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嘉穎
詩話因為本身“雜”的特性,長期以來都作為輔助其他研究方向的文獻資料,其本身的關注相對于其他類型的著作來講比較少。白貴在《內蒙古社會科學(漢文版)》上的一篇論文《在“詩文評”五種模式與詩話之關系淺說》中認為:“《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詩文評》小序中提出的五種模式《文心雕龍》之‘究源流、評工拙’,《詩品》之探究詩人師承,品評高下,《詩式》之講詩歌的形式、作法、技巧,《詩本事》之探討詩人及本事,《六一詩話》之‘體兼說部’‘集以資閑談’共同融合成了宋代詩話的特征。”蔡鎮楚在《詩話學》中專立一章探討詩話分類的問題,認為詩話的分類是整個詩話學中不可缺少的一環,探討了章學誠和郭紹虞的分類論,進而得出在現代詩話學的體系中,詩話的研究可以依據內容、形式、流派分類。但由于詩話的復雜性,詩話分類的應該有更多的方法。隨著詩話研究視野的放寬,筆者認為詩話分類應該更好適應現代詩話研究。
一、《總目》詩文評和詩話之間的關系
《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在集部專辟詩文評一類收錄了中國古代一些文學批評著作,其中包含大部分比較重要的詩話,在詩文評類的小序中講到:“勰究文體之源流,而評其工拙;嶸第作者之甲乙,而溯厥師承,為例各殊。至皎然《詩式》,備陳法律;孟棨《本事詩》,旁采故實;劉攽《中山詩話》,歐陽修《六一詩話》,又體兼說部。后世論著,不出此五例中矣。”武漢大學文學院教授李建中認為《總目》的這一段“是對‘批評史范式’最早的概括和總結。小序列舉的五例,是批評史上頗具代表性的五種范例或范式:究源流、評工拙的劉勰式,第甲乙、溯師承的鐘嶸式,備陳法律的皎然式,旁采故實的孟棨式,還有體兼說部的詩話式”。實際上我們可以將其進行細化,除了《文心雕龍》之外,另外的四種體例都或多或少涉及了對詩歌的批評。李建中認為詩話對詩歌的批評是“體兼說部式”的,這一論斷是基于文學批評這一廣闊的視野,就詩話的研究來講,未免失之粗疏。章學誠《文史通義·內篇五·詩話》中追溯詩話之源,認為“詩話之源,本于鐘嶸《詩品》”,又言“《詩品》之于論詩,視《文心雕龍》之于論文,皆專門名家、勒為成書之初祖也”。“詩話”之定名雖然出于歐陽修,但是從文學批評的角度講,《詩品》無疑是能被列入詩話的。在著名的詩話總集《歷代詩話》中,第一部便是《詩品》,第二部即為《詩式》。對于詩話的研究,實際上是繞不開《詩品》《詩式》《本事詩》的。詩話作為詩歌批評的重要著作,在《總目》中雖然沒有自己獨立的一類,但是《總目》充分認識到了其文學批評的價值,給予了相當的關注。
二、詩話分類的方法
《總目》對詩話進行溯源以后,依據體例將其分為四種,分別是“究源流、評工拙”式,“備陳法律”式,“旁采故實”式,“體兼說部”式。蔡鎮楚在其專著《詩話學》第三章“詩話源流論”中考察了北宋許彥周、清代吳琇、今人郭紹虞對于詩話的解釋,然后對“話”字進行了考釋,得出“‘詩話’之‘話’與‘說話’之‘話’同義,都是‘故事’之意,由此推而知之,歐陽修以‘詩話’名書在很大程度上是取法了傳統與時風”的結論。蔡鎮楚以第一部名為“詩話”的著作為準,認為似歐陽修般重在“詩本事”的屬于狹義詩話,以詩論為主的屬于廣義。前為歐派,后為鐘派,而鐘派并不始于鐘嶸,在時間上以兩宋之交葉夢得的《石林詩話》的出現為標志。馬歌東在《日本詩話的結集與分類》中講道:“《文鏡秘府論》對日本漢詩文及詩話創作影響深遠,且因其保存了我國久已亡佚之古文獻而頗受重視,但它畢竟只是一部介紹和闡釋中國詩文作法的著作,不是嚴格意義上的狹義的詩話。”且不論《文鏡秘府論》是中國六朝及唐代詩文論著作的匯編,其內容主要是“天卷論音韻,凡5則;地卷論體勢,凡8則;東卷論對偶,凡3則;南卷論文意,凡4則;西卷論文病,凡3則;北卷論對屬,凡2則。共25則”,多論音韻、體勢、對偶、文病、對屬等問題。馬歌東把《日本詩話叢書》中的詩話以廣狹分,認為是廣義詩話的有《文鏡秘府論》《詩律初學鈔》《初學詩法》《詩法正義》《南郭先生燈下書》《彩巖詩則》《斥非》《詩律兆》《詩學逢原》《藝苑譜》《詩學還丹》《白石先生詩范》《唐詩平仄考》《(附錄)詩語考》《詩轍》《詩訣》《滄溟近體聲律考》《詩律》《詩格刊誤》《詩格集成》《幼學詩話》。《日本詩話叢書》是2014年以前,唯一的日本詩話總集。從這些詩話名稱可以看出,關注詩律、詩法、詩格一類的詩話是廣義詩話。經過馬歌東的考察,“狹義詩話大都以漢文著成,廣義詩話大都以和文著成”。同時,日本詩話出于訓讀的需要還有一個特點,“以初學者為對象的詩話多用和文”。“《總目》一般把詩格一類書放到存目之中,并表示出非常鄙視的態度,如評《詩法源流》強立三十三格‘謬陋殆不足辨’(卷一九七),評《二南密旨》‘議論荒謬,詞意拙俚,殆不可以名狀’,甚至說,‘皆有如囈語’(卷一九七),評《天廚禁臠》‘是編皆標舉詩格,而舉唐宋舊作為式。所論多強立名目,旁生支節’(卷一九七),評《少陵詩格》‘是篇發明杜詩篇法,穿鑿殊甚’。‘每首皆標立格名,種種杜撰,此真強作解事者也’(卷一九七)。評《木天禁語》‘殆類道經授經之語’(卷一九七)”。馬歌東與吳承學同時關注到詩格一類的詩話,日本詩話此類著作多面向初學者,而《總目》中同樣因為此類著作不符合館臣詩學觀而僅存其目。而隨著詩學研究的深入,此類著作在當今詩話的研究中占據著重要位置。同時可以看到蔡鎮楚在構建詩話學體系過程中更重視詩話史的梳理,從而對狹義詩話作出了與馬歌東注重實際詩話研究狀況不同的,甚至完全相異的定義。而《總目》在注重“考鏡源流”的同時,通過“著錄”與“存目”的方式寓其詩話分類觀,馬歌東對詩格類詩話的分類與定位與《總目》有暗合之處。
三、詩話研究中分類的意義
詩話本身在中國文學史上難以有一個準確的文學分類,對它的研究也常常令研究者因其內容難分類的問題而頭痛不已。自詩話誕生以來,除了上述溯源分類法之外,還有編纂詩話別集,如《詩話總龜》《苕溪漁隱叢話》《詩人玉屑》《歷代詩話》等,還有“遍古今詩評雜錄,列其說于前,而以全首附于后”的《竹莊詩話》這種體例。吳承學認為,“《總目》特別喜歡這種總集與詩話融為一體,使讀者可以把批評和創作結合起來互相印證的詩文評形式”,贊揚“是書與蔡正孫《詩林廣記》體例略同,皆名為詩評,實如總集。使觀者及其所評與原詩互相考證,可以見作者之意旨,并可以見論者之是非。視他家詩話但拈一句一聯而不睹其詩之首尾,或渾稱某人某篇而不知其語云何者,固為勝之。惟正孫書以評列詩后,此以評列詩前,為小變耳”。從唐到宋士大夫文學達到頂峰以后,宋以后出現了文化下移的現象,詩話受讀者的偏愛,更多的讀者希望將批評和原詩結合起來看。這啟發我們探討在現代的詩話研究中,將詩話學術史考量與實際研究區別開來。《總目》中收錄清以前的詩話較多,“國朝”詩話錄入較少,實際到清代詩話大量涌現,民國也有不少,日本漢文詩話數量也相當可觀。蔡鎮楚著眼于詩話學體系的建立,從宏觀角度出發,他在《詩話學》中提出的“歐派詩話”“鐘派詩話”為祁曉明、白貴等人在探討詩話時經常提及,但“一到清代,在樸學大盛的特定歷史環境和學術氣氛之中,歐派與鐘派互相融合,相輔相成,出現兩派合流的情勢”。其學生譚雯在《日本詩話及其對中國詩話的繼承與發展》中對日本詩話進行了分類研究,分別從詩史論、格法論、本質論、批評論、作家作品論等五個方面對日本詩話材料進行了分類。我們在考慮詩話分類的同時必然要“考鏡源流”,但同時也要考慮每一類目下面實際材料的數量。如果把海外詩話也納入,無疑要討論在詩話研究中詩話材料的分類問題。
詩話在《總目》有一定的比重,但是大部分詩話被列在詩文評下面,可見只是詩話之中文學批評的內容在館臣眼中頗具價值。隨著詩話在清代的大批量涌現,詩話研究視野放寬到域外,參照類書編纂體例,拆分詩話條目系之以論題有利于古典詩話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