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 虹
(馬鞍山師范高等專科學校 教師教育系,安徽 馬鞍山 243041)
蕭云從是明末清初的繪畫名家,其影響蜚聲海內外。《國朝畫征錄》評價蕭云從的畫“不專宗法,自成一家”[1]。中國畫講究師承,重視對經典之作的傳承與發展,作品的最終呈現又與時代及畫家的個人經歷、品性修養、畫學思想、筆墨意氣等多重因素息息相關。蕭云從在繪畫創作過程中對其所欣賞的前代畫家多有研究和臨習,其中北方山水畫派之祖、五代后梁山水畫家荊浩,對蕭云從的藝術創作產生過重要的影響,這在蕭云從1653年創作成熟時期所作《勝情遙寄圖冊》多幅畫作中可得佐證。
《勝情遙寄圖冊》是蕭云從58歲時創作的中國畫山水圖冊,共八幅畫作,每幅都詳細題有學習某位畫家,其中有兩幅師法荊浩,分別是第五幅和第六幅,但在“題”上對荊浩的稱呼又做了區分。第五幅題“碧山尋舊圖。學荊浩,癸巳夏初,訪士介年兄,寫此致意,區湖蕭云從”,第六幅題“學洪谷子法”[2]13。題注里的一名一號,其意確實。荊浩是五代著名山水畫家,后為躲避戰亂隱居于太行山洪谷,別號洪谷子。荊浩博通經史,善屬文,作畫“有筆有墨,水暈墨章”,勾皴之筆堅凝挺峭,表現出一種高深回環、大山堂堂的氣勢,被后世尊為北方山水畫派之祖。
除了學荊浩的兩幅之外,另有第一幅和第八幅的題注表明是學李成的畫法而作。李成是五代宋初畫家,號營丘,與董源、范寬并稱“北宋三大家”。第一幅題“窮溪漁隱,學李成”,第八幅則題“萬山飛雪,為營丘之筆,縮巨幅于一冊,遠磴盤折,秀木凄寒,六月著腕不減北風圖也”[2]14。與學荊浩的兩幅一致,也是一幅題注畫家之名,一幅注其別號。
《勝情遙寄圖冊》共八幅,其中學荊浩的有兩幅,另有兩幅學李成、一幅學關仝。關仝早年師法荊浩,李成師關仝、荊浩,加在一起即是八之有五。此外,蕭云從在其代表作《太平山水圖冊》中之《尼坡圖》題款為:“然亦學洪谷子(即荊浩)灞橋騾背之筆法也。”[3]從這些題款中可以看出,蕭云從對荊浩繪畫非一時之興,荊浩對蕭云從創作有不小的影響。
通過蕭云從不同時期的作品可看出其風格脈絡的形成有經研習古人畫法進行創作實踐的因素,通過思考與摹寫,與古人進行跨越時空的對話,亦可理解為古人通過作品對后來者進行繪畫思想和藝術創作方法上的傳授,這是一種較高層次傳承,對傳承者的文化修養和藝術語言都有嚴苛的要求,傳承者的才學、性情和修養直接影響傳承和創新的效果。
荊浩于后梁時因避亂而隱居于太行山洪谷,蕭云從于明末清初的動蕩年代選擇隱居,明朝滅亡入清后歸隱不仕。這種共同的避亂隱居經歷以及作為讀書人的思想傳統,使得蕭云從在創作風格上欣賞荊浩,亦有在人生經歷和處世之道上的惺惺相惜。蕭云從繪《勝情遙寄圖冊》時,心懷已似入道境。中國傳統人生哲學觀念為文人提供了一方固守精神的凈土,古時文人大多年輕時意氣風發積極入世,遇有時代變遷感懷又常思出世,這二者并不矛盾。畫家創作的物象景致乃至其繪畫風格均與主體的人生經歷、才情修養與筆墨意趣等有著必然的聯系,作品中飽含著畫家的清思妙悟、雋遠神韻。
蕭云從和荊浩在繪畫題材上均以山水見長,他們的山水畫作品多取材于自然中的真山真水,在創作中又融入了個人情思,被賦予了豐富且深厚的人文內涵,有別于純粹的自然山水。荊浩和蕭云從都是有著深厚學養的文人,強調人格、思想的獨立,從事藝術創作多為“寄”。“意不在畫故得于畫”[4],不為畫而畫,而以畫為寄。以山水為寄,抒發胸中感懷;以繪畫當哲學,來闡釋人生的道理。注重繪畫的寄意遣興,將情感構筑的理想之境與客觀現實結合,再進行融合、提煉,創造出符合自然之真、妙的審美意象,使心靈得以滌蕩。沉浸在山水中,漫游在天地間,構建使精神和心靈得到撫慰、使神思以達和暢的精神家園。通過畫中的有形山水表現出來的胸襟、情志、意趣、神韻才是創作者所尋索的精神內核。南朝宗炳的《畫山水序》中說:“圣人含道映物,賢者澄懷味象。至于山水,質有而趣靈。”[5]152通過山水來表達山水的道理,尋覓自然山水中的“神”和“理”,從而感悟“道”,再將其在畫卷中呈現出來,以此來構筑胸中之畫境。
荊浩在繪畫中的布局構圖、筆墨意趣、畫境氣韻等繪畫語言對蕭云從的影響躍然紙上,蕭云從研究、臨習荊浩、關仝、李成等人的藝術創作之法,融南、北山水畫派之所長,又另辟蹊徑,形成特有的繪畫藝術風格。從蕭云從多幅繪畫作品的題款和作品風格中可明晰其傳承南北方山水畫藝術之法的脈絡。鄭午昌先生記述:“蕭云從,字尺木,號無悶道人,當涂人。崇禎十二年己卯副車,不就銓選。以詩文自娛,兼精六書六律。畫則體備眾法,自成一家,筆意清疏韻秀,饒有逸致;其追摹往哲,亦有工雅絕倫之作。”[6]312
從現藏于美國堪薩斯城納爾遜美術館的荊浩《雪景山水圖》與現藏于故宮博物院的蕭云從《雪岳讀書圖》比較來看,所繪均為雪景山水,在繪畫語言上都表現出山川雄偉、堅挺之勢。雪景的蒼茫、山體的雄渾與細筆勾勒的樹木、屋舍等物象的線條形成對比,恢弘雄健與柔韌俊秀形成強烈的反差,但又互為補充、支撐,給觀者以廣袤、整飭、融合、沁潤、松秀的視覺感受。荊浩長期隱居太行山,山勢高聳,陡峭挺拔,他所表現出來的山水富有北方山水的堅挺、險峻、博大。蕭云從一直生活在江南,山勢與北方明顯不同,但他筆下的山,亦有聳立挺拔雄渾之色,這也可說明蕭云從對荊浩的研習非簡單技法臨摹,更多著意于其章法布局、氣勢意境、風骨氣韻。
再有,荊浩的代表作《匡廬圖》通過全景式構圖表現太行山的層巒疊嶂、主峰赫立、煙嵐浩渺,觀畫時巍峨險峻之勢撲面而來,給人身臨其境之感。而立軸構圖中S形推進,虛實掩映,意境更加深邃幽遠。蕭云從的代表作《太平山水圖冊》也具有開圖千里的全景式構圖布局,所繪林木山巒綿延起伏、蒼潤勁秀、廣博浩瀚。
唐代張璪說“外師造化、中得心源”,這一藝術創作理論對后世影響極其深遠,荊浩曾師法張璪,蕭云從追摹往哲,研習古人之法為己所用。荊浩畫山水構圖氣勢雄渾,線條注重力的表現,皴法完備,表現山水之壯美,營造出獨有的磅礴畫境。俞劍華先生的《中國繪畫史》中介紹荊浩時稱:“其畫皴鉤布置,筆意森然,無凝滯之跡。好為云中山頂,四面竣厚,百丈危峰屹立于青冥之間……”[5]277鄭午昌先生著《中國畫學全史》中如此描述荊浩繪畫藝術:“畫山水樹石以自娛。善為云中山頂,氣局筆勢,非常雄橫。”[6]117
有關荊浩用筆的特點,歷來記載分析不一。有的說他“皴用小斧劈,樹石勾勒,筆如篆籀”(李佐賢語);還有的說“其山與樹皆以禿筆細寫,形如古篆隸,蒼古之甚”(孫承澤語)[7]。蕭云從曾撰寫《太白樓畫壁記》,其中說:“余但知為書,不知其為畫也。”[8]結合荊浩的畫論著作與其繪畫風格,再觀蕭云從繪畫創作中從構圖布局到畫中氣韻營造,對物之形象的把握,筆墨意趣的表現,乃至對畫理的研習,自然形成特有的創作心路,荊浩的畫作與畫論對蕭云從藝術的影響不可小視。更為可貴的是,蕭云從學習其法但不拘于模仿,并沒有直接“搬用”的痕跡,而是潛心學習前人的畫法或者思想,師其意而非師其跡。鄭振鐸對蕭云從的代表作《太平山水圖》極為推崇,曰:“圖凡四十三,無一不具深遠之趣。或浪卷云舒,煙籠渺渺;或田園歷歷如毯紋,山峰聳疊似島嶼;或作危崖驚險之勢,或寫鄉野恬靜之態,大抵諸家山水畫作風,無不畢于斯,可謂集大成之作矣。”[9]
荊浩在繪畫理論上成就斐然,著有《筆法記》傳世。《筆法記》最為核心者:一是“度象取真”的繪畫創作觀;二是“六要”論;三是關于繪畫的“筆有四勢”與“二病”[10]122。“六要”論乃中國繪畫史上繼謝赫六法論之后的又一繪畫理論高峰,具有里程碑的意義,給后世畫家創作山水畫提供了理論依據,頗具指導意義。比照《筆法記》觀蕭云從山水畫中的布局設景,即可發現其對蕭云從繪畫創作思想與技法上的影響。
荊浩生活在唐末至五代時期,戰爭頻仍。為避戰亂隱居后,其藝術思想由儒入道,《筆法記》中多有道家美學審美旨趣深刻的影響痕跡[11]。蕭云從身處戰亂年代,從躊躇滿志卻報國無門,到江山易主后之漂泊孤凄,最終選擇避世隱居。荊浩與蕭云從都博通經史、學識淵博,有著相似的經歷,畫家的感觸、心緒、眼界、胸懷使其借由畫中之境繪就畫外之意。
荊浩號洪谷子;李成稱李營丘;蕭云從號鐘山老人。相似的人生際遇與隨之而來的悲愴心境,同樣于自然山水中找尋精神世界中的山水畫境。荊浩撰寫的《筆法記》中,“吾”與“叟”首句對話便是:“叟曰:‘子知筆法乎?曰:‘儀形野人也,豈知筆法耶?’”“筆者,雖依法則,運轉變通,不質不形,如飛如動。”[10]123
或受荊浩畫學思想的影響,蕭云從對用筆也是尤為注重,他在贈友人方兆曾《深山溪流圖》款識中說:“第世人畫山水務墨氣而不知筆氣,余見大癡全以三寸弱翰為千古擅場,雖復格纖皴以蒙葺雜亂,而力古勢健,流覽而莫盡者筆為之也。”[12]由此可見,蕭云從與荊浩一樣重視骨法用筆,注重線性表現與繪畫用筆中的書寫意味。生命意識是中國文人畫的一個內在追求,是古典審美理想的終極關懷,從藝術創作中可看出創作本體對生命的態度。正是有了這種對生命的終極關懷,文人畫才有了其繪畫的精神內核與獨特審美意味。繪畫借客觀物象來表現生命,是特定時空情境下鮮活的情狀,是瞬間靈韻,亦是永恒之精神世界的具象呈現。荊浩對蕭云從的影響自《筆法記》中的繪畫理論到《匡廬圖》等代表作品,從他的處事態度、畫學思想乃至具體的創作方法,多維且立體。
蕭云從研習、繼承荊浩、關仝、李成等前人的繪畫旨趣、筆墨技法、畫理意蘊,學習荊浩通過廣博的全景式構圖營造畫面之恢弘氣勢的創作方法,咫尺之圖,寫百千里之景。乃至荊浩畫面中“如篆隸”的書寫性線條,清疏荒寒意境的營造,堅凝挺巧、四面竣厚畫面風格的呈現,都可以從蕭云從蕭疏毓秀、整飭爽利、簡淡雅韻的繪畫風格中找到痕跡。
繪畫藝術的創新與發展絕非一蹴而就。蕭云從自荊浩等前人處學習借鑒,又融會貫通、自成一格,而后對同時代及后世的繪畫藝術產生了積極影響,如同時代的新安畫派、明末清初的版畫、民族工藝美術之瑰寶鐵畫等,其代表作流傳到海外對日本南畫同樣產生了催化作用。學習吸收、創新轉化、傳承發展,這正是文化藝術生生不息的無窮魅力與價值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