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壁虎的眼神

韓飛

一個人每天要接觸很多信息，大多是轉瞬即逝，很快忘去，但是有些看似不大的小事，卻永久儲存在腦海里，揮之不去。在我的腦海里，就有這么一個眼神，讓我久久不能忘記。

那是一個機警又似乎帶有哀求的眼神，那不是人的眼神，那是一只壁虎的眼神。

農歷的正月，浙東沿海，淅淅瀝瀝下了兩三場雨。雨過天晴，綠肥紅瘦，鳥語花香。但氣溫還比較低，海風吹在人的臉上，依然涼颼颼的。

一天晚上，天陰沉沉的，刮著風，吹得人身上直打顫。下了班，我回到宿舍，打開窗戶，將房間通風換氣。正要關窗，忽然發現窗戶底槽處有一只壁虎，嚇我一跳，心想：這正月天，哪里來的壁虎？這壁虎，平時我見了就有點怯，不敢動手捏它。于是我拿書本趕它，希望能將它趕出窗外，卻見它爬來爬去，始終不肯爬出去。正在發愁如何驅趕它時，卻見它兩只水靈靈的小黑眼珠，正望著我。那兩只黑眼珠如黑芝麻大小，卻亮晶晶的很有神。它趴在那槽里，一動不動，眼睛機警地望著我。忽地，我心房一顫，動了惻隱之心，分明感到它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種哀求。是啊，窗外很冷，寒風呼嘯，它只想躲在這房屋里，只是蟄伏在一個窗戶縫里，而我卻不能容忍。

我是誰呢？我是人！我知道，此時，我代表著整個人類，而它，一只小壁虎，或許是剛剛離開媽媽的孩子，卻是動物世界里的一個小生命。此時的我，掌握著它的生殺大權，我可以拿個東西把它挑走，也可以敲死它。我突然感到我作為人類的偉大。這是小壁虎的眼神告訴我的，它雖然不會說話，但用它的眼神和我交流。這一刻，我覺得我擁有上帝般至高無上的權力，可以瞬間決定它的生死，也可以將它趕到屋外，飽受寒風摧殘。

這只小壁虎真的被我逼入了絕境，它無奈地望著我，一動不動，眼神機警而又哀怨，似乎在說：“放過我吧，我只在這窗戶夾縫里過夜，不會爬到你的床上去。”

它望著我，我也望著它，彼此就這樣望著。我忽然覺得它不再可怕了，那種自小對壁虎就敬而遠之的心理一下子蕩然無存。反而覺得它很可愛，盡管我仍然不敢動手捏它。雖然我是軍人出身，生活中也有些強悍潑辣，但內心深處還是脆弱的，甚至可以說是懦弱的。在它的面前，我恢復了自我，喚醒了我本善良的靈魂。

此時，我不再覺得我和它有什么不同，我和它都是生命，都是宇宙中的一個生命體，在生命面前，我和這只壁虎是平等的。我有思想，它也有靈性，它或許也有思想，也有意識，只是我們彼此不懂，不能相通罷了。對于這一點，我不再懷疑，它的眼神告訴了我，它有靈性。眼睛是心靈的窗戶，我和這只壁虎就這樣互相對視著，通過眼神進行心靈交流。

末了，我果斷決定放了它，就讓它在這房間里過夜吧。

于是，我輕輕地推上了窗戶，而它也倏忽間不見了。我知道，它鉆進了窗戶縫里，不再讓我看得見了。

那一夜，我睡得格外香甜，我知道，窗戶里有個小生命在陪伴著我，我并不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