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婆婆”

她蓋著毛毯蜷縮在沙發上，毛卷似的白發遮住了半個臉。但仍能感覺到那種長輩的威嚴之氣從發絲間噴薄而出，讓人不寒而栗。

“媽，該喝藥了。”我把藥和水放在她身邊的茶幾上，準備去扶她，她卻推開我的手，硬是自己坐了起來。“我自己能行，你去忙你的吧！”婆婆的語氣威嚴而執著。

我沒再堅持。“既然你是如此偏執那也只能由著你了。”我習慣了這種妥協，猶如習慣了她對我的冷淡。相處二十多年了，無論我怎樣努力都無法走進她的心里。我知道，她的冷來自對我最初的輕蔑。

我和老公是經媒人介紹認識的。我只是個高中生，卻有著“非大學生不嫁”的雄心壯志。媒人應著我的標準，給我介紹了正牌的大學生。老公對我是一見鐘情，但婆婆卻黑著臉極力反對。

婆婆是十里八村公認的女強人。她總共生養了七個孩子，公公早早去世，婆婆年輕守寡，含辛茹苦，硬是一個人拉扯大了孩子，并供孩子們上了高中。而排行老五的老公則是婆婆的驕傲，畢竟是村里第一個大學生啊。老公大學畢業分配到國家正式單位上班，婆婆一心想讓他找個城市工作的姑娘，卻沒想到老公遇見了我這樣一個要文憑沒文憑，要工作沒工作的“村姑”后，就再也不肯松手。

得知消息后，婆婆躺在床上不吃不喝，嫂子和哥哥輪換勸說都沒有用。老公無計可施之下，竟然拋出了一句狂話：“我們已經同居了，你說怎么辦？”

“啊，你……”婆婆看著老公，號啕大哭起來，一邊罵老公，堂堂一個國家公職人員竟然找個村姑當老婆，大學真是白念了;一邊罵我的母親，教子無方，怎么就不管教好自己的女兒。

“既然生米已煮成熟飯，就必須結婚，否則她將來怎么辦？”婆婆終究還是答應了這樁婚事。

老公第一次帶我去見婆婆時，婆婆盯著我足足看了一分鐘，犀利的眼神刺穿了我卑微的心靈，使我后來二十多年里都不敢正視她。她瞅著我的高跟鞋，嘴角一撇，說：“穿那么高的鞋，就不怕摔跤嗎？”我怯怯地，沒敢說話，如同站在嚴師面前的小學生，渾身瑟瑟發抖。我知道，我是不受歡迎的。一個平凡的農家女，不走普通的塵土路，而是穿著一雙高跟鞋，踏上了這樣一條由緣做主的婚姻路、人生路。在外人眼里看來，這，的確很容易摔跤。

但我的婚姻生活還是頑強地綻放了幸福的花朵。結婚后，我跟著老公住進了城里。一向念子心切的婆婆卻很少來。一是她總有做不完的家務活，二是她一直覺得是我影響了她兒子的輝煌人生，她不愿見我。而我也很少回去，我怕看到她那雙永遠閃爍著輕蔑之光的眼睛。

三個嫂子都很怕婆婆，背后都叫她“惡婆婆”。不過我能感覺到她們卻是在心里佩服她。一次閑聊，嫂子說起婆婆，說婆婆罵起人來，尖酸刻薄，舉世無雙。公公去世后，村子里人欺負她家無頂門人，分地時少分了她半畝地，婆婆坐在村主任門口罵了兩天，最后村主任不得不把地補給了婆婆。婆婆瞬間成名，村里人再不敢招惹她了。

后來發生的一件事，更是讓村里人對婆婆刮目相看。那是一個寒冷的冬天，村里的幾個小孩在村口河邊玩，其中一個小孩不小心掉進河里。當時邊上有幾個大人都慌了，卻不知該怎么做。恰巧婆婆路過那里，沒有絲毫的猶豫就跳進了河里，蹚著齊腰的冰水，忍著刺骨的寒冷，救起了落水的孩子。現在每到冬天，婆婆的腰就疼，可能是當年落下的毛病。我因此事而對婆婆產生了敬佩之情。

但婆婆對我的好感卻空如白紙。我快生孩子時，婆婆提著一籃雞蛋來了，進門看著凌亂不堪的家，她急忙放下雞蛋，一邊收拾家一邊憤憤地說：“你不上班，連家都不會收拾嗎？我兒子也不知看上你什么了！”

女兒出生了。婆婆不喜亦不悲，伺候我時不冷亦不熱。一個星期，婆婆就說：“你又不上班，自己在家照顧孩子吧。我當年生了七個孩子誰管過？”她無情地轉身回家了，她的二畝玉米還等著上肥澆水呢。在她眼里，侍弄玉米比照護兒媳坐月子重要。

女兒兩歲時，婆婆問我：“你打算怎么辦？也不做點啥，難道就這樣在家被我兒子養著嗎？”婆婆說完這話，像突然記起什么似的，特意看看我，又說：“你什么都做不了，也只能在家里了。”

女兒三歲時，老公帶我們回家過年。我進門便笑盈盈地遞上了給婆婆買的禮物。婆婆接過后，一眼都沒看便放在了一旁，但對我的刻薄話卻迎面而來：“記得你以前不是挺講究穿的嘛，怎么現在把自己弄得像個保姆了？”我一時語塞，不知該說什么好。恰巧鄰居們過來了，婆婆拿出我買的禮物，滿面榮光地說：“這是我兒子給我買的。”鄰居說：“你兒媳婦真好！”婆婆說：“好什么呀好，就是長得不難看，啥事也做不了。” 尷尬過后，我的淚水像斷線的珠子滾落下來。

“老公，我得做事。”回家后我對老公說。他愧疚地說：“不用，一切有我呢！老人只不過是說說而已，你別放在心上。”

但，我還是自己做事了。婆婆輕蔑的眼神和言語深深刺痛了我，同時也挑起了我永不服輸的斗志。我把女兒送到了學校，開始自己做生意。我暗下決心：必須成功，讓惡婆婆看看，我郭英也不是吃白飯的！

生意開始不是很順利，我計劃放棄去打工。婆婆的風涼話又來了：“我就知道你不行，啥都做不了，可憐了我的兒子還把你當個寶。”

我能行的！就為了婆婆這句話，我必須做下去讓她看看，我能行的！我咬牙堅持著。

憑著永不言敗的創業精神，我的生意漸漸有了起色，而且逐步進入正軌。經濟上的充裕為改善家庭生活奠定了基礎。這幾年我用自己辛苦賺來的錢買了車，買了房。

婆婆的態度似乎也慢慢發生了改變，對我再不像以前那樣刻薄。我過節給她買的禮物她常常在村里的人面前炫耀：“這是我媳婦買的！我媳婦很能干，自己當老板了。”婆婆的笑聲整個村子都能聽得見。

“女人必須多看書，否則你將來吃了虧，都不知道。”婆婆時不時總會說我兩句，“不看書的女人教育不了孩子，穿衣服都沒有品位。”

惡婆婆，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呀！聽老公說，婆婆當年考上了師范學院，因家里窮才沒有上學的。婆婆現在每天都會堅持看書，不過看的是耶穌書。婆婆說，那是她的精神寄托。

我寫的關于我母親的文章《樹娘》在具有相當文學實力的《作家在線》發表了，后來又在《運城日報》刊登了。婆婆聽說后十分高興，專程從農村老家趕來縣城。女兒翻出手機上的《作家在線》，拿出報紙給婆婆看。婆婆戴著老花鏡認真地看著，臉上露出了罕見的笑容。她有點激動地說：“當年我見你媽的第一面，就覺得她不是一般的女人，她一定能行的！”

我背過身去，淚水已不由得甩出眼眶。我拭去嘴角咸咸的、幸福的淚，然后在心里由衷地說：“惡婆婆，不，媽，謝謝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