰:“王者之后稱公,其余大國稱侯,小國稱伯子男。”[16]5夏對于周而言,尚在“二王”之內,理當封為大國,故可稱“杞伯”。其事可見于《春秋》莊公二十七年、文公十二年、成公四年、成公十八年之記載。無論大國還是小國,分封之后都可以在其內“服其服”“行其禮樂”,周天子在召見他們的時候都把他們當客人對待,而不能視為臣子。在《三代改制質文》篇的道統譜系中,孔子著《春秋》是明確要當“新王”的,自立一統,以成就“素王”之業。故而“上黜夏,下存周”,忽略杞國,以《春秋》為“新王”,上溯兩朝則為商、周。所以杞伯來朝見魯莊公,則可以當作客人對待。儒家強調“正名”,王者即位,更要正名號,《白虎通·號篇》曰:“帝王者,何?號也。號者,功之表也,所以表功明德、號令臣下也?!泵栒瑒t道統順,道統順則王政順,只要在源頭上沒問題,便會有一通百通之治理效果。
“稱帝者,五;稱王者,三”,或曰“三王五帝”,蘇輿曰:“凡二王之前皆稱帝,合新王為三?!盵12]198這樣,在商、周、《春秋》三王之前的神農、黃帝、堯、舜、禹,即是“五帝”①古代傳說中“五帝”,有不同譜系,《易傳·系辭下》之伏羲、神農、黃帝、堯、舜。《史記·五帝本紀》之黃帝、顓頊、帝嚳、堯、舜?!兜弁醣炯o》之少昊、顓頊、高辛、堯、舜。均無法證實。董學“存二王之后”語境中的“五帝”,須根據不同“新王”而上推。。于首奎也說:“二代之前上推五代均稱帝?!盵10]450而這“五帝”的道統,對于周政而言,因為年代久遠而可廢黜不續不封。新王必須讓元、春、王、正月、公即位這“五端”昭明天下,使其成為天下人普遍認同的王道法則。這一切的努力都表明了新興政權已經納入“三統”譜系之中,而同時具有現實的合法性和歷史的正當性,誰想反,也反不了。至于“九皇之法”,則可參考筆者《董子春秋義法辭考論》一書的乙卷“董仲舒《春秋》法統之辨證與闡發”[17],這里不再贅述。
從本朝開始,上溯兩代,保留其后,是新王建構新的政治道統、論證自身政權合法性的需要,也是凝聚天下人心、穩固自家江山社稷的需要。所以說,在本質上,“通三統”也是為了這一統,以我為主,通貫先王,而確立自己的政權合法性,向天下人展示自己的政治威信。劉逢祿曰:“大一統者,通三統為一統。周監夏、商而建天統,教以文,制尚文?!洞呵铩繁O商、周而建一統,教以忠,制尚質也?!盵18]新王即位,為表示自己受命于天,則必改正朔、立新統,以別于前朝之政教制度。大一統必須能夠通三統,以示天命流轉到我家,但也不能唯我一家所獨尊。而何又為“三統”呢?歷代以“文”“質”法統解釋“三統”者②歷代總不乏學者以文質道統之循環而議論“通三統”者,其實多有大謬大誤。《春秋公羊傳注疏》桓公十一年何休注云:“王者始起,先本天道以治天下,質而親親,及其衰敝,其失也親親而不尊;故后王起,法地道以治天下,文而尊尊,及其衰敝,其失也尊尊而不親,故復反之于質家。”這里所意欲闡明的是,《春秋》“文質互變”之大義,而與通三統沒有任何邏輯關聯,不可牽強附會。后王興起,必然糾正前王之政治病弊,損益其制度章法以有益于本朝建構,及至其步入極盛階段,則又避免不了衰微,新的后王則勃興而革命,實現新的受命改制,如此循環不已,成敗交替,興亡置換。而《論語·雍也》中,孔子強調文質參處,“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后君子”,所要求的則是維持中道平衡,而不廢于任何一邊?!墩撜Z·八佾》曰:“周監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從周?!痹诳鬃幽抢?,周禮發達,典章制度璀璨奪目,借鑒和吸收了夏商二代的文明成果,值得遵循和追隨。然而,孔子以《春秋》當新王,欲立萬世法,卻并不滿足于有周一代的創造和發明。這些內容都無法與通三統相瓜葛?!洞呵铩方浿械姆ńy是一個體系,而通三統則是另外的一個體系,二者在歷史哲學的環節可能會發生交叉,但在概念規定與內容本質上則應當區別對待,而不可混同。,都已走偏,故不可取。
“存二王之后”是天子治國理政的一個不可或缺的方略,其意義不僅在于論證出自身王權的正當性與合法性,也不僅在于尊崇和敬重過往的圣王明君,還在于順承了上天之意?!洞呵锓甭丁し稹罚骸耙唤y乎天子,而加憂于天下之憂也。務除天下所患,而欲上通五帝,下極三王,以通百王之道,而隨天之終始。”[9]35《春秋》本來就是一部敘述“天子之事”的偉大經典,它也是要“法古奉天”的。萬物一統于天,天下一統于天子,此乃天道之當然,邏輯之必然。于是,上通五帝,下及三王,是天子治國理政的分內事。只有做到這種程度,才算是真正的“承天意以從事”[14]1097。董仲舒堅持不懈地致力于把王道納入天道,希圖從天道那里尋找到帝國政治統御的規律和根據,并不是一種膽怯心虛,而是一種自覺建構。他要為剛剛誕生的皇權政治、為新興的大一統社會秩序奠定牢固而不可撼動的根基。
四
作為漢初時代富有影響力的今文經學大家,董仲舒經由“存二王之后”而“通三統”思想極大地影響了漢代知識分子的歷史哲學觀念。自董仲舒與武帝對策之后,過了近一百五十年的時間,一直到東漢班固撰寫《漢書》《白虎通》,仍然對之不厭其煩地征引和論述,進一步開辟出它更為廣闊的意義空間?!稘h書》語境中,“存二王之后”側重王法道統的歷史敘事,并致力于助推古文經學運動的開展。而在《白虎通》文本里,在傳承“存二王之后”基本道統要求的基礎上,還能夠輾轉、演繹出道德哲學的深刻蘊意。《三正》篇還專門單列一節“論存二王之后”,值得我們予以關注和重視。
《漢書·眭兩夏侯京翼李傳》:孟意亦不知其所在,即說曰:“先師董仲舒有言,雖有繼體守文之君,不害圣人之受命。漢家堯后,有傳國之運。漢帝宜誰差天下,求索賢人,禪以帝位,而退自封百里,如殷、周二王后,以承順天命?!盵14]1365——公羊家董仲舒的影響甚廣,繼體守文之君,也得遵循天命。劉漢政權革廢秦楚之后,也有傳遞道統的責任,應當接續殷、周,主動追封其王室后裔,以示順應天命。
《漢書·梅福傳》:“王者存二王后,所以尊其先王而通三統也。其犯誅絕之罪者絕,而更封他親為始封君,上承其王者之始祖。”又,“至成帝時,梅福復言宜封孔子后以奉湯祀。綏和元年,立二王后,推跡古文,以《左氏》《谷梁》《世本》《禮記》相明,遂下詔封孔子世為殷紹嘉公?!盵14]1260-1261——存二王之后的目的是尊先王、通三統;成帝綏和元年付諸實施,立二王后,推明古文經學,《左氏》《谷梁》《世本》《禮記》始行于天下。因為尊二王,崇尚周禮,所以,周代的經典也被抬出來加以學習和研究。
《白虎通·王者不臣》:“不臣二王之后者,尊先王,通天下之三統也?!盵19]3551——道統上尊奉前朝,但其圣明之先王皆已遠逝,只得追封其當下的后裔,以便貫通古今道統之譜系,彰顯新王政權之合法性。
《白虎通·三正》曰:“王者所以存二王之后何也?所以尊先王、通天下之三統也。明天下非一家之有,謹敬謙讓之至也?!盵19]3557——重申“存二王之后”的目的是尊奉前朝之先王,意欲貫通天下古今之道統譜系,顯示新朝之君王:(1)不敢專有而獨攬天下;(2)還能夠正視歷史而延續先王道統;(3)富有極為謹慎、恭敬、謙遜、禮讓之品格和情懷,以盛德而配大位?!按娑踔蟆币蚨蔀榻裢醯滦械囊粋€基本表征,不可不為。
《白虎通·爵》曰:“公者,加尊二王之后,侯者百里之正爵,士上有可次,下有可第,中央故無二十五里?!盵19]3516——分封二王之后,待遇也有大國、小國之不同?!豆騻鳌冯[公五年曰:“王者之后稱公,其余大國稱侯,小國稱伯子男。”[16]5——前朝二王之后,當稱“公”,為天子之客。《公羊傳》隱公元年傳曰:“公者,五等之爵最尊者也?!惫舻牡匚粦斒歉哂诤罹舻摹6惲s說:“公、侯之位正同,但以其為二王后,故特加以公之虛名,表異之耳。”[15]11-12
《白虎通·人事取法五行》曰:“王者監二王之后,何法?法木須金以正,須水以潤也?!盵19]3537——東漢時期,陰陽災異之說大盛,公羊家“存二王之后”制度也滲透進陰陽觀念,譬喻本朝為木,而前朝則為金、水。《論語·八佾》曰:“周監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币?、商兩朝“禮樂日備,文物日富”[20],值得有周一代取法和繼承,融合而成中華文明之主體。陳立曰:“水生木,金生水,木借正潤于金、水,是監二代義也。”[15]198
《白虎通·考黜》曰:“二王后不貶黜者,何?尊賓客、重先王也,以其當公也。”[19]3530——后朝起事,攻伐、推翻前朝,原本勢不兩立,但建政之后,不僅沒有虧待他們的王室后裔,尊敬其為賓客,而不以臣下之禮待之;還要封其為公爵,賞賜其土地,以便供養生存并且施行自家先祖之禮法道統、服色制度。今王堪稱仁至義盡,寬大胸懷。
《白虎通·三正》曰:“二王之后,若有圣德受命而王,當因其改之耶①文字疑有脫誤,語義不通。似應“當因其故,抑改之耶”,然后則“天之所廢,安得受命也”。轉引自陳立《白虎通疏證·三正·存二王之后》,第367頁。?天下之所安得受命也,非其運次者。”[19]3557即便是前朝的二王之后,也應該多少秉承一些其先祖的盛德,才能夠獲得封國,以體現接受天命而享有王爵待遇。他們的宗族禮法道統之所以能夠獲得保留,僅僅是因為德行,而不是靠運氣。這里,首次為公羊家“存二王之后”制度設置出一道必要的德性條件,“圣德”是因,“受命”是果,并不是所有的前朝王室后裔都有資格、都有可能獲得分封加爵,應當有一個篩查、遴選的程序,而選擇易于控制的、有利用價值的。而《白虎通·三正》篇的這一點恰恰沒有引起歷代注疏者的注意,忽略了其突破意義,因而也遮蔽了公羊家對“二王之后”道德素質的要求。
“存二王之后”而“通三統”,作為公羊家政治哲學的一個理論問題,其關注和討論竟然能夠持續了近一百五十年的歷史而熱度不退,這又意味著什么呢?如果當時官方的儒家知識分子試圖借助于這種學說而論證出漢室政權的合法性,這在漢初時代還是必要的,可以理解,也可以接受,但為什么會延續到后漢呢?于是,這要么就說明,儒家知識分子仍在為漢家皇權效力,論證其長期執政的必要性,為其打“萬年樁”做好理論準備,而這個狀態下的儒家知識分子顯然已經變成了犬儒;要么就說明,一種相反的情況,即在劉漢政權不斷倡導以忠代孝、家國一體的窒息氛圍下,儒家知識分子謀求哪怕是一丁點兒的突破,而試圖告訴并警示統治者:王法道統的更替是正常的,是一種歷史必然,任何一個朝代都將走向衰亡而被替換下來,漢室當然也不能例外。
而在《漢書》語境中,卷十《成帝紀》,皇帝昭曰:“蓋聞王者必存二王之后,所以通三統也。”[14]126這句話非常凝練精辟,既帶有高度的概括性和總結性,也導引出“存二王之后”的理論目的和實踐意圖。無論是“存二王之后”,還是“通三統”,實際上都只是手段、路徑、渠道,而鞏固和捍衛皇帝的江山一統,達到自家政權的穩定和長治久安,才是真正的目的和歸宿?!稘h書·劉向傳》顏師古注引應劭曰:“二王之后,與己,為三統。”已經喪失政治統御權的夏、商二代之王,與當朝的周王,可并稱三統。孟康曰:“天、地、人之始也?!睆堦淘唬骸耙辉惶旖y,為周十一月建子為正,天始施之端也。二曰地統,謂殷以十二月建丑為正,地始化之端也。三曰人統,謂夏以十三月建寅為正,人始成之端也。”[21]960天、地、人三統的指示關系為:天統——周,十一月,建子,施之端;地統——殷,十二月,建丑,化之端;人統——夏,十三月,建寅,成之端。
《春秋》學講究建正朔,要求新朝成立,新王即位,必改正朔,易服色,以有別于先前王朝的道統,表示棄舊圖新。清全祖望《經史問答》曰:“古人于歲首,則有建子、建丑、建寅之別,謂之三統?!钡⒉皇撬械男峦醵加匈Y格改正朔、易服色而建立一個新統。三統起源于一種政治事件的記時傳統,夏、商、周三代新王建政之初所確立的不同正月,成為三統之端。而通三統則始于周代,夏、商兩朝各自往前追溯則都不夠三統,而只有一統或兩統。發展到后來,三統則具有遠遠超越于時間記錄的更為豐富的價值蘊意和思想內容。
五
《春秋》中的存王者之后,指存先王之天命法統,而并非單純為了存先圣的子孫后嗣。存二王后,就好比保存下了先王之法度與道統。《孝經緯·鉤命決》云:“天子常所不臣者三?!薄岸踔蟆奔磁诺谝?,“不臣二王后者,為觀其法度,故尊其子孫也”①天子不臣的另外兩個對象則分別是“妻之父母”“夷狄之君”。至于各自的原因,“不臣妻之父母者,親與其妻共事先祖,欲其歡心”,而“不臣夷狄之君者,此政教所不加,謙不臣也”。引文參見安居香山、中村璋八輯《緯書集成》(中)(河北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1015頁)。天子“不臣妻之父母”是眷顧于親情,將心比心地體諒一下自己人生伴侶的孝敬本能。而“不臣夷狄之君”則是對敵方的寬容與大度,還跟不通教化的人計較什么禮數?!上古中國的貴族政治還是有一定底線的,還知道什么該做、什么不該做,而不似后來的一些平民政權一旦得手便立馬翻臉,壞事做絕,極盡窮兇極惡之能事。。實際上,時王尊先王,尊的是他們的天命道統,至于其散落下來的子孫,標簽載體而已,并沒有什么值得可尊的。王者對于二王之后,《春秋公羊傳注疏》隱公三年何休《解詁》曰:“封地方百里,爵為公,客待之而不臣也。”[6]39新王存二王之后有三個基本條件:一是賜地方圓百里,二是賜爵以公,三是必須以客待之。武王究竟為什么要存二王之后呢?不但給予他們相應的封地、爵位,而且還必須以賓客相待之,不得讓他們稱臣?追溯其中的原因,則大致出于下列三種現實的需要:
首先,是一種精神安撫。滅了人家的國,對于它的那些不事稼穡、沒有專門職業技能的王公貴族,還需有點同情心、仁慈心,總得留給他們一條活路。武王克殷不久即封了歷代圣王的子孫。《禮記·樂記》載:“武王克殷反商。未及下車,而封黃帝之后于薊,封帝堯之后于祝,封帝舜之后于陳。下車而封夏后氏之后于杞,投殷之后于宋。封王子比干之墓,釋箕子之囚,使之行商容而復其位?!盵22]武王所封,遠不止二王之后,顯然已經上溯到神話傳說時代的黃帝之后了,數量也竟然封了五王之后之多,這在周初政權所實際掌控的、非常狹小的勢力范圍內,算是占有了不小的土地面積。由此可見,武王當時的心意是何等的真誠、謙遜而熱切!
黃帝之后,封薊;堯之后,封祝;舜之后,封陳;夏后之后,封杞;殷之后,封宋。武王為什么要花如此巨大的血本,以及他為什么“未及下車”便大肆行封前朝先王了呢?主要還是因為內心膽怯,甚至還是有點自卑的。周人是小族,力量微弱,剛一取勝,陣腳不穩,因而非常害怕敵對勢力糾集、反撲回來。為了迅速安慰那些包括殷商遺民在內的各種不穩定因素,武王立馬封爵、封國主動向他們示好,顯然是做出一種寬容的姿態,化敵為友,解決掉他們的后顧之憂,堵住他們的嘴巴。遭遇新王善待,則可以讓他們感覺到新王不同于舊王,因為新王施行仁政,贏得人心,可期可盼,于是趁早打消重整旗鼓、光復前朝的一切念想。
然后,出于時王的一種門面裝飾、拉攏人心的政治需要,“通三統”則可以顯明天命重授、王道相續的傳承譜系?!稘h書·劉向傳》曰:“王者必通三統,明天命所授者博,非獨一姓也。”顏師古注曰:“王者象天、地、人之三統,故存三代也?!盵21]960新王建政受命于天,是大道之必然,非任何人為之力所能夠決定。這是政權統御正當性的先天根據,不服不行。并且,天命授予是完全公平的,絕不偏袒于哪一家一姓,毋寧眷顧于每一位德行優異者。天命面前,人人平等,誰的德行超越而絕倫,誰就有機會蒙受上天的恩澤,獲賜寶鼎與大位。經由這樣的詮釋,時王、天子便在天道和人心兩個層面上,同時獲得了合法性。
按《春秋》之旨意,圣人皆體“元”知本,受命才可以統治天下,其儀文制度雖與舊朝有所不同,但仍可以通貫百王。湯、武革命之道,通于堯、舜,亦可傳為萬世法?!洞呵镒髠髡x》襄公二十五年:“其禮轉降,示敬而已,故曰三恪?!边@里的“恪”,有恭敬、謹慎之義。杜預注曰:“周得天下,封夏、殷二王后,又封舜后,謂之恪。并二王后為三國?!盵8]622但凡新王想要本朝長治久安,都得把本朝納入歷朝歷代的一貫譜系中去,才能夠尋得當下政權統治的正當性與合法性。按照孔子“素王”之業的要求,“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當下本朝的標準屬辭,《春秋》正“元”位,重天端,足以匡正王之政事。但到了隱公“三年,春”,為什么卻冒出一個“王二月”,公羊家也以為得其正,義同于“元年春,王正月”呢?何休注曰:“二月、三月皆有王者。二月,殷之正月也;三月,夏之正月也。王者存二王之后,使統其正朔,服其服色,行其禮樂,所以尊先圣,通三統,師法之義,恭讓之禮,于是可得而觀之。”[6]35這里,“通三統”首先得確定好“三正”:王三月,夏之正月;王二月,殷之正月;王正月,周之正月。三正,可以各自對應三統中的一統?!啊砝硎伦円椎摹y’中的三個環節”①然而,孔穎達卻反對此說,他認為每年之春唯一言王而已,并無大義存焉。參見劉尚慈《春秋公羊傳譯注》第20頁。。三正通,則三統通。存二王之后的一大好處就是,可以觀先王之法度,體會他們的受命之道、治民之義,新王改制維持其延續性,而不妄改其道。這才是董仲舒所說“天不變,道亦不變”[14]1106的真正蘊含。而但凡能觀先王之道的君主,才能夠通百王之治,其為政、其統御天下,才能夠長治久安。
最后,則是出于現政權草擬禮法必須有所借鑒之需要。更古之王,因為時代久遠,其道統值得取法,但可惜已經文獻不足,雖上古久遠,圣人之名不傳,亦示恭敬。王者受命,必改制,董仲舒稱:“新王必改制,欲以順天志而明自顯?!倍^“新王必改制者”,并“非改其道”,并“非變其理”,毋寧要向全天下傳遞這樣的信號:“受命于天、易姓更王,非繼前王而王也。”[9]10新王新受命,而非直接延續前朝舊王之政。而改制則必有所師法,新王的制度必因前代之文而損益?!墩撜Z·為政》孔子曰:“殷因于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盵23]周人以小族勝大邦,武王建政之初,禮樂知識還都壟斷在殷商舊朝的知識分子手中。盡管天命已改授周王,前王已失天子之位而降為一國,但其所行之政乃先祖受命時所立之法,可以為今王提供對比參照。
而二王之后,也并不是具有血緣關系的任何一個前王子孫都可以自封自立,而應當由時王授命而成,一般都不會是被推翻了的天子或儲君,否則便后患無窮。二王之后領受時王所封的爵位,享受一定的政治待遇和經濟待遇,但卻不可能外于時王之政而獨立自主。二王之后可以不向時王稱臣,以示保全前王道統之純正性。
王者之后可以在其所封之國內,繼續遵循其先王之正朔,服先王之服色,行先王之禮樂,奉其祭祀,以此向天下人展示時王的胸懷和氣量:前朝被上天所拋棄,只因桀、紂一類的昏庸行為所致,但對其前輩先圣所創立的道統,還是要給予充分尊重的,因為他們當初也是承受了天命而為王的,其政權有歷史的合法性?!洞呵锝洝焚夜辍岸幸辉拢阶幼洹?,何休《解詁》曰:“圣人子孫有誅無絕,故貶不使爵也?!边@里的“有誅”,指可以誅殺之,剝奪其生命存在,削其地,微弱其國,使其受到應有懲罰;至于“無絕”,徐彥則《疏》曰:“若其有過,但當誅責,不合絕去其爵,是以雖微弱見貶,仍但從伯至子,不失其爵矣?!盵5]464這指二王之后有過,雖然應該受到懲治處罰,但不可完全剝奪其本該享受的政治待遇,而只能“微弱見貶”,稍加處分即可,不必當真,因為對于新王而言,二王之后的存在仍然有一定的符號意義和象征作用。
結 語
在漫長的中國歷史上,夏、商、周三代都是貴族階層主政,王位禪讓、祖先崇拜、宗法禮樂制度體系,尚有許多政治文明的因素可圈可點,大體上還能夠保持住一些倫理底線。即便在今天看來,“通三統”也不失其優點和長處,起碼在客觀效果上還能夠體現出新王對于前朝還是有點仁道主義關懷的。漢代知識分子群體,從西漢的司馬遷,到董仲舒,到東漢的班固,在他們的著作里都極力推崇“存二王之后”的上古中國政治文明之先進制度,一代又一代人,樂此不疲,追究其真正意圖,卻又無非是以儒家的仁義理想改造現實政治與社會,在當下的漢家制度中確立并完善周禮系統,盡管這套系統顯然只是紙面上的一種王道追求和形上演繹罷了??上У氖牵瑵h代之后的中國歷史,風氣則為之大變,新興政權對舊王的殘余勢力唯恐殺之不及。片甲不留,寸土不留,血腥鎮壓,斬草除根,不絕于史書,讓人讀來經常毛骨悚然,心魂顫巍,簡直就要懷疑這到底還是不是文明古國人們的所作所為。
周天子分封夏王、商王后裔,“存二王之后”,經由公羊家的理論推揚和意義闡發,而實現“通三統”、整合三代文明的目的。這樣做的好處就是,能夠及時體現出時王對先圣的尊重和禮遇,謙遜地借鑒、學習乃至繼承他們優秀的天下治理經驗,有“師法之義”,也應該是新王的一種“尊先圣”的良善行為。有效安置好前朝的遺老遺少,讓他們還能夠在新的政治空間里繼續保留他們的禮法道統,擁有相對獨立的自治權利,這也符合了新興王權實現政治、軍事和社會穩定的迫切現實需要。賜與其國土,分封其后嗣,也已表示不敢專制天下,而愿意分享江山,屬于“恭讓之禮”。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而非一姓一家的天下,此乃是有誠心、有誠意的體現。讓“二王之后”在相對獨立的封國內部維持各自的祭祀、服色、禮樂,不對新王稱臣,而只稱客,客觀上也滿足了新王“通三統”的精神要求。這樣,便能夠有效地把新興的政權納入整個歷史譜系之中去,向“二王之后”展示自身道統與前朝道統的一致性和連貫性,本朝與前朝一樣都是秉受了天命而王天下的,你們要像維護前朝政權一樣維護本朝,政治統御的合法性和正當性即在其中,不言而喻。這種做法其實政治成本是很低的,但卻很容易起到收拾人心、籠絡天下、建構“大一統”意識形態的積極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