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武
今年國慶,是少有的酷暑,但我仍冒著炎熱,來到了并不熱門的邵陽隆回縣金潭沙州(今前門司鎮)的魏源故居,以感受這位第一個睜眼看世界的“明眼人”的胸襟與目光。
金潭古稱金灘,是一個盤形盆地,南北長約十里,東西寬處不過四里,當中地勢平坦,屋宇櫛比,阡陌縱橫,樹木蔥蘢,雞犬相聞。魏源在這樣的環境中自在生長,自幼就養成豁達開朗、沉靜深邃的性格。
故居就隱在這群山環抱中。
這是一座典型的清代湘西南民居建筑,始建于清乾隆初年,占地面積1700平方米,建筑面積750平方米,系兩正兩橫兩層木結構四合院,典雅的黑瓦灰墻,翹檐飛角,像一個挾著書本沉默地走在鄉間的書生。不大的門臉上懸掛著著名書法家劉炳森清雅而瘦勁的魏碑書風的“魏源故居”匾額,兩旁則是湖南省文化廳原廳長周用金書寫的對聯:“沙洲迴碧水,朗月照金潭。”為我們描繪出一副田園牧歌的桃源景象。
魏源身處的那個年代卻并非如對聯般美好,彼時的大清帝國被馬克思視為“小心保存在密封棺木中的木乃伊”,百業凋敝,民不聊生。
魏源出生于清乾隆五十九年(1794),原名遠達,字良圖,后改名源。《漢書·楊雄傳》稱傳主“口吃不能劇談,默而好深湛之思”,魏源仰慕楊雄大才,且寡言精思,便取字默深。
魏源故居門臉不大,進來后才發現別有洞天,精致的兩層院落,綠茵匝地的坪場,文雅的雕花窗顯示出主人家的文氣。
從前門司鎮到魏源故居修有一條筆直、長達近千米的寬闊道路,好讓今人能順達地參觀游覽,但當年魏源想要走出去的路并不平坦,而要尋找到一條富民強國的道路更是難上加難。
魏源幼有神童之名,19歲便成為拔貢生在岳麓書院領取食訖(獎學金),但在科舉路上卻多年徘徊。如果說他二十九歲應順天府鄉試高中第二名還不算太遲,那么五十二歲才考取進士就算日落西山了。但他卻不以此為意,他始終追尋的是富民強國之路,這是他21歲去北京國子監讀書時沿途看到國家大好河山卻人間滿目瘡痍后立下的宏愿。雖一時考不上進士,做不成官,但能在陶澍、賀長齡等湘籍高官幕府中做幕僚,照樣是為國為民出力,而且絲毫不影響他以著書的形式思考著這些問題。1825年,32歲的魏源就選編了《皇朝經世文編》,這套一百二十卷的皇皇巨著充分體現了魏源一以貫之的“與時俱變”、“經世致用”的主張,無不切中時弊,充滿憂患意識和自強精神,在晚清政界和學界引起巨大反響,政界從中吸取了思想養分,學界則開始掃除空疏的學風。
故居中有一個不大的天井,天井里種植著杮子樹和柚子樹,同行的朋友笑著說,到底是經世致用的湖湘學派中人,家里種的樹都是既能觀賞又能吃的果樹。玩笑歸玩笑,但你若參觀完整個故居,一種濃厚的“經世致用”風將讓你過目不忘。一樓的正堂迎面掛著的對聯是“讀古人書,求修身道;友天下士,謀救時方。”二樓的魏源書齋兩旁掛著的對聯是“盡交天下士,長讀古人書。”同在二樓的魏氏學堂內講臺邊柱子上懸著的對聯是“學貴運時策,友交立德人。”據專家考證,這些對聯均是魏源在岳麓書院求學時所撰。站在魏源書齋里,透過窗欞,能看到不遠處的大山,將你的視線遮斷,然而,卻遮斷不了魏源穿透歷史迷霧思索的目光。
如果說《皇朝經世文編》是魏源對改革內政的思考,那么接下來的《海國圖志》的編纂則是他對外部世界的探索,而這探索的動力來自于1840年英吉利的堅船利炮的催促。
道光二十一年(1841)6月,被貶前往伊犁的林則徐于京口(今鎮江)與魏源見面,林將自己主持編譯的不足9萬字的《四洲志》交于魏源,并囑托他編寫一本“望向世界”的書。
在那之后,魏源不斷搜集資料、積累素材,在第一次鴉片戰爭即將結束時正式動筆,前后歷時五個月,于道光二十二年十二月完成《海國圖志》五十卷共57萬字并撰序(至1852年增至一百卷,共計90萬字,80幅各國地圖),隨即排出木活字本。
“海國”意為“海外之國”,《海國圖志》是當時介紹世界地理歷史知識最為詳實的綜合性圖書。那么,魏源為何要花費大心力編撰此書呢?
他在《海國圖志》自序中明確提出:“是書何以作?曰:為以夷攻夷而作,為以夷款夷而作,為師夷長技以制夷而作。”這句話可謂盡人皆知,時至今日仍舊振聾發聵。這是魏源寫作《海國圖志》的目的,也是他一生苦讀治學的最終追求。
“師夷長技以制夷”無疑是那個時代的最強音!它似驚雷劃過蒼老腐朽的帝國上空!鴉片戰爭失敗之后,魏源并沒有被滿腔憤恨以及深重的民族主義左右,而是還能如此明智地一反根深蒂固的華夷傳統觀念,第一次勇敢地提出“師夷”的主張,這該需要怎樣的勇氣與遠見!
更難能可貴的是,魏源遠比我們想象的走得更遠。他不僅提出學習西方的科學技術,更提出開放國門,全面了解西方、學習西方。他主張禁絕鴉片,但必須開展正常的對外貿易;主張引進先進設備,發展新式工業;提出貨幣改造,廢除白銀,改鑄銀元(不久后成為現實);軍事上主張創建新式海軍,發展軍事工業和航運、主張開發南洋建立東南防御屏障;甚至提出不與地爭利、不與水爭利的經濟主張,建議長江中下游退田還湖。
《海國圖志》深刻影響了中國的洋務派、早期維新派和戊戌維新派,左宗棠、郭嵩燾、張之洞、康有為、梁啟超、譚嗣同都撰文談及過魏源對他們的影響。但魏源的藥方雖好,無奈清王朝病入膏肓,已無藥可救。
《海國圖志》初版賣得并不好,十年間只賣了一千套,但1851年傳到鄰國日本后,卻掀起了購買、翻刻的狂潮。1854年至1856年翻刻版本竟達21種!日本明治時期的思想家佐久間象山、吉田松蔭、橋本左內、橫井小楠等都是《海國圖志》的熱心讀者,他們不僅把魏源引為“海外同志”,而且還為魏源在清國的遭遇鳴不平。據日本學者大庭脩在《江戶時代日中秘話》中說:“也正是在該書傳入和翻刻之間,幕府的危機開始不露聲色地凸現在人們面前。”如果再聯想到1868年開始的明治維新運動,魏源及《海國圖志》對“新日本”的誕生簡直是功莫大焉了。
1996年10月,岳麓書社原社長、《魏源全集》主編夏劍欽先生去日本,在滋賀縣國立圖書館里見到一套日文版的《海國圖志》,扉頁上刻印著“邵陽? ?魏源? ?撰”。當旁邊一位日本老人知道夏社長來自魏源的家鄉時,伸出大姆指說:“湖南人了不起!”
告別魏源故居,耀眼的陽光照在故居土黃蒼灰的墻上,古老的建筑又似一本濃縮的史書,立于金潭沙洲上,魏源所處的那個時代離我們越來越遠了,而魏源似乎離我們越來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