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三級階梯交界區新石器時期宗教形式及演進

（重慶師范大學 歷史與社會學院，重慶 401331）

20世紀80年代，蘇秉琦先生創造性地提出了“滿天星斗”的區系類型理論，推動了新石器時期的區域性研究。宗教是國家文明起源研究的一個重要課題，但學界對史前宗教研究多是對某一宗教現象進行單一內容研究，而對某一特定地區的史前宗教內容及其演進過程所進行的探討還較缺乏，只有陳國慶《燕山南北地區史前原始宗教的形成與發展》、劉俊男《長江中游地區史前宗教文化及所反映的文明進程述論》、盧建英《論皖北地區的原始宗教與崇拜》等寥寥數篇文章涉及這些內容。對一個地區的原始宗教進行研究，是對該地區社會生活情況的進一步闡發；同時，在唯物史觀指導下與新石器時期社會形態演進過程進行對應，并了解兩者之間的聯系與發展規律，將對探索中國文明的產生具有重要的價值。第二、三階梯交界區，作為東、西兩個不同地理單元的交界地帶，文化進程受各方影響，本文在結合前輩研究成果的基礎上，將對該地區宗教的起源、發展過程進行梳理和總結，以求教大方之家。

一、葬俗體現的靈魂崇拜和祭祀遺址體現的自然崇拜（距今1 2000-7 500年）

學界普遍認為原始宗教信仰最早可以追溯到舊石器時代晚期的山頂洞人遺址，在此遺址中已經發現墓葬中用赤鐵礦粉裝飾，稱為紅斂葬，表明當時已存在靈魂觀念。廣西地區的甑皮巖遺址距今12 000-7 000年，在墓葬中的盆骨上亦發現有赤鐵礦紅色粉末[1]。距今8 000-7 000年的頂獅山遺址中，第三期發現了數量較多的肢解葬[2]，通過破壞尸體使得靈魂抽離身體。M55 平鋪了48件石塊，像是“坎”和“墠”的結合[3]。距今8 500-7 900年的彭頭山遺址，M37 只出土了5 顆黑色石串珠，說明該墓的主人可能不事勞動，且石串珠都出自盆骨中央，有學者認為“石球或陶球實則是鳥卵的象征物，祈求的既是死者將來像鳥卵那樣孵化重生，又是在將來還可孵育后代”[4]，該墓中可能埋葬的是一個女性家長。

距今8 000-7 500年的彭頭山文化八十垱遺址存在有“高臺式建筑”應當是一種祭壇[5]。而該遺址中C、D 兩類的灰坑應當為祭祀坑。在同時期的裴李崗文化水泉遺址發現了疑似“坎”祭遺址或祭祀坑和陶祖[6]，磁山文化磁山遺址也發現了80 余個埋有糧食與豬骨的灰坑形成的祭祀場遺存[7]。興隆洼文化查海遺址有疑似祭祀場所，堆塑有“龍形”堆石[8]；興隆洼遺址居室墓M118 是一個居室墓，埋于居住面之下，陪葬兩豬[9]8，墓主應當是一個特殊的角色，人們希望通過居室墓的方式來得到他的庇護，也是一種葬俗形式的宗教祭祀現象。小河西文化楊家洼遺址有在紅褐色土層上用米黃色黏土堆塑出兩條龍[10]，是一處明顯的宗教祭祀遺址。距今約9 000-7 800年的舞陽賈湖遺址發現有10個獸坑，內存骸骨均為狗，獸坑大小就只能容納狗的骸骨，坑長0.5-1.1 米，寬為0.3-0.72 米，深為0.2-0.7 米。其中6個位于墓地區中部或邊緣地帶，4個位于居住址中或房基附近，應當都與宗教祭祀有關。又加之該遺址墓葬中出土了大量刻符龜甲，多為簡單刻畫符號，陪葬在墓中，應該是后世卜骨刻符的一種先聲。

這一時期，葬俗存在的原因是人死靈魂尚存的觀念，靈魂觀念促使原始先民們開始對人類尸體的處理進行了一定特殊的安排。同時期出現的初級宗教祭祀遺址，是在靈魂觀念影響下產生對動物靈魂的自然崇拜形式。自然崇拜即是指人類對自然事物的崇拜，其內容包括了對動植物的崇拜以及對風雨太陽等自然力的崇拜。在原始社會時期，生產力低下導致了人們社會生活受到自然界各種環境的極大影響，在無法理解環境性質的情況下，在人類中臆想出了一種超自然力，寄于自然事物、自然力背后，與人類靈魂一樣，這些力量影響著他們的生活。他們渴望通過祭祀活動獲得這些力量的庇護和幫助。如動物崇拜，即是為了動物豐產，為人們提供更多食物，或是保佑狩獵順利，又如野豬獠牙等是勇猛神力的象征。查海遺址中的堆塑應當是偶像崇拜初現時的原始狀態，原始先民們在生產生活之余將自己見到或想象中的形象堆塑出來作為一種祭祀對象。這些宗教形式應當是社會經濟發展的產物。劉俊男教授在《長江中游地區史前宗教文化及所反映的文明進程述論》一文中分析了彭頭山遺址與八十垱遺址出現早期宗教元素的原因是長江中游地區該時期農業的發達，并由此對于太陽以及神鳥的崇拜[11]151。

二、雕塑與刻畫形式的偶像崇拜（距今7 500-5 800年）

興隆洼文化白音長汗遺址二期乙類遺存距今7215±110年，出土有石雕人像、蛙形石雕、人面形蚌飾[12]。在該遺址中發現的石雕人像，可能為女性，其下部成一錐形，有學者認為便于插入泥土之中使用。新石器時期的人們認為生殖力是可以相互傳染的。學者認為“生育行為的一方不僅向外界索取生殖力為己所用，同時，自身也向外界輸出生殖力以作用于自然界和人類本身”[13]。興隆洼遺址晚期組M117發現長條形刻紋蚌飾和人面形蚌飾各1件[9]9。北福地遺址一期遺存中出土了“刻陶假面面具”[14]110，同時在該遺址中還發現了祭祀場[14]137，而在同時期的千斤營子類型大新井遺址出土了1件雙頭獸形石雕[15]。裴李崗文化八里崗遺址仰韶中期灰坑H714 中有一件泥質紅陶的仰面人頭形器紐[16]。趙寶溝文化后臺子遺址采集了6 尊人物石雕像，均為裸體孕婦形象[17]。趙寶溝遺址F103 有兩件陶人面像[18]。南臺地遺址出土了兩件鹿紋尊形器，疑似鹿崇拜[19]。那斯臺遺址采集到了石人雕像[20]。上宅遺址T0606④:6 是罕見鳥首形鏤孔器，推測應為用于祭祀的器物[21]。

而在該時期的長江中游地區，距今7 800年的高廟遺址中發現了祭壇，并在出土陶器上發現有特殊的獠牙獸面、鳳鳥負日及八角星紋[22]。松溪口貝丘遺址，蚌殼（包括石制品與獸骨在內）排列圖形似虎類猛獸。陶器圖案以鳳鳥為象征的“族徽”（也可稱之為圖騰）和借日輪形象（即十字星紋）寓意生命信仰。此外還有代表生殖崇拜的“豐產女神”圖，它也被一些研究者稱作“獠牙神獸”[23]。這一類鳳鳥圖案與高廟文化遺址出土的鳳鳥圖案極其相似。

偶像崇拜與自然崇拜的祭祀功能相似，都是崇拜物體背后的超自然力量，以期獲得庇佑和幫助。但隨著社會生產力的發展，人類有了更多的精力去制造一些偶像進行崇拜，即偶像崇拜的對象是一些人為加工的物體，如人像雕塑、奇特的動物堆塑等。筆者認為，以人像為形式的小型雕塑或飾品，還有可能是巫術中使用的人偶。白音長汗遺址出土的石像人，椎體下部可插入土地里，與后臺子遺址采集到的裸體女性人像有著共同的意義，都是用于祈禱豐產。趙寶溝文化出土鹿紋尊形器應當是鹿崇拜的體現，有可能是受到北方富河等文化中游牧習俗的影響。

意識形態總是基于當時的社會經濟發展水平，該時期進入了新石器時代中期階段，生產力有所發展，農業已經從火耕農業發展到了鋤耕農業，而在長江流域水稻種植進入了灌溉農業階段[24]108，所以長江流域對于太陽及神鳥的崇拜越加重視。

三、宗教建筑及奠基式與卜骨式宗教現象大規模出現（距今5 800—3 000年）

大溪文化城頭山古城遺址一期前段至二期前段距今約6 400—5 800年，該遺址有三個近似圓形的祭壇，祭坑同時存在有紅燒土堆積，曾有燎祭一類的祭祀活動[25]；二期祭壇上放有巨型石制“祖”，第一期城墻下出現奠基人祭[11]152。都突出反映了城頭山遺址大溪文化宗教崇拜方面的高度繁榮和發展。距今5 000年的陰湘城遺址也發現了全部用紅燒土筑成的祭壇[26]。高廟上層文化征溪口遺址在T2 第3層下出土了石板蚌殼堆積[27]。鄧家灣遺址的屈家嶺文化遺存也有類似祭壇的地方[28]。石家河文化肖家屋脊遺址，距今4 600年，也發現有陶臼狀陶器相互套接成列，有的器物倒扣成列擺放，不少器物上有刻畫符號，多平放于地面，少數放于土坑之中。發現W6:32 玉神人頭像與普通人像玉器[29]。陰湘城遺址中石家河遺存扣碗遺跡也有1 處（YJ1）[30]。

阜新胡頭溝遺址位于阜新蒙古族自治縣化石戈鄉胡頭溝村，有石圓圈祭祀遺址，遺址墓葬出土有玉龜、玉鳥、綠松石魚等[31]。同時在此遺址中發現有一種特殊的無底筒形器，它們均出土于祭祀遺址、積石冢和墓葬的周圍，而在居住址和墓葬內尚沒有發現[32]，應當是作為宗教祭祀的禮器或者是用來構成宗教祭祀場地。東山嘴遺址距今5485±110年，有一祭壇（G1）石砌建筑址[33]。牛河梁遺址，距今約5 000年，有研究者稱其“女神廟”，有較多積石大冢[24]261。鄭州大河村遺址仰韶四期遺存，距今5 500年，有奠基M109，仰身屈肢，兒童，無隨葬品[34]。有奠基坑的還有安陽后岡遺址、澗溝遺址、登封王城崗遺址二期遺存和新砦遺址。

該時期占卜用骨大量出現。出土遺址主要有：仰韶文化的下王崗遺址仰韶三期遺存；富河文化的富河溝門遺址遺存；龍山文化游邀類型遺存的篩子綾羅遺址、五臺陽白遺址、張家口賈家營遺址、光社遺址、忻州游邀遺址；后崗二期類型的下潘汪遺址、澗溝遺址、啞叭莊遺址、安陽后岡遺址、安陽大寒村南崗遺址、大賚店遺址、永年臺口村遺址、輝縣孟莊遺址；王灣三期類型的西平上坡遺址、煤山遺址二期遺存、瓦店遺址、程窯遺址第四層遺存、小潘溝遺址、王城崗遺址、新密古城寨城址、新砦遺址、大河村遺址、郝家臺遺址三期遺存、苗店遺址二期遺存；陶寺類型的山西襄汾陶寺遺址、劉莊營遺址；三里橋類型的東下馮遺址、仰韶村遺址四期遺存。

綜合上文的考古發現，可以得出：當時中原南方地區已經從之前單獨對天（太陽神鳥）的崇拜加上了對男性祖先或者生殖崇拜。探究其社會原因，當然是“與當時父系社會的出現與專偶制小家庭的產生息息相關”[11]152。而屈家嶺文化鄧家灣遺址、肖家屋脊遺址和陰湘城遺址等石家河文化遺存中發現了相似的套缸、扣碗遺址，特別是鄧家灣遺址中發現了被燒過的柱洞等，體現出了當時可能已經出現了大型宗教祭祀建筑，祭祀方式也完善復雜。經過劉俊男教授的進一步研究表明，該時期的古城城墻已經不僅僅是為了防范洪水，而是具有防御作用，城頭山古城可以稱之為中國上古意義中的“城”，亦即“國”，也就是城邦[35]。奠基墓與古城遺址的出現共同體現且說明了當時社會的分化與發展情況。

北方當時出現紅山文化“唯玉為葬”，尚民杰把紅山文化玉器歸類為偶像崇拜的一種。而對于該時期的玉器而言，無論是紅山文化的玉豬龍，還是石家河文化的玉人，它們都不僅僅是一種裝飾品，而應該是一種宗教信仰的載體，尚民杰直接稱之為“護身符”，進而認為“這也是一種把集體的巫術擴展為個人的巫術的一種形式，是巫術活動的一個組成部分”[36]，也就是說這是在集體祭祀的時期中隨生產力發展漸漸形成的以個人為單位的信仰和祭祀方式。

學術界對于卜骨的具體起源地點和時間存在著不同看法，但普遍認為龍山晚期才大量出現[37]，而南方較少，韓建業認為北方地區卜骨可能也是來源于西北的阿善文化與老虎山文化[38]。卜骨形式的出現，是在之前歷史時期的宗教上進行系統化的發展，是人們具體宗教崇拜的抽象性發展，是中國史前文化的一個重大飛躍，甚至于成為中國思維邏輯的奠基，法國漢學家汪德邁稱之為“占卜方程式”[39]，它使得中國的原始宗教從最初的宗教信仰為導向改變為一種帶有數學思維邏輯的理性思維，對中國后世具有重大影響，甚至于中國文字創始之初便是一種文言，是為了占卜的一種數學算法而生。

綜上，距今8 500-7 500年這個時期是宗教祭祀的產生和萌芽時期，葬俗在原始宗教的產生過程中有著非常重要的地位，以靈魂崇拜為內涵的原始宗教形式已經開始形成。同時這個時期出現了宗教祭祀遺址，應當是社會經濟發展的產物。距今7 500-6 400年，雕塑與刻畫形式的宗教方式開始大規模出現，新石器時代中期階段，生產力有所發展，彩陶在這一時期廣泛出現，為陶繪提供了基礎；本時期農業已經從火耕農業發展到了鋤耕農業，而長江流域水稻種植已經進入到灌溉農業階段，其反映的偶像崇拜的原始崇拜思想更加明顯與強烈。距今6 400-3 800年，該帶狀區域的新石器遺址中宗教建筑和卜骨式宗教現象大規模出現，已經出現了大型宗教祭祀建筑，祭祀方式也已多樣化。當時玉器是作為一種宗教信仰的體現，紅山文化延續了自興隆洼文化以來的積石宗教形式，并發展出大型宗教型建筑。距今5 800-3 000年卜骨形式的出現，成為中國思維邏輯的奠基，它使得中國的原始宗教從最初的宗教信仰為導向改變為一種帶有數學思維邏輯的理性思維，對中國后世具有重大影響。

約·拉伯克《文明的起源和人的原始狀態》將宗教演進總結歸納為：“（1）無神論；（2）拜物教；（3）自然崇拜或圖騰崇拜；（4）薩滿教；（5）偶像崇拜或擬人觀；（6）神成了造物主；（7）道德和宗教聯系了起來。”但綜合上文所述，第二、三級階梯交界區新石器時期宗教形式演進并沒有按照這一線性發展規律進行，說明各地區原始宗教的起源與發展有其各自的特點和脈絡，因不同地區的不同自然和社會環境而不同。另外，該地區因其獨特的地理環境，受到了附近地區影響，如紅山文化中牛河梁、東山嘴等遺址中的積石冢、祭壇就可能與甘青地區積石圈遺存、河套地區石城祭壇遺存有著密切關聯，說明該地區的文化是各方文化融合碰撞、相互影響而形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