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彤
家庭,是我國五千年文明史中最為重要的概念之一,它既是構成社會的基本單位,也是承載著婚姻締結、親緣關系、血統繼承、生產經營、財政消費以及禮法管制等社會功能。我國古代、近代史中的社會生產關系和政治制度,都構建及傳承于家庭血緣關系,而統治者則在穩固家庭關系的基礎上實現對國家的長久統治,而維護社會家庭關系也是歷代封建統治階級的重要政務。如西周宗法制度是貴族統治階級為維系相互關系而依據血緣關系區別親疏的政治制度,其中的嫡長子繼承制度則是保障血統傳承的核心,這種血親族權與政治權力融合的制度是我國傳統社會的基本模式。孔子在追尋“周禮”時所創的儒家學派,更是將“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奉為“人倫”,時至今日,其依然是我國社會的主導思想。而關于家庭的描寫也勢必貫穿于我國幾千年的傳統文學史中。儒家經典之一—《左傳》既是一部敘事完備的編年體史書,也是一部先秦史傳中優秀的史記文學作品,其對家庭敘事的書寫展現出不同家庭場景、復雜家庭成員關系及家庭觀念,傳遞著儒家家庭倫理思想。
本文對《左傳》中禮制規約下的家庭敘事的研究,不僅能夠使讀者深入學習傳統文學獨特的創作手法,也能夠充分了解先秦時代的社會背景及家庭形態,進而對研究古代文學及其歷史背景的思路提供一定借鑒。
一、禮制規約下的家庭關系
“禮者,天地之序也”源于三皇五帝祭祀儀式的禮制,在我國古代被視為世界萬物的規范法則,而禮制則成為主導當時社會政治生活及家庭秩序的法則。《禮記·曲禮》中更是將禮制界定為基本的社會道德倫理,且具有敦化社會風俗及和諧人際關系的重要功能,如禮制規約下的“父子兄弟”等家庭關系是社會關系的基礎組成部分。先秦社會十分重視家庭在社會倫理關系構建中的基礎作用。如《易經·序卦傳》中對家庭與社會倫理關系的構成作出了解釋“有天地,然后有萬物;有萬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婦;有夫婦,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禮義有所錯”。
因為家庭關系之于社會倫理關系的重要地位,促使先人圣哲對家庭關系的標準模式展開探討。如《左傳·隱公·隱公三年》中,石蠟勸諫衛莊公時所提出的“君義,臣行,父慈,子孝,兄愛,弟敬,所謂六順也”,其中將血緣締結下牢不可破的父子與兄弟關系確定為順應天命的社會關系。而在《左傳·昭公·昭公二十六年》中,晏子勸諫齊景公時更是以多元視角全面闡釋了家庭倫理關系的考量標準:“君令臣共,父慈子孝,兄愛弟敬,夫和妻柔,姑慈婦聽……禮之善物也。”這表明古人對社會倫理關系及家庭倫理范疇的界定日漸明確。此后,孟子總結的“五倫”:“君臣、父子、夫婦、長幼、朋友”,成為描述家庭倫理關系中親子關系與夫妻關系的標準且沿用至今。
二、《左傳》中禮制規約下的親子關系敘事
《左傳》中包含了多篇親子關系的敘事書寫,且傳遞出我國傳統的禮制規約下的家庭倫理思想及價值觀念。
(一)《左傳》父子關系敘事中父親處于主導地位
《左傳》父子關系的敘事中,父親角色通常處于貴族統治階層且是“禮制”創造者與維護者,因此禮制規約下的父子關系通常以父親角色占據絕對主導地位,而文中父子關系敘事則圍繞著對“禮”的堅守和對“義”的維護。如在《左傳·隱公·隱公元年》“鄭伯克段于鄢”的故事當中,鄭武公之妻姜氏厭惡長子鄭莊公而喜愛幼子共叔段,試圖廢長立幼而“亟請于武公,公弗許”。故事中的父親鄭武公與其子鄭莊公及共叔段之間,產生與禮制及政治秩序相悖的矛盾時,父親會冷靜、理性、堅定地維護“禮制”。又如《左傳·隱公·隱公三年》中的“石碏諫寵州吁”一文,衛莊公因寵溺公子州吁而“有寵而好兵,公弗禁”,衛國大夫石碏則基于禮制規范視角而諫言于衛莊公:“愛子,教之以義方,弗納于邪。”但因衛莊公未能從諫而遺禍于衛國。文中的石蠟因恪守禮制及深明大義的性格,能夠用禮制規范帝王家庭倫理關系。由此可見,《左傳》中所書寫的父子關系敘事中,禮法給予父親以絕對的權威性,而父親則秉持“禮”大于“情”的父子倫理理念,堅決地捍衛禮制。
(二)《左傳》父子關系敘事中展現出鮮明的倫理內涵
《左傳》父子關系敘事中體現出鮮明的倫理內涵。如《左傳·僖公·僖公二十三年》中晉獻公和重耳的父子關系敘事中,驪姬為陷害公子重耳而蠱惑獻公派兵討伐之,重耳雖擁有強大兵力且具備反抗父親的理由,但重耳卻為遵循父子倫理的禮制而放棄反抗,選擇逃遁。重耳維護禮制的做法在獲得了民心支持的同時又避免引頸受戮的愚孝行為,進而為其今后返晉奪政奠定了基礎。又如在《左傳·僖公·僖公二十四年》中介子推母子關系敘事中反映的倫理內涵,重耳奪回政權后賞賜忠臣時卻忘了介子推之功,而介子推則認為重耳成為國君乃天命所歸而非自己的功勞,遂言“天實置之,而二三子以為己力,不亦誣乎?竊人之財猶謂之盜,況貪天之功以為己力乎?下義其罪,上賞其奸,上下相蒙,難與處矣!”介子推在表達對國君的不滿后依據君臣倫理自認已無資格繼續輔佐國君而決定歸隱山林,而此時介子推之母認為兒子應向國君邀功請賞,但介子推認為“言,身之文也。身將隱,焉用文之?是求顯也”,最終兒子以禮制說服母親并攜母歸隱。
可見,《左傳》中所書寫的父子倫理關系敘事中,體現出鮮明的家庭倫理及社會政治倫理理念,同時,倫理理念也是我國傳統文學的思想主旨。
三、《左傳》中禮制規約下的夫妻關系敘事
《左傳》中禮制規約下的夫妻關系敘事也相對較多,且涵蓋了王侯、貴族及平民等家庭的夫妻關系,并且主張“夫和妻柔”的夫妻關系倫理取向,且對具備睿智人格的妻子給予了禮贊。
(一)《左傳》夫妻關系敘事宣揚“夫和妻柔”的倫理取向
在人類社會發展中,男女基于生理差異自然形成了男主外、女主內的社會形態。身體強健的男子在生產生活中的主導地位促使其居于社會統治地位,而女子則處于被動地位,且逐漸形成了夫強妻弱的社會倫理觀念。先秦對夫妻關系的禮制規約是遵守“夫和妻柔”及相互尊重的禮節。如《左傳·桓公·桓公十三年》中農楚武王與夫人鄧曼的夫妻關系敘事中,大夫斗伯比因看到即將遠征的楚將屈瑕行為舉止高傲而預見其“舉趾高,心不固矣”而出兵必敗,遂向楚武王請求增兵支援但遭拒絕。當楚武王夫人鄧曼聽聞此事后向楚武王分析:屈瑕因所立戰功而生驕傲之心則必定輕敵,且諫王派吏警戒屈瑕:“大夫其非眾之謂,其謂君撫小民以信,訓諸司以德,而威莫敖以刑也。”楚武王茅塞頓開,派吏警戒屈瑕,但屈瑕依然因驕傲輕敵而兵敗。可見,《左傳》的這篇故事中的楚王和鄧曼充分演繹出了夫和妻柔的夫妻倫理取向。
(二)《左傳》夫妻關系敘事對妻子睿智及節義人格的禮贊
《左傳》中基于禮制規約下的夫妻關系敘事也對睿智遠見的妻子給予了禮贊。如《左傳·晉公子重耳之亡》中僖負羈夫妻關系敘事,重耳為復國而自齊赴楚尋求幫助期間路經曹國,曹共公昏聵失禮于重耳,曹國大夫僖負羈之妻從重耳精明強干的追隨者身上預測到重耳必會成為君主且討伐失禮的曹國,遂向丈夫諫言示好于重耳,僖負羈深以為然禮遇重耳。此后重耳奪權后果然去討伐曾侮辱自己的曹國,同時下令保僖負羈一家。可見,文章充分肯定了僖負羈之妻的遠見卓識和政治智慧,也肯定了僖負羈尊重妻子且誠懇聽從妻子建議而避免禍事的行為。文章對夫妻關系的敘事不僅體現出夫和妻柔的夫妻倫理,更是對和諧家庭關系的禮贊。
《左傳》作為一部先秦史傳中優秀的史記文學作品,在闡述歷史事件的過程中以高超的文學創作技巧書寫了諸多家庭倫理關系敘事,對我國文學創作具有深遠的影響。《左傳》的家庭敘事是基于“君令臣共,父慈子孝,兄愛弟敬,夫和妻柔,姑慈婦聽”的禮制規約之下,闡釋了我國傳統家庭倫理關系的基本內涵。《左傳》基于禮制規約下的家庭敘事初衷,雖然是對禮制的維護以及對人遵守禮教的勸諫,但其對和諧家庭關系的推崇、對家庭親情的贊揚、對夫和妻柔夫妻關系的認可等諸多理念,對于當前社會日益淡漠的家庭倫理關系現狀,依然具有維護家庭和諧及維護社會穩定等積極的現實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