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穿迷彩服的志愿者

章慧敏

故事人物：金晶，上海市殘疾人聯合會兼職副理事長、上海金晶志愿者工作室負責人、上海市志愿者協會理事，2019年全國“最美志愿者”。

如果不是一對拐杖倚墻而立，有著一雙晶瑩透亮的大眼睛、身穿迷彩服，又隨意將馬尾辮扎成一個髻的金晶給人感覺就是個颯爽英姿的現代女性。但是，金晶少了一條腿，她在小學三年級時因為右腳踝患上了惡性腫瘤而做了截肢手術。或許是殘疾的磨練，金晶反而堅強了，在她的人生字典中，凡是健全人能做的事，她也可以去做并且做好。于是，和她交談越久，就越覺得這是個身殘志堅、自信心十足的女人。

是金子，終會亮晶晶

一說起金晶，人們的目光便會回望到13年前的2008年，大家記住了這個勇敢的女孩毫不畏懼地保護奧運火炬的壯舉。那是在法國時間4月7日中午12點30分左右，北京2008年奧運會火炬接力從巴黎埃菲爾鐵塔起點開始環球傳遞，當時，來自中國的殘疾擊劍運動員——火炬手金晶是第三棒。面帶自豪、微笑的金晶突然感覺到從身后、從身旁有幾陣風撲來，她定睛一看，不好！原來是幾個面露兇相的分裂分子沖著她跑來。

金晶本能地握緊火炬，還沒回過神來，已經有人沖到面前要奪走她手里的火炬。此時金晶的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有人要搶奪火炬，這是奧運的火炬，這是圣潔的火種，這是我的工作，哪怕豁出命去也要保護好火炬。金晶拼盡全力，用她殘弱的身軀將火炬護住。這時的她只覺得有人在拉扯她的頭發，有人在揪她的衣裳，但無論怎樣，金晶就是不松手……

這組鏡頭被電視臺的攝像機忠實地記錄了下來，第一時間傳遞到世界各個國家和地區。人們在驚愕并唾棄分裂分子以這種手段破壞火炬傳遞的惡行的同時，更多的是被這位勇敢的殘疾姑娘打動了，金晶讓世界讀懂了奧運的神圣和中國人的驕傲。

2008年的互聯網還不像今天這么普及，然而，“最美麗火炬手”的稱號傳遍大地，她還當選了“2008年十大感動中國人物”。金晶無疑成了名人。“名人”是什么？名人應該為社會做些什么？這些問題始終縈繞在金晶心頭……

去汶川災區引發深思

2008年5月12日，突如其來的汶川地震舉國震驚，大難當頭，中國人萬眾一心，以各種形式向災區人民伸出了堅實的援手。以金晶的性格，她恨不得第一時間奔赴一線做志愿者，向災區人民獻上一片赤誠之心。然而，另一個聲音在說：“金晶，冷靜，冷靜！去，方便，可是到了汶川后呢？盡管爬山、上坡任何地方我都能獨自前行，可別人不會這么想。在當地救援人手如此緊張之時，還要派出專人來帶領我、照顧我，這不是添麻煩又是什么？”

金晶覺得曾經的任性是不成熟的表現，她應該顧全大局，服從組織的安排。那段日子的她如熱鍋上的螞蟻，天天盯著汶川的一舉一動，竭盡全力地發揮自己的“名人效應”，為援助地震災區添磚加瓦。好不容易熬到5月底，運動員教育基金會安排金晶與李寧、李小鵬、楊威等一批體育名將一同去了汶川。此行的目的很明確：與學生們互動，為受災學生帶去希望，鼓勵他們戰勝困難，回歸生活。

災難已經過去了近20天，大家看到師生們的日常正趨于正常，上課認真聽講，下課照樣嬉戲玩耍。但不知為什么，敏感的金晶卻看到了正常背后的“不正常”：同行者都是世界級的體育名將，為國家爭得過無數個榮譽，一般人還真不太容易見到他們呢。然而，有些學生卻不大主動去和這些名人招呼，更不要說敞開內心交流了。

金晶自己就碰到了尷尬事。一位女同學從書包里拿出一本“同學錄”對金晶說：“姐姐，你看，這是我們班的同學通訊錄，可現在，同學錄里的同學大部分都沒了，我到哪里再去找他們啊？”說著，紅了眼眶的女生遞上本子準備給大姐姐看。金晶剛伸出手，斜刺里沖出另一個女生，一把搶過本子，大聲阻止道：“同學錄給她看什么？”然后她又對金晶毫不客氣地說：“這不是給你的。”

金晶愣住了。一次互動就因為被攔截而按下了暫停鍵。可她轉念一想，是天災讓學生們變得冷漠了嗎？根本不是！他們去的這所學校大部分學生都遭遇了親人喪命、致殘的傷痛，這些處于人生十字路口的孩子自然是需要撫慰的，可自從地震后，無論是團隊還是個人，就像蜻蜓點水似的來了又走了，留下的是漸漸冷了心的學生，難怪他們對慰問者失去了信任……

就在那天，那一刻，金晶心潮起伏，真正做好一名志愿者，并不是那么容易。

志愿者，收獲的是

心靈的滿足

轉眼，2010年上海世博會在上海舉辦。金晶是本屆世博會的宣傳大使，更是一名活躍在世博園區的志愿者。在世博會舉辦的半年時間里，她在“生命陽光館”當解說員，還將世博園的每一寸土地和展館細細地丈量，不斷地為參觀者刷新參觀攻略……

就在世博會舉辦的最后一天，忽然間她在中國館附近看到一個男孩在哭泣。金晶看慣了參觀者興奮的笑臉，怎么會有人傷心落淚呢？作為志愿者，這個“閑事”金晶得管。她湊近男孩的身邊，聽到雖然媽媽一個勁兒地在安慰兒子，但似乎效果不大。

金晶上前問道：“有什么需要幫助的嗎？”

交談中金晶得知這對母子來自中國臺灣，早在期終考試前，初中三年級的兒子對母親唯一提出的獎勵要求是要去上海世博會，參觀中國館。這幾天，母子二人天天進園區參觀，展館看了不少，但始終沒有預約到中國館的參觀券。今天是參觀的最后一天了，母子倆起了個大早，排隊預約。按理他們拿到了預約參觀的號碼，但去換票時卻被告知票已取完了，再三交涉也不頂用。進不了心心念念的中國館，男孩能不傷心嗎？

導致母子被拒的原因肯定是哪個環節出了錯，金晶理解乘興而來、敗興而歸的感覺，不能因為某個地方疏漏而影響孩子圓夢啊。想到這里，金晶對母子說：“我是世博會志愿者，現在參觀的人很多，你們先休息一下，我去查看一下究竟是什么原因？你們等等我。”

金晶的“査找”便是找她認識的中國館領導想辦法。她把前因后果一說，領導立刻意識到孩子的這個遺憾中國館應該彌補，他對金晶說：“這樣吧，我這里有入場券，你要幾張？”

金晶毫不猶豫地伸出兩根手指說：“他們母子二人，兩張夠了。”

“兩張夠了？”哪里夠啊。金晶的親戚們也在園區里參觀，他們多么希望她能開個后門，可金晶明確地表示不能假公濟私……當金晶把參觀券交到這對母子手中時，男孩的眼睛又紅了，金晶知道這是驚喜的淚，是感激的淚。

金晶和男孩的這段世博情誼一直延續到今天。這十幾年來，金晶了解男孩每一個成長過程中的點滴。當年母子倆一聲由衷的“謝謝”是友誼的基礎，是讓金晶獲得滿足感的扎實動力。

這種特別幸福的一個個瞬間，金晶的心里留存了許多。不錯，志愿者是幫助別人的那個人，然而，他們在幫助別人的同時也收獲了許多——每個人在做事時是希望得到回報的，志愿者的回報便是心理的成就感。它是精神層面的滿足，是正能量的提升，更是無價而寶貴的收獲。

志愿者如同柱柱火炬，

把城市焐熱

今天的金晶早已不是當年憑一己之勇舍命守護奧運火炬的單純女孩了。十幾年的人生磨礪，無論在思想、在能力上她都有了質的飛躍，她因此對志愿者這個神圣的名稱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2011年4月6日，以金晶名字命名的“金晶志愿者”工作室成立，從那以后，由金晶牽頭的志愿服務數不勝數。她常說：“我驕傲，我是一名志愿者。我們用溫暖的雙手焐熱了多少人的生活夢想。能夠給在困頓中徘徊的人以援助，一如撐筏渡人，實實在在。”

金晶是人民代表，當政履職，她需要不斷地思考如何發揮人大代表和殘聯副理事長的作用，為社會上的特殊人群呼吁——上海是個國際化的大都市，無論硬件、軟件，都應該做到真正的無障礙。金晶是這么想的，也是這么做的，她向市人大提出了“關于促進手語翻譯服務的建議”，她感動于上海的無障礙電影團隊。讓視障朋友可以和健全人一樣在電影院里同步“看電影”并不容易，放什么電影？解說詞誰來寫？講解員又由誰來擔當？一環扣著一環，都需要這群志愿者費心費力地去操作，金晶也開始參與團隊的志愿服務活動，一次次為無障礙電影發聲。

無障礙電影興起已經有10年，等同于一個呱呱墜地的嬰兒在漸漸成長，“看電影”也如此。從當年影院勉強拿出下架的電影，到現在越來越多的影院參與到志愿服務活動中來，即使是當季、當紅電影也拿出來放映了。但是，金晶并不因此而滿足，能進影院的殘障人士畢竟是少數，這個志愿服務活動應該拓展、壯大。金晶和無障礙電影團隊又與各個互聯網相關平臺一次次溝通，希望可以在平臺上推出更多的無障礙影視供全國的視障人士等觀看。歸根結底，金晶希望中國的電影法律規定中能有保障殘障人士的“看電影”的權益……

金晶的榮譽稱號有一長串，雖然身披無數光環，但愛心就是她的初心，心里有陽光才能溫暖別人，做一個真實的志愿者才能受人尊重、被人依賴。

（插圖/陸小弟）